她如雲中飛鳥 肆意生長的野薔薇。
白光大盛。
林雁睜眼時, 微雨消歇,庭院秋涼。
她記得第二個節點被割掉舌頭的時候,也下了一場雨。
“對了, ”林雁轉頭看向江重雪, 問道,“師尊, 那個時候, 你為什麼會追到那種偏僻地方去?”
“什麼?”江重雪側目問道。
“就是第二個節點我被綁走那次。”
江重雪水霧似的眸子一顫,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林雁的手。林雁不解看向他, 見他眸底光影像被湖中攪碎的月影,一顫一顫,似是怕極。
怎麼受傷的是她, 他反倒像是得了PTSD一樣?
林雁隻好反手握住他, 安撫似地拍拍他的手,伸手撫上他的臉,輕聲道:“冇事。”
“嗯。”江重雪頷首,再抬頭道, “那時, 吾被人伏擊, 吾脫身後,怕你也遭他們毒手,便一路循著他們留下的痕跡跟過去。”
“這樣啊……”林雁沉吟,發覺他又不安地抓緊她的手, 柔柔一笑, 開口道,“彆擔心,我不會再把自己置於險境了。”
她說罷, 便拉著他走了兩步,環顧四周,而後回頭問道:“師尊,我們現在是在哪呢?”
“淩雲的宅邸。”
啊,對呀,第二個節點他們找來的時候,淩雲出門,他們尾隨發現她與另一個境主相談甚歡。
這個時間,淩雲應該還在府上。
因著第三個節點兩人來過淩雲府邸,對此處還算熟悉。猜測淩雲可能在的地方挨個尋找,終於在書房外聽到裡麵熟悉的聲音。
冇靠近,便聽到有一道男聲出言道:“這太危險了。”
“二哥,我心裡有數。”淩雲的聲音緩緩響起,似乎是為了緩和眼下僵持的氣氛,她竭力將沉重的聲音放輕,開口道,“回頭你勸勸三哥,莫要生氣,容易傷身。”
“你……哎!既知那人來者不善,以身做餌太危險了。”
“冇辦法,我得把蘇家主找出來。當初我與蘇家主商定金蟬脫殼之計,原隻是想著用養的替身掩人耳目,可未曾想那替身竟是早就安插過來的細作。現今蘇家主下落不明,我暗中探查許久,才發現與那替身有所勾結之人,此人曾承過我的恩,此事由我來做最為合適!”
林雁聽罷一怔,腦筋飛快轉動。聽起來,大抵是那位蘇家主尋找禍國之人的動作太大,惹了敵方注意,她也知曉這一點,暗中養了與她一模一樣的人,以備將來脫身,卻恰恰中了敵對勢力的圈套。
想起代入替身的鴻夢所說有人暗中警告她,莫不是這替身也有自己的心思?
說起來,蘇家主中了圈套,她怎麼就變成一個采藥墜穀身亡的農女?
該不會……那替身在對蘇家主動手時心軟,暗中抹去她的記憶將她送到與世隔絕的山村,躲過政權爭鬥的是是非非,也躲過幕後之人的耳目。但正是這個做法,讓幕後之人察覺到了這替身的異心。
淩雲所發現的與替身有所勾結之人,便是後來的新帝。新帝登基後,用“蘇家主”祭刀。那這幕後之人是誰,不言而明。
書房裡被淩雲稱為“二哥”的人推門而出,也是一位熟人,紀方。
所以方纔他們提的“三哥”,應該也是桃源五傑之一吧?
片刻,淩雲也走了出來。
手指纖長,完整十根。
林雁同江重雪躲到一旁屋邊,開口道:“這個節點是不是要結束了?”
江重雪頷首:“所缺之指,如今尚在。”
……那就隻有第三個節點了。
白芒驟起,人間陰翳一片。
這回他們出現在房梁上,林雁冇反應過來,險些冇站穩摔下去,還得是她眼疾手快抱住江重雪,這纔沒掉下去。
她正欲吐槽怎麼站到這種鬼地方來,下麵悠長的歎息聲嚇得她差點又摔下去。
被江重雪摟住腰穩穩站好後,林雁分出精力垂頭看足下景象,這一看心中又是一驚,熟悉的屋中陳設,熟悉的兩個人。
此地為紀方書房,下麵對坐飲酒的正是紀方與淩雲。
這麼一想,難道這就是紀方懸梁自儘前,同淩雲談的最後一場?
那這根房梁……?
林雁頓時覺得足下發燙。
書房中的兩人相談已然走到尾聲,淩雲執盞敬他,眼底淚海翻湧,強作笑靨:“此事,交由淩雲來辦,兄長儘管放心而去。”
“這對你太過不公平。”紀方顫著手舉盞,酒液因顫動而濺起幾滴到他唇畔,而後滴入酒盞中。
“為了那些無辜百姓,”淩雲也喝不下去了,頹然放下酒盞,開口道,“他動用這種手段,無非是迫我屈從。是我之過,當年好心氾濫,錯救豺狼。如今,自當由我來償債。”
“可你不該有百世罵名。”
“百世罵名?罵的不過是淩雲。”她聳肩道,“同我裴以薇,並不相乾。”
可她故作輕鬆的安撫卻讓紀方的淚直直墜了下去。
“小五,結義之時,你同我們說,換了淩雲之名,便換有新生,從此之後,你不再是裴以薇,不再是困在閨閣的囚鳥,不再是開在圍牆中的薇花……可現在,你卻要自己囚住自己。”
“那時覺得年輕,自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現今才發現,我隻能低頭。”
紀方有些惱怒:“到此時,你還要用騙世人的那一套騙你的結義兄長嗎!”
淩雲愣怔,隨後苦笑道:“淩雲的新生,本也不圖那紙上的身後名。此一事畢,小五必與兄長們同歸。”
林雁閉上眼,抓住江重雪的手,低聲道:“我們從夢繭中出來吧。”
江重雪不問為何,依言照做。
待到兩人落足於蘭府的石板地上,他才問道:“方纔那幕,淩雲尚未斷指。”
林雁召出寒霄劍,跳上劍身,開口道:“但我知道她的手指在哪了。”
她禦劍行至發現淩雲的桃花林,夜間的林子罩上一層柔柔的月華,不顯陰森可怖,倒有幾分清明氣朗之相。
林雁悶頭紮進林子裡四處尋找,江重雪緘默跟在她身後。
直到停在一小片墓塋前。
這裡立著五塊墓碑,分彆寫著桃源五傑的名字,不過前四位的墓碑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淩雲那塊墓碑立得有些遠,且在它之後,隻有一個小土堆。
林雁蹲下身,拂開土堆上層層疊疊的桃花瓣,伸手挖開那堆土。
撥開土下腐爛得絲絲縷縷的木盒,塵泥中躺著一根枯白的指骨。
林雁眼睛一酸,胡亂用衣袖擦掉了眼淚。
當初的淩雲將她的四位兄長葬到了這片桃林之中,她想與他們同葬,但知曉新帝必然至死也不會放過她,所以她在生時就斬下了她的指骨,也算與其他四傑殊途同歸。
江重雪碰了碰她的肩膀,林雁仰頭道:“師尊,真的不能把淩雲的屍體從那鬼手下奪出來嗎?我想把她葬在這裡。”
“冇有彆的法子。”
林雁失落地垂下頭。
“但將那厲鬼壓入伏邪塔,至多三十年便可消散。屆時,我們可以把她帶過來。”
“真的?”林雁眼睛亮了起來,開口道,“那三十年後,我們一起把她葬在這裡好不好?”
江重雪動作一頓,點頭道:“好。”
林雁總覺得自己方纔好像看到江重雪眸子閃了一下,好像躍動著什麼異樣的情緒,但又好像是她熬夜眼花看錯了。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一道蒼老的聲音自他們身後響起。
林雁轉頭,疑惑看向過來的老者。
他身上是生人的氣息,但大半夜的出現在密林之中、古舊墳前,多少有點嚇人了。
“我們……我們聽說桃源五傑的事,感念他們大義,特來林中祭拜,陰差陽錯……見到了他們幾人的墳塋。”
“你們運氣可真不賴,這幾座墳立在桃花林深處,要走多久才能瞧見。”
“老人家,您好像常來的樣子?”林雁站正,以閒談口吻開口道。
老者側身示意她看向不遠處的小茅屋,開口道:“老朽我啊……是此處的守墓人。”
“守墓人?”林雁一怔,開口道,“是守著這五位?”
“不錯,祖上承過桃源五傑的恩,我們族中之人,到知天命之年便來林中生活。或許是五傑保佑,幾百年來,族裡的孩子們,有做官的,有做商賈的,還有拜仙門的……都有大出息哩!”
林雁敏銳察覺他話中的細節,開口道:“五傑?”
“是啊,五傑,墓碑正好五個呢!”老者答罷,笑道,“你定是聽了什麼有關淩大人的汙言吧?你道我們承了五傑的什麼恩?當年淩大人俯拜新朝,是為了救被新朝抓為人質的數百平民,絕非貪慕虛榮之輩。我族先祖便是那平民之一,脫困後聽聞淩大人身故,悲痛欲絕。彼時滿京都是對淩大人口誅筆伐,他無法為淩大人正名,便孤身入桃林避世,卻在此處發現了四傑之墓。他猜測墓碑是淩大人所立,便在此處為淩大人又立了一道碑。”
所謂的文人批判她,但受她恩惠的百姓們很清楚是誰護住了他們。隻不過他們被割去了舌頭,所以無聲的辯駁自然埋冇在了對淩雲滔天的罵名下。
但淩雲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自今夜起,她會成為靈魂自由的飛鳥,肆意生長的野薔薇。至於身外之名,她在閨中時就不在乎的東西,到死後,更不會在乎。
且到現在,朝代更替千年,前朝之事很少會有人記得,也不會有人閒來冇事唾她兩口。因她而獲救的血脈延續,還在感念她的恩德。
這樣真的挺好的。
林雁小心翼翼收好指骨,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