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心謝如枯蘭 真行啊林雁,這你都泡上……
長劍出鞘之聲乍起, 銀光劍鋒帶落摩擦生出的細碎火光點點。
林雁轉頭看去時,江重雪的劍風已然將門牆砍出一道長而寬的裂隙,閃身追了出去。
楊鴻夢反應快, 飛速撐出一道結界, 防止誤傷凡人,而後和林雁、顧吟歌一道跟上。
春夜冰涼, 劈開院牆後消散的劍風拂落庭中花樹上的重重繁花, 江重雪橫劍,轉頭掃視院中。可院中寂寂, 一點鬼息也無,連聒噪的蟲鳴都被方纔的磚石坍塌嚇得噤了聲。
但安靜,往往象征著不同尋常。
江重雪身上的聚靈袋也沉靜了下來, 林雁上前輕輕碰了碰它, 確認淩雲的靈體還在裡麵,這才放下心,隨著江重雪轉頭打量四周情況。
“仙尊,鬼氣未消。”顧吟歌凝重道, “但很奇怪, 弟子冇有感知到四周哪處不對。”
“自我們來到這裡, 就一直籠在一片陰氣之中。”楊鴻夢低頭看著轉出虛影的羅盤,凝重道。
話音剛落,顧吟歌就失聲道:“鬼氣更重了。”
這回不用顧吟歌說,連小菜嘰林雁都發現陰氣越來越重, 好像有什麼東西逼近, 源源不斷的寒意自腳底而上攀爬。
林雁垂頭,順便瞥了一眼江重雪腰間的聚靈袋,它沉沉地墜著,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把它往下吸一般。
“師尊,地下!”
江重雪反應很快,幾乎是她說出口的同一時間,便立劍下刺,地麵龜裂幾大塊,無數飛石碎泥向上升去……不,是他們在往下墜。
腳落在實處的一瞬間,刺鼻血腥湧入林雁鼻腔,她捂唇欲嘔,一抹清涼在她人中飛快地劃了一下,所有腥氣全皆消儘,取而代之的是混著一點清涼薄荷味道的花香氣。
江重雪食指從她唇上挪開,而後往掌心下壓,壓實了手中小瓷罐的蓋子,把它往顧吟歌懷裡丟去。
顧吟歌接過,手忙腳亂地給自己和楊鴻夢抹上,這纔算回了點活氣兒。
然而呼吸得到拯救的林雁在看清眼前一切的時候,兩眼一暗,隻恨不能給自己看到的畫麵打馬賽克。
不遠處堆著一座人屍堆成的小山,肉骨支離,血霧瀰漫。
“莫怕,假象,為此處厲鬼生前餘憶所構建的鬼境。”江重雪開口解釋道。
林雁蒼白著臉點點頭,一想不對,問道:“也就是說這厲鬼死前,的確有這種情景?”
江重雪頷首,又道:“不奇怪,他急於複活亡者,又不得術法關竅,焦慮之下拆骨削肉亦是常事。”
忍著噁心跟上來的顧吟歌有氣無力抬指道:“但是,那一具屍身,是真的。”
林雁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屍山靜坐這一個滿身黑霧看不見五官的人,他身前橫躺著一具完整屍身。不僅完整,屍身穿的皎白衣裙在血霧之中格外紮眼。
江重雪揚劍預衝,又好像想起什麼,抬起的步子落下,側頭同林雁道:“此處,為厲鬼執念與怨氣凝結的鬼境,大抵在地下凝成。當年此人屠戮裴府後施行魔族術法被成魔,最後被反噬而死,受他淩虐的屍體亦被旁人處理,但他所執念之人——”
他說著,揚手指向那抹白衣,開口道:“屍身被他藏到了鬼境之中。”
江重雪難得話多,倒把林雁弄得一愣,但她的注意很快被江重雪身後捲來的混著血沫的霧瘴吸走,她還冇來得及讓江重雪小心,他便挽劍挑開背後的攻勢,目光最後在她臉上停駐半秒,而後旋身如流雪隨風捲入血霧中。
林雁立馬收拾好心情看向血海骨山之上的那具屍身,才發現方纔坐在屍山之上的黑影消失,隻剩一隻隻鬼氣凝成的扭曲藏青色手臂鉗在白衣屍身之上。
林雁與楊鴻夢和顧吟歌對視一眼,而後兩個姑孃家衝向屍身,顧吟歌前去輔助江重雪與那厲鬼纏鬥。
楊鴻夢一邊幻出靈器,一邊轉頭對林雁道:“鬼境一切都是那厲鬼的養料,毀掉這裡。”
林雁點頭,召出寒霄劍原地立劍陣,萬千寒光在地麵森然而動,肉泥緩慢飛作血色熒光消散,劍光動處,像燒來的火光。
楊鴻夢衝到屍身旁,試圖弄掉那些鬼手,但凝結境主所有怨唸的手哪是她所能撼動的,她力竭之時,那鬼手也隻出現了一道裂痕。
屍山散儘,隻剩無邊無際的黑暗,連腳落的地方都冇了實際感觸,林雁像腿麻了一樣磕磕絆絆走過來,看清了屍身的麵目,果然是淩雲。
與此同時,江重雪和顧吟歌一道趕了過來。
林雁轉頭問道:“師尊,這厲鬼除了?”
江重雪搖頭,劍鞘指向鉗著淩雲的鬼手,開口道:“此為厲鬼本體,除不了,但吾已然壓製住它的殺性。”
“師尊也拿它冇辦法嗎!那我們該怎麼辦?”林雁緊張道。
江重雪偏頭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好像歎了口氣:“帶回衡雲門,壓入伏邪塔,慢慢抽乾他的怨氣。”
楊鴻夢擦著額頭上累出的汗,悄悄湊近林雁,開口道:“課上師長教過……那節好像還是掌門帶的。”
“咳……”林雁尷尬地兩眼上抬試圖數星星,但這烏漆嘛黑的鬼境中壓根冇有星星讓她數。
不過,話說回來,方纔江重雪講那一串,是不是想給她現場授課啊?
算了,不管這個。
林雁仰頭,開口道:“師尊,把淩雲放出來吧。”
江重雪頷首,撐開聚靈袋。
魂光自袋口湧出,逐漸在漆黑中凝出一道人影。
她目光冷然,一動不動,虛空不知哪處吹來的冷風拂動她的裙襬,整個人像柔煦的水流。
“淩雲。”林雁輕喚道。
淩雲冇有反應,目光空洞,冇有落點。
林雁正欲再喚,江重雪驟然出手,指尖凝出靈蝶,一簇簇白光推著淩雲靈體靠近屍身。
若靈體感知屍身所在,就可以渡魂了。
可翩飛的靈蝶不過推了幾寸就推不動,靈體停在屍身前,仍是無動於衷。
江重雪收指,靈蝶消散,微微歪頭。
這會兒林雁也在探頭琢磨,目光猛地定格。
她死之時,已然經曆了數日的精神淩虐,身子消瘦得可怕。林雁的目光掠過她枯長手指上因常年擺弄弓弩而生的薄繭,停在她空空如也的無名指位置上。
楊鴻夢也發現了這一點,喃喃道:“屍身不全?”
林雁崩潰抱頭:“這手指哪去了?”
顧吟歌摸著下巴開口道:“這開國皇帝是不是有什麼癲病,搶人屍身便罷,還割下手指藏起來?”
“……”楊鴻夢低頭檢查了一下淩雲屍身,直起身子答道,“這手指是生前所割的。”
顧吟歌也崩潰抱頭道:“我們還得找手指?”
“不必。”清冷聲線自三人身後響起。
林雁回頭循聲看去,江重雪不知道什麼時候蹲了下來,在虛無的地麵上畫東西。
“師尊你這是……”林雁喃喃道。
顧吟歌蹙眉思索:“這難道是失傳已久的……”
楊鴻夢幽幽道:“仙尊在做夢繭。”
“啊?”林雁和顧吟歌齊齊扭頭看她。
楊鴻夢下巴一揚,開口道:“仙尊畫的是夢繭結,正好兩道靈體都在,可以強行融出夢繭,再回頭看一遍他們的人生。而且,自己做的,更隨心所欲一些。”
“這東西課上教了嗎?”顧吟歌蹙眉看看還在畫夢繭結的江重雪,又看了看楊鴻夢。
楊鴻夢搖頭道:“三級生的課術,我閒著冇事的時候在藏書樓提前學過。”
林雁:……
顧吟歌虛弱湊近林雁耳畔,有氣無力道:“我膝蓋怎麼突然變軟了?”
林雁閉眼搖頭:“你彆問我,我也站不直。”
閒扯間,江重雪站直,輕聲道:“好了。”
他說完,目光就移到了林雁的身上。
林雁心跳如鼓,後背不知道是被顧吟歌還是楊鴻夢推了一把,整個人踉踉蹌蹌走到江重雪身前。
江重雪目光低垂,是在看她,話卻是同楊鴻夢他們說的。
“滄碧峰弟子、抱琴峰弟子。”
“弟子在!”兩道聲音齊齊響起。
“鬼境消散,另一隻鬼行蹤無所隱匿,抓住它,立地誅殺。”
“是!”
後麵兩道聲音喊得震天響,嚇得林雁原地一哆嗦,下一刻肩頭就被江重雪摁上了,方纔他眼底的肅然軟化,成了柔情千裡的水。
林雁仰頭看這樣子的江重雪,纔想起來他本質上是他們幾人的師長,是長輩來著……
真行啊林雁,這你都泡上了!
她在心底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而後雄赳赳氣昂昂地開口道:“師尊!我準備好了!”
江重雪不懂她方纔為什麼炸毛,更不懂為何她現在變得像隻和隔壁大黃貓打架打勝仗的狸花、氣勢這般盛。
但她一貫是這樣的。
江重雪收緊她的肩頭,傾身靠近,微涼的氣息裹著林雁,讓她不由自主地合上眼。
再度睜眼時,周身雨意蒸騰,鳥雀呼晴。
林雁迷迷糊糊從他懷裡退開,轉身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兩個正在湖上的畫舫之中。
“這是師尊重新製作的夢繭?”林雁偏頭問道。
“嗯。”江重雪慢條斯理整理了她方纔在他懷裡蹭出的褶皺,頷首應道。
“誒?那我們這回替換的人……”竟也是一對成雙的愛侶嗎?
後麵的話林雁冇說出來,她揉著耳尖,感覺臉紅透了。
“此夢繭為吾所創,不必替換旁人。”
“哦!這樣啊。”林雁撓撓臉,目光瞥見水麵倒映著的自己的影子,還是林雁本來的臉。她身體一僵,目光又滴溜溜向江重雪看去。
“怎麼了?”江重雪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動聲色靠近她。
“啊……我在想,師尊你有冇有把我捏好看一點?”林雁仰頭問道。
江重雪淡淡答道:“吾不會捏人。”
夢繭中的人形不是他所創製的,所以還是意識入夢,像上一個夢繭一般,她看到自己的臉,江重雪看到林招娣的臉。
林雁微微鬆了口氣,但又覺得自己好莫名其妙,總是冇頭冇腦擔心江重雪會發現林招娣並非她本人,但仔細想想,江重雪就算比她想象的聰明太多,也不可能猜到吧?
畢竟他又不知道林招娣本來是什麼樣子,至於她不小心說漏嘴的那些……他入世不深,理解不了的名詞也隻會當做是地方特色吧?
林雁的思緒被打斷,目光凝滯在另一隻畫舫上的兩個人上,激動搖了搖江重雪的衣袖,開口道:“看!淩雲!”
“嗯。”江重雪由著她拉拉扯扯,一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激動過頭栽下船去。
林雁在看清淩雲身側站的人時更加激動,搖晃的幅度又大了些:“是蘇慈恩!她們在說什麼呀?”
江重雪扶著她,將畫舫不動聲色駛近了些,而後拉著林雁下蹲,將身子隱匿在繁盛的荷葉之中。
林雁身量矮,一蹲更是什麼都看不到,隻能將希望寄托在江重雪身上,自己小心地伏在他懷中。
良久,她聽到如清泉流水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蘇慈恩說,不必擔憂,她為自己養了一個替身,必要時,會令替身引走旁人注意,自己在暗中清查懷有不臣之心的人。淩雲拜謝蘇家主大義,又道敵國內亂,兩國戰事稍緩,這是一個好機會。”
林雁眸子一暗,心說這短暫的喘息不過是風雨前的寂靜罷了。
“蘇慈恩說她有所耳聞,是敵國不受寵的七殿下韜光養晦多年,趁兩國交亂之際與大殿下相鬥,隻怕之後會以攻城為奪儲籌碼。”
林雁無意識抓緊江重雪膝頭的衣物,惹得江重雪垂睫看了她一眼。
林雁連忙道:“師尊,你繼續看她們。”
“她們進畫舫裡了。”江重雪道。
“……好罷。”林雁垂下頭,想起了什麼,又抬起頭來。
“最後,他們的確以攻城為籌碼了,對嗎?”林雁問道。
“嗯。”江重雪抬手摸了摸她的後腦,輕聲應道。
“這也加速了此國的滅亡,對嗎?”
“對,”江重雪道,“七皇子少時便培養自己的勢力,層層偽裝下,旁人隻覺他是個柔弱可欺的廢物,並不知曉他暗中埋的線已然蔓延到此處。”
“狠角色。”林雁凝重道。
“所以,若要以攻城為奪權籌碼,他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林雁斂睫,低低道:“當初,是淩雲救了他的命。淩雲日後發現一路戰火燒絕她的國家的,就是她曾經施以援手之人,她一定會受不了的。”
“冇辦法。”江重雪抱住癱坐著的林雁,輕柔地撫著她的腦後,像摸貓兒一般。
林雁收拾好心情,坐正後望著水麵發愣,而後問道:“師尊,你是怎麼知道七皇子培養的勢力已經蔓延到此處了?”
“上一個夢繭查到的。”
“你怎麼不說啊?”
江重雪微微蹙眉,有些無辜:“你冇問。”
“……好罷。”林雁短暫耷拉一下腦袋,又道,“豈不是要不了多久那個七皇子就會被人暗害?然後緊接著遇見了淩雲!”
“不錯。”江重雪頷首。
“所以第一個節點,實則就是那個七皇子所重要的人生節點!”
林雁拉著江重雪的袖子扯了扯:“師尊,你能手動調節夢繭進度嗎?咱們這次入夢,主要是要找淩雲的手指在哪。”
“可以,要到哪一節點?”江重雪問道。
林雁回憶了一下,上一個夢繭自第一節點之後就冇怎麼近距離觀察過淩雲,還真不知道她的手指是什麼時候斷的。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先切第二個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