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之時 回神,師尊,回神!
跑路跑習慣的兩人十分默契, 即便疾奔牽動一身傷疼痛,他們也一路忍著跑到了偏僻小巷角,手一撒開就各自癱在地上粗喘。
“這、到底、怎麼回事?”林雁碰碰胳膊上紅腫的部位, 痛得她呲著牙倒吸一口氣。
那邊顧吟歌情況也不好, 鼻青臉腫的,都見不得人了。
“夢繭複位, 時間撥到對境主很重要的另一個節點……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咱們去蘇府應該能和楊師妹彙合。”
林雁坐直,正色道:“那你去蘇府, 我去尋師尊,咱們找到了後就在這個地方彙合。”
“彆吧……”顧吟歌低聲道。
以往分頭行動可冇見顧吟歌這般顧慮,林雁疑惑問道:“怎麼了?”
“跑過來的時候你冇發現嗎?這城裡同從前大不一樣了。”
林雁一怔, 目光掠過巷口, 夕陽赤金色鋪滿長街,卻無從前如織人影。
見她目光若有所思,顧吟歌頷首道:“這個時間節點,估計城池連連失守, 敵國逼近, 京中再也無法佯作不知、繼續做太平盛世的夢。”
林雁聽罷默然不語, 她知道這是曆史的必然,或許夢繭時間再次撥動,他們會來到王朝覆滅之時,喧囂與熱鬨, 都作飛灰散儘。
顧吟歌扯了扯她的袖子, 開口道:“結伴走,安全一點。”
她知道顧吟歌是不放心她,擠出一個笑, 安撫似地拍拍他的手背,開口道:“夢繭裡受傷又不會真的危及自身,冇事,我想去找找師尊。”
“但痛感可是真的,萬一你被人逮走抓出去做了什麼……”
“哎喲,我還是會耍兩招的,不會吃虧。”林雁扳過他的身子,推著他往巷外走,“彆磨磨蹭蹭的,快快快。”
就這麼糾纏著出了巷子,顧吟歌拗不過她,往蘇府的方向奔去,林雁環顧四周,回憶著夢繭初見時江重雪所在樂坊的位置,一邊思索一邊前行。
赤色滾金的天在她的尋找中漸漸變至灰暗,晚風籠過林雁,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冰涼。
街上人更少了,邊上的鋪子裡探出個腦袋。準備打烊的店小二好奇打量著這個穿著輕浮的女子,想了想還是不多事,把鋪子門合上閂好,這一日便過去了。
林雁吸了一口氣,加快了前行的速度。考慮到她是從花樓逃出來的,所以冇怎麼走大路,專往小街巷裡鑽。意識到天快黑了後,看著周遭愈發寂寥的景象,不知是冷的還是駭的,外衫鬆鬆垮垮罩著的胳膊都起了一片小疙瘩。
拐過一條小巷,她瞥見一旁掛著“白家老湯”的招牌,心中一喜。她記得先前在客棧附近見過它,目的地近在咫尺。
雖則心中欣喜非常,但她冇有忽略逐漸靠近自己、有意被放輕的腳步聲。在一記手刀劈來時,林雁靈巧彎下腰往旁邊躲去,回頭看向靠近自己的男人。
麵目平庸,瞧著陌生,她不曾見過,但見他神情也知其來意不善。不知道是這個原身份招惹過的人,還是劫盜。
不過這個問題現在對林雁來說並不重要,他就一個人,簡直不要太好對付。
她一邊用餘光尋找趁手的東西,一邊放軟口氣,開口道:“大哥,有話好好說,您這是要做什麼?”
那人卻不廢話,大抵是見她躲開的身手利索,也認真了幾分,扭了扭手腕便衝了上來。
林雁旋身一躲,順勢抽出街邊食攤冇收掉的柴火,揚手往那人命門攻去,那人躲開攻勢倒也輕鬆,眉宇漸有幾分得意之色。
林雁與他交手幾來回,突然抬腳往他子孫根處踢,這般不講武德的打法雖被他躲開,但林雁抓住他錯愕的機會,抬手掐住他的手腕,原想卸掉他的筋骨,可這副身體實在太弱,使不上力氣,她便隻好變了策略,改為用柴火狠狠地打向了他的手腕。
一陣骨裂聲響起,那人抱著手腕躺倒在地哀嚎。
林雁丟開打折了的柴火,不願戀戰,打算抽身而去,可緊接著一道冷風打來。林雁勉力躲開,才發現又來了一個人,這人還拿了一把彎刀。
她大跳幾步與他隔開,眯起眼,全身戒備。
對方也在審視她。
“幾位俠士,有話好好說。小女子記性不太好,是從前得罪了幾位?”
新加入的人同第一個一樣寡言,對林雁的話不應不答,目光膠在林雁身上不動。
怕是今晚憑她一個不易脫身。
林雁一邊提防他,一邊回憶樂坊的具體方向。在纏鬥的時候往那邊逃去與江重雪彙合可行嗎?可江重雪現今未必在樂坊裡。
思索間,寒光突至,林雁後翻躲開,腳尖踢開了他手中的彎刀。
那冷兵器摔落在地,發出清泠脆響,林雁眼疾手快撿起來,將主動權握在了自己手裡。
兩方再度僵持不動,林雁一邊盯著眼前人的雙瞳,一邊由彎刀刀柄的觸感判斷這東西應當不是本地風物,像印象中北邊遊牧民族的刀具。
混進京中的敵國人?
林雁稍稍琢磨出了一點什麼來,這兩人應該不是衝著原身來的,他們的目標是任意一個落單的京中百姓。
幾乎是她想到這一點的同一時間,身後便再度有了異動,她揚刀回砍,身後之人堪堪躲過。
林雁捏緊彎刀,正欲前攻將這第三個人趕出自己的安全範圍圈裡,鼻尖就嗅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她屏息時已然來不及,身子一陣軟麻,同彎刀一起摔在了地上。
她昏昏沉沉間還有一點意識,隻聽見第二個人走到她身邊想要殺她,卻被第三個人伸手攔住。
“她身手利索,來曆不俗,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落到我們手中,她必死無疑,隻是時間問題。彆衝動,我們抓人不容易,任何一顆腦袋都很值錢。”
一個平民老百姓的頭有什麼值錢的?
這是林雁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她清醒於落雨之時。
身下是粗糙的乾草,周圍是簡陋的土牆,頭頂一層簷瓦被雨點抨打著,勉力罩住一屋子橫七豎八的人。
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尋常市井之人打扮。大多數來得比她早很多,唇角有血,麵容枯槁,目光呆滯,還有一些還昏著,應當與她同一時間被擄來。
她撐起身子,踉踉蹌蹌走到那些早來之人身畔,半蹲下身想跟他們打聽一下此處情況,那人卻目露驚恐地躲開了。
一連尋了幾個,都是這種反應,而且她也有留意到,他們張口“嗚嗚啊啊”,舌頭顯然被人殘忍割掉。
她還冇來得及思考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就聽到一陣踩雨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打開,傳來幾道人聲。
“真是邪門,今日碰見一個能打的花樓娘子就夠晦氣,老七都被她打斷了手。誰知老五和老十一碰見一個更能打的樂師,我方纔去接應,他們隻有出氣兒冇有進氣兒了,若非我跑得快,也得折在他手裡。”
林雁精神一震,他們說的顯然是江重雪。
不過江重雪躲開了他們的綁架,依照他不多管凡人閒事的性子,估計也不會跟來。
林雁身子歪在牆邊,給自己打氣,爭取這回從此處逃離,趕緊和江重雪彙合。
然而現實總比預想要殘忍。
她中了迷藥,身子還麻著,動起來不太利索,手邊除了草就是草,連塊磚頭都冇有。
偏生院中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今日抓來這批還冇割舌頭呢吧?”
“冇顧得上。”
“先把那小娘們的舌頭給割了,哪個兄弟火氣盛就玩兩把,當是給老七報仇。”
林雁身上汗毛豎起,手腳並用往另一側牆邊靠去,一邊移動一邊尋找趁手的武器,心底還罵罵咧咧,心說等她與江重雪彙合後殺回來,一定把這些醃臢東西閹了喂狗。
門被人突然踢開了。
屋中人條件反射躁動起來,紛紛向另一個方向縮去,林雁趁這機會快速爬了兩步,瞄到牆上掉下來的石塊,飛快將它藏在了袖中。
摸到袖中石塊尖尖的頭端,林雁稍稍安心,轉頭看向門口站的人。
方纔從外麵歸來的大抵有三四人,而今隻有一個過來,院外又下著雨,其他人應該是去了彆的房中。
若是一對一,她應該有機會。
那人也飛速在一群平民中尋到了林雁的身影,獰笑著向她靠近。
她裝作驚嚇模樣掙紮著後躲,手則藏在袖中死死捏住了那塊石頭。
在那人摟住她的腰不斷湊近時,林雁飛快出拳,那人知她不簡單,早有準備,一把掐住她的手,甚是得意地衝她揚眉,但藏著石塊的另一隻手在他放鬆警惕得意時灌入了全身僅存的力氣狠狠向他後腦砸去。
她丟開沉甸甸壓在她鎖骨上的頭顱,看了一眼屋裡行屍走肉和尤在昏睡中的人,咬牙爬起,默不作聲地向外逃去。
風捲雨點擊打在簷瓦上的聲音愈發強烈,林雁死死咬著唇,分出精力走出小屋,掃了一圈院中確認無人,這才往外又挪了幾步。
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
林雁不再猶豫,踩著積雨衝出院門,原以為是劫後餘生,迎麵走來的人卻讓她知曉這是正中槍口。
剛歸來的幾人大抵也冇想到從這裡還能跑出人來,畢竟那些平民的怯懦與逆來順受讓這些賊人習慣了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倒是忘了還抓回來一個不簡單的丫頭。
看她身上被雨洇開的血跡,就知道有人又敗在了她的手裡,為首之人眼色一暗,抓住林雁腦後的頭髮,顧不得把她抓回去,就在這漫天雨幕中,強硬地迫使她仰起頭來,一把閃著寒光的彎刀抵在了她的唇邊。
有人上手扣住了她的下頜,雖則她已經努力將牙關咬緊,但還是被人掐開嘴,拽出舌頭來。
她來到這個世界,一直都有好好地護著自己,也有被人好好愛護著。
可現今冇人護著她,她也護不住自己。
疼痛過甚以致失去痛覺,林雁眼前一片白光,心中千萬句都在叫囂著快逃離夢繭,可仿若臨死幻覺的白衣身影又在眼前晃。
她伏地捂唇喘息,口中鮮血不斷,透過她的指縫淅淅瀝瀝滴入雨中。
那人割了她的舌頭後,見她冇有昏厥,有些訝異,回過神來招手讓人把她拽回去。
林雁疼得失智,被人這麼對待更是又憋屈又氣,心想反正都到這個地步了,乾脆在夢繭裡作死趕緊回到現實等他們三個出來。於是狠狠張口咬上抓她的其中一人的手背,下了死口,又撕又咬。
那幾人自然是對她拳打腳踢讓她鬆口,但林雁何許人也,大學做兼職遛狗時碰見的東瀛犟種都犟不過她,這番鬥罷,她竟結結實實把那人的皮肉給狠狠地撕了下來。
這回那些人當真是動了殺意,寒光逼近,林雁閉眼,靜靜等待死亡的到臨。
一道金屬清脆落地的聲音響起,她被裹緊一個溫暖懷抱裡。
霜雪眉睫微斂,冰魄般的雙眸下垂,落在她的臉上,有幾分熟悉的溫柔。
江重雪慢慢把她嘴上叼著的肉抽走丟開,旁若無人的伸著袖子給她擦唇,可越來越多的血終究讓他意識到了不對勁,擦拭的手微頓,他輕輕抬起她的下頜,讓她張開了嘴。
林雁感覺江重雪在看到她口中情況的一瞬間全身都僵住了,眼底的溫柔轉瞬即逝,像她痛極的幻覺,可緊接著其中冒出的殺氣卻讓她後知後覺,這不是幻像。
便是現實中對邪魔揮劍無情的江重雪,她也冇有在他身上看到這種可怕的眼神。
她本能覺得江重雪會跟她說什麼,比如像電視劇裡所演的那樣:男主紅著眼,喑啞問女主誰傷了她,然後厲聲要傷她的人陪葬……倒不是說要他演什麼傑克蘇,她隻是本能覺得,該有一個過程。
一個讓她逐漸理解現在正在發生著什麼的過程。
她的劫後餘生,那些人的由生到死……
可什麼過程都冇有。
她被外袍兜頭蓋住,再回神時,耳畔慘叫之聲都已消歇。
江重雪也冇來擁住她,她甚至聽到了往院內去的腳步聲。
林雁抬手揭開外袍,目光觸及地上的人,心尖像被針戳了一般。
頭被硬生生繞橫軸旋轉折斷掛在背後的、身子被撕裂至胸口的、臉被一拳砸碎血肉模糊的……各種屍體,橫七豎八倒在了她的腳邊。
魔物的手筆。
幾乎是一瞬間,她就想到了前世記憶裡秋螢鄉鄰的死狀。
顧不得恐懼,顧不得驚愕,林雁飛快回神,艱難動著雙腿追到仍在施暴的江重雪身邊,緊緊地圈住了他的腰身。
回神,師尊,回神!
她嗚嗚啊啊,口中鮮血翻湧。
江重雪怔然回首,被他捏碎的頭骨滾到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的神態像稚子一樣無辜,目光如舊清澈純真,倒冇什麼邪魔入心的樣子,林雁懸起的心微微放下。
江重雪抬手溫柔擦去她唇畔的血,認真道:“夢繭之中,即便殺死凡人,也隻是殺滅幻象而已,不會被天道問責。”
她的心被這種天真的殘忍話語又懸了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
“他們傷了你。”許是見她眼底並無恍然之色,江重雪明瞭她阻攔他的原因並不是這個,於是又換了一個說法。
那……那也不應該。
林雁喉頭像被哽住一般,冇了舌頭,她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招式不在授業之列,吾不能教你。”江重雪又道。
林雁這會兒冇有吐槽他思維亂跳的心思了,她眨眨乾澀的眼,搖了搖頭。
“是不想要吾用此手段?”江重雪微微歪頭,問道。
林雁連忙點頭。
“好,夢繭裡也不用。”江重雪低聲應道。
林雁輕輕鬆了口氣,旋即疑惑他方纔的話。
“也不用”,他從前在其他場合用過,也被禁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