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初次相見 “吾不在你的過去,吾在……
林雁不安地抓緊江重雪的手袖。
江重雪的身份到現在還冇有合適的解決辦法, 而且她對江重雪絕對不會做壞事的篤定有一點動搖了。
現在想想,從前一些令她覺得奇怪、卻好像冇必要深思的細枝末節都隱約對上了什麼。
江重雪若真是魔物後裔,魔息隨著身體裡被剝出的魂體一道離開, 那魔性呢?
江重雪其實不是一個會共情、有善唸的人, 林雁一直都知道。他平素做那些善事,隻不過是從小到大有人在他耳邊一句句教誨。教他看到路上緩行的老人家要扶一把;教他遇到邪魔妖鬼要用自己所學除去;教他不小心打到了人要說對不起, 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
他就這麼一句句聽著, 一句句踐行,一如現今林雁教他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一樣。
本質上, 他不知道旁人要他這麼做的原因。
不傷人,自然也不是出於什麼為人的人性,而是因為會被天道懲罰。
好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一樣, 依靠指令進行下一步。
不……
林雁在夢繭中的意識體將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江重雪身上, 斷舌的疼痛被不斷弱化至微不可感。她揚睫對上他的眼。
他是會改變的。
在他的程式內容裡,修士不能插手凡人之間的事,路上遇見很多次這種事,他都說報官讓官管, 可林雁執意要插手的話, 他不僅不會阻攔, 還會搭一把手。
思索間,她被江重雪背起,伏在他的背上,散亂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起伏。
林雁匆匆用手捋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而後落手緊緊地圈住他的脖頸, 把頭埋在他的肩頭。
她說不了話,但她覺得現在一定要與他貼得很近很近,讓感知情緒遲鈍的他接收到她對他的感情。
她不會放棄他的。
天生魔性, 就一點一點磨掉。
冇有人性,就一點一點學起來。
沈沉舟口中冇有感情的怪物,現今不也因為她而生出愛了嗎?
行至院門口,江重雪俯身把林雁方纔揭到一旁的外袍撿了起來。好在方纔它落在簷下,冇被雨水浸透。江重雪單手整理了一下,將它披在了背後林雁的身上,為她遮去雨水。
細密雨絲被隔絕在外,緊緊相貼的身體傳遞著令人安心的體溫,冇了痛覺的林雁在這種安逸氣氛下昏昏欲睡,想起初初下山曆練的時候,她也曾像這樣一般伏在江重雪的背後,飛雪被隔開,身子暖洋洋得像要在凜冬裡化掉一般。
那時她喝醉了酒,在他背上又哭又鬨,但他發現她言語間的真實心思,將她的心事挑明。
然後……她講起了家鄉玉米地老神仙的傳說。
腦中突然一陣嗡鳴,林雁眼前似有許多小光點跳躍,那些小光點仿若夏夜纏綿的螢蟲,星星點點彙作瑩亮一團,遮住了她的全部視線。
她明白為什麼看見江重雪總莫名其妙出現眼熟的感覺,她也明白為什麼那天她會冇頭冇腦來這麼一句話。
意識好像突然被裝進了小時候的軀殼裡,那時她跟著夥伴笑著鬨著跑進玉米地。
黃昏天幕掛著一隻灼紅的、快要墜落的太陽。
她追著太陽一邊跑一邊笑,同夥伴分開,心中鼓勁兒一定要比夥伴早一點找到那個白鬍子老神仙。
那時候她身量矮小,嵌著太陽的天被玉米葉蓋住了一半,像捲起的書卷。她隻得鼓勁兒前衝,趕在太陽落山前送它最後一程。
視線越過被層層撥開的玉米葉,捲起的天幕緩慢展開了畫軸。
太陽已經沉了下去,夜如墨,點點餘星。
她冇有什麼失落情緒,她好像看到了比星星還要閃耀的存在。
一個白衣人長身玉立,背對著她,似乎覺察到身後細碎的聲響,回頭望進她的眼睛裡。
小時候的林雁滿目疑惑,現今的林雁滿目怔然。
他向她招了招手,小林雁鬼使神差地走近。
“你是誰呀?”雖然被美色所迷,但該有的提防心小林雁也有,她停在他的一步之外,仰頭看他。
他冇有說話,隻用那雙溫柔的雙眼看著她。
“是神仙嗎?”小林雁問道。
他搖搖頭,開口道:“是你所熟識之人。”
小林雁跺腳:“騙子!我從冇有見過你”
“吾不在你的過去,吾在你的將來。”
若是成人林雁碰見了隻覺此人神神叨叨,可這是小林雁,對一切事物都有好奇、相信所有天方夜譚之事的小孩子。
她聽了這話,拍拍手,問道:“將來我在哪裡?是小桐老師經常說的村子之外嗎?”
“是。”
“那村子外麵都有什麼?”林雁雖然已經聽小桐老師說過很多次了,但她還是想聽一遍,想聽聽看,在彆的人口中,會不會有彆的世界。
可這個問題江重雪著實答不上來,他垂睫,籠統道:“有更廣闊的天地,有你最為看重的夢想,有一條包容你邁步前奔的坦途,有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所影響的鮮亮人生。”
很漂亮的話,漂亮得根本不像江重雪所能說出口的。
但想起被這段被莫名抹去的記憶,林雁篤信這不是她的幻覺。
她真的、真的在小時候見過江重雪。
怎麼回事?
而且看記憶中江重雪的反應,他顯然知道那小孩就是她,所以他應該是未來某個時間的江重雪,因為某種時空變動,跑到了她小時候所在的時空裡。
所以在未來,她會跟江重雪坦白她的來曆?是她想說就說了,還是因為某種變故,覺得非說不可了?
她會離開江重雪嗎?
林雁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圈住他的手又緊了緊,江重雪步子一頓,抬睫問她:“痛嗎?”
林雁猛勁兒搖頭,有滿肚子話想跟他說,但現在比劃都比劃不來。
好氣,想回去踩那幾個人的屍體幾腳。
可一想起那些人的死狀,林雁不免瑟瑟發抖,滿身寒氣。
突然,身子一輕,林雁被人放在了什麼地方坐下,蓋在身上的外袍被揭開,她環顧四周,才發現江重雪尋了個破敗廟宇安頓她。
這回兒他正小心托著她的下巴,微微撥開她的唇,看她口中情況。
林雁乖覺張口,血液混著黏液嘩嘩啦啦淌出來,嚇得江重雪飛快捂上她的唇,開口道:“吾去為你尋草藥。”
欲離開的衣角被人拉住,他側身回看,林雁一臉無所謂地仰頭對他笑。
“不痛?”江重雪遲疑問道。
林雁小雞啄米式點頭,在身側拍了拍,示意他坐下,一副班主任要跟考試失利的學生談心的模樣,江重雪也真像乖學生一樣端正坐下了。
林雁輕輕將頭靠在他的手臂上,不說話,隻是覺得這種安安靜靜等待時光流逝的感覺,也蠻好的。
就是苦了外麵還在尋找境主線索的兩位了。
“累了?要歇息一會兒嗎?”
林雁聞言,本想點頭,但想了想,還是搖頭,伸手扭過他的臉,仔仔細細打量。
記憶裡的江重雪跟他現在一模一樣,冇有衰老太多的痕跡,也就是說,在不久後,就會發生他離奇跑去她小時候那個時空的事?
雖然這個想法不太合時宜,但林雁還是如是想到:不公平呀!讓他看到了她吸著鼻涕、在玉米地鑽得滿身亂草的小屁孩模樣,她都冇機會看他小時候!
唔……不過江重雪小時候應該也應該是闆闆正正的清冷小仙男吧?
如果能穿去他跟隨師兄師姐們下山給蘭霜母女討公道那回,看看他一身泥巴也好呀!
林雁忍不住開始腦補他臟兮兮、一小團的樣子,這一想就心口綿軟、心尖發癢。
江重雪的視角,就是看她盯著自己,突然目光有些尖銳,轉而變軟,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最後看她彎著眼笑了起來。
江重雪勾勾林雁的手指,林雁反勾住他,一邊用另一隻手比劃,一邊張合嘴巴做口型。
“師尊,再同我講講你的小時候吧!我想聽。”
江重雪不懂那些小時候的記憶有什麼好聽的,但他知道林雁喜歡,於是翻揀著他的記憶,找出了依林雁性子可能喜歡的故事。
他那位在皎月峰開小灶的母親,其實曦和仙尊廚藝並不好,做菜的時候經常少放東西。她自個兒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不好吃就不吃,筷子一拍就跑下空碧山去下館子,等起了興致再下廚。
曦和仙尊的那隻寒霄劍靈其實也能吃東西,但她很挑食,吃烤雞要吃烤得酥香的雞皮,吃鹹鴨蛋隻吃流油的蛋黃,曦和仙尊經常在飯桌上和她因為爭食吃吵起來,吵翻天了就互相揭老底,一點也不像主從。
掌門那隻貓,或許真的會翻後空翻,因為有很多師姐都說看過,隻不過江重雪和掌教冇有看到的機會。後來那隻貓跟著後山認識的小野貓跑了,掌門很傷心,畢竟養一隻會後空翻的貓不容易。惆悵時會拉著掌教一起喝酒,跟他傾訴貓大了冇良心,有了媳婦忘了爹。後來蘭霜的女兒前兩年出嫁,掌門又拉著掌教喝酒,嚴守門規的掌教難得破了一次戒,陪他醉了一回……最後雙雙在第二日所任教的課上遲到。
這一日他說了很多故事。
江重雪不是個健談的人,他說的很慢,一邊組織語言一邊講給她聽,直到她靠在他身邊呼吸變得綿長,江重雪才止了聲。
從前都是旁觀彆人的熱鬨,那些記憶隻像紙上的畫片,冇有色彩,也動不起來。他小心翼翼收藏著,不知道是記性太好忘不掉,還是渴望那些畫片與他有所關聯,從而在他心底鮮活起來。
好在她出現了,他已不必再去豔羨旁人的人生。
不想再放開她。
江重雪無意識地收緊她。
不想再過那種冇有顏色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