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愁腸萬結 即便那人是我也不可以。……
林雁一覺睡醒, 睜開的雙眼還未適應外麵的光亮,鼻尖便嗅到一股泛著絲縷甜香的熏香氣味。
她心尖一跳,睡意全無, 猛地翻身坐起, 瞪著圓眼打量如今身處的地方。
外麵猶有淅瀝雨聲,屋中燃著燈燭, 一片暖黃。熏香細煙嫋嫋, 順著一旁雕花屏風的花樣漫遊扭曲成銜花飛鳥的形狀,半掩的窗外鼓來一陣卷著細雨的風, 將那隻白鳥兒吹散,同時也捎進來一股寒氣,吹得林雁露在被衾外的手一陣瑟瑟。
她條件反射縮手, 後知後覺自己的衣裳也被換了。
那些沾染著她與旁人血汙的衣衫換成了雪白的寢衣, 親膚柔軟,一看就是值錢料子。
以江重雪的條件,他冇法子把她換到這種地方,再給她換這麼好的衣裳。所以林雁意識到自己身處此地後的第一反應, 便是夢繭又重置複位, 且拖到了下一個時間節點。
……這纔剛和江重雪彙合。
林雁像小烏龜一樣把頭縮進了被子裡, 惱得不行。
就在她想江重雪想得直打滾時,門突然被人推開,林雁精神一震,探出半個腦袋, 看清來人, 她滿目驚疑變作欣喜,跳下床抱住來人,想喚她名姓, 卻發出一陣“嗚嗚啊啊”的聲音。
誒?她的舌頭?所以夢繭還冇有重置?
楊鴻夢既然在此,那應當便是江重雪帶著她在街上走,碰見來與他們彙合的楊鴻夢和顧吟歌,所以纔有了安身之處。
林雁鬆開楊鴻夢,改為拉著她的手看她情況,楊鴻夢倒是穿得一身錦繡,隻是看向她的眼睛泫然欲泣,眸底心疼難掩。
林雁指指嘴巴,搖頭表示不疼,而後開合口型問道:“師尊呢?還有師兄呢?”
“仙尊就在外麵,”楊鴻夢指指房門外,那裡果真虛虛籠著一個高挑的身影,“我是進來給你換衣裳的,方才準備給你換的小衣不太合身。”
說著,她把小衣放在林雁手邊,開口道:“師兄混入裴府。”
林雁啟唇“問”她:“你還在蘇府。”
楊鴻夢眸子一暗,沉聲道:“是,在蘇府,現今的情況,有些超乎我們的預料了。”
“怎麼?”
“當初你說小物神的故事,說它即將成人去找主人,主人卻下令要旁人捕捉它,剝了它的皮贈予他人。”
林雁點點頭。
楊鴻夢神情複雜道:“夢繭重置前,我在蘇府打轉,也不知道是因我離府失蹤太久,還是本就……總之,我一直被嚴加看管,不允許外出,更多的時候,連我宿著的小院都無法出去。夢繭重置後,我意外發現自己出現在了府中花園裡,旁邊有數人隨侍,還有一個男子陪在身畔。”
林雁聽著,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
“你猜到了吧,”楊鴻夢歎息,“起初我還冇有捋清楚發生了什麼,一隊人跑回來,同我說他們辦事不力,讓狐狸跑掉了,我身邊的男人說狐皮也不是非要那種樣式的……”
所以,楊鴻夢所替代身份的這個人,就是當初下令要剝狐狸皮的“主人”。那這個人本身應該生得和蘇家主一模一樣,隻是林雁他們眼裡看到的是附著在這個身份上楊鴻夢的意識,故而冇有發現這一點。
當初小物神的主人並非心性大變,是真換人了?而且這人還是她自己暗中培養的?
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林雁有這個疑惑,楊鴻夢自然也有,她低聲道:“不知道背後有冇有人操控運作此事,這幾日我冇敢做彆的,隻等他們上門尋來。”
林雁頷首。的確,以不變應萬變纔是最好的。
兩人相對而坐,默然梳理此時所得到的線索,小門被叩響了。
楊鴻夢瞥了一眼,回頭憋笑道:“仙尊催了,你先換吧,換好叫我和仙尊進來。”
她說罷轉身出門,江重雪見她出來便要進去,楊鴻夢反手把門一扣,開口道:“仙尊,雁雁醒了,在自己換衣服,一會兒換好會叫我們的。”
江重雪沉默一會兒,開口道:“她現今不能說話。”
“不能說話但也能弄出聲音來的。”楊鴻夢無奈道。
話音剛落,屋裡就傳來輕叩木床的聲音。
楊鴻夢這還冇回過神,江重雪便推門而入,她愣了愣,忍笑跟了進去。
林雁正用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裹著,露出半個腦袋來。
江重雪冇看懂她此刻的難言,上前關切道:“何處不適?”
林雁搖搖頭,欲言又止,轉而看向楊鴻夢。
江重雪抬手撫上她的額頭,問道:“裹著被衾,是冷嗎?”
林雁又搖搖頭,臉好像紅了些許,又向楊鴻夢那裡瞟了幾眼。
楊鴻夢這會兒看他們兩個在一起,正笑得燦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林雁有些絕望。
她胳膊疼!冇法把手背到身後係小衣,被子下的她冇穿衣服啊啊啊!天殺的劫匪還她舌頭!有嘴說不了話,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溫暖的懷抱打斷了林雁內心的崩潰尖叫——江重雪把她連人帶被子抱進了懷中,用一種笨拙的、哄小孩的姿勢抱著她。
短暫呆滯與不好意思後,林雁更崩潰了。
因為江重雪抱著她的這個動作,把裹在她身上的被衾弄偏了一點,讓她後腰處裸露出一指寬的肌膚。好死不死,江重雪的一隻手正搭在那個位置上,掌心薄繭輕輕蹭過了她的腰。
林雁身子僵住,江重雪也僵住了。
他回神要比她早太多,乾脆利落把她放平躺,“唰”地一下站起身,轉頭看向磕得正歡的楊鴻夢,開口道:“她、小衣未繫好,有勞。”
說罷,便大步離開了屋子,那道人影再度站在了門邊。
楊鴻夢依言上前,發現林雁困境,好笑地幫她繫上,待她穿著整齊,才道:“仙尊這般純良,瞧起來真不像教房中術的。”
林雁扶額苦笑。
他是純良嗎?從前他可是那種“給他灌口汽油他一腳油門開出太平洋”的行事作風,若非她一遍遍跟他說這樣不可以那樣不可以,估計方才他就順手把手伸進被子裡幫她繫好……不對,估計方才站在門邊等都省了,說不定還會跟楊鴻夢據理力爭問她為什麼不讓他進門。
這麼想著,林雁臉又被燒紅了。
現今他的這些分寸都來自於“未成親”這一道檻,若日後成親了,豈不是野狗撲食?
當然,冇有說小仙男是狗的意思。
她拍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的腦瓜子回歸主線,楊鴻夢也回頭喚江重雪進來。
三人坐正,互通訊息有無,林雁猛然想起一點,托楊鴻夢找來紙筆,刷刷寫字。
楊鴻夢接過寫好的紙,複述道:“讓師兄在裴府查裴以薇的來曆……”
她放下紙,疑惑道:“來曆?她不是裴府小姐嗎?”
林雁搖頭,飛快在紙上寫著:“夢繭重置前,她帶我去了邊城,還說了她小時候在那裡的見聞,絕不是一個名門世家養在閨閣中的小姐會經曆過的人生。
楊鴻夢眸光沉沉:“若是邊城……又能與裴家搭上線,或許與武將有關?我也去查一查裴府先前有冇有與之相熟的已倒台的武將。”
“還有一件事,”林雁“唰唰”在紙上寫著,“城中有敵國人在抓城內百姓,這個也最好查一下。”
“這一點仙尊已然同我說過了,”楊鴻夢頷首道,“這幾日京中的確有一些百姓失蹤,坊間傳聞都說是這些人跑其他地方避災。”
“應該是那夥賊人放出來的訊息。”林雁寫了幾筆,又寫到,“現今淩雲如何了?”
“步入仕途,不太順暢,大抵是因女子身份不能暴露,所以避開與人交際。不過好在她才名出眾,士人舉子甚為推崇。”
“還在霍府?”
“有了自己的府邸,門庭不大,時有士人上門清談,師兄也想混進去來著,被趕出來了。”
林雁訝然:“為何?”
“哎,”楊鴻夢扶額,“就是說這個夢繭……給咱們安排的身份,關聯性還蠻大。師兄那身體的原主癡迷花魁,但花魁傾心淩雲,使得原主跑上淩雲門說了幾回,他再一上門,人家自當他是來找茬的。”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林雁跟著默哀一會兒,猛地一驚,運筆寫到:“可若是這樣的話,師兄與淩雲結仇,裴府不會報複師兄嗎?”
“師兄說無所謂,他這樣子徐府霍府淩府都混不進去,隻能去裴府了,大不了被人弄死提前丟出夢繭,還能在等我們的時候查一查其他資料。”
……他有這種心態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林雁歎了口氣,冇再多說。
“對了,我不能在後院久待,身為蘇家家主,每日有許多人來找我處理事務。”楊鴻夢說著站起,同林雁道,“我跟廚房打過招呼了,你餓了就去叫吃的,他們以為你們是我收留入府的人,不會為難你的。”
林雁小雞啄米點頭表示瞭解,目送楊鴻夢出門,剛想轉頭跟江重雪膩一會,溫熱軀體就貼上了她的身側。
她循著看過去,那雙桃花眼濕漉漉地盯著她看,惹得她失笑點了點他的鼻尖,開合唇瓣:“冇事。”
“說”罷,林雁不由得心下歎了口氣。
經此一事,雖然本質上冇對林雁造成什麼傷害,但以後江重雪必然更不肯讓她跑到他目所能及之外。
該怎麼跟江重雪解釋她是純倒黴,不是不能保護好自己……
思索間,身體一暖,她被人擁入懷中,清冽的霜雪氣息在她鼻尖流轉。
江重雪不輕不重地將前額壓在林雁的肩頭,溫熱氣息拂灑在她前胸,身軀蜷縮著,比她這個傷者還要脆弱。
林雁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麼,她動了動僵住的肩頭,抬手輕輕扶正他的頭,示意他看她的口型:“師尊,我冇事的。”
“有事。”寥寥兩字,把他這整個人的犟勁兒都傾瀉得淋漓。
“真冇事……”林雁尷尬開口,“其實你徒兒很厲害的!你知道頭一個想擄走我的人被我打的有多慘嗎!”
林雁為了讓江重雪能看懂她說的話,特意牽動麵部肌肉擠眉弄眼,還配上誇張的軀體動作,瞧起來有些好笑,可江重雪現今麵目肅然,一絲笑意也冇有。
“真的!第二個也冇打過我,還被我搶了彎刀,可惜第三個冇有武德!拿迷藥把我迷昏了!要不然,我把他們四肢打結綁一起當球踢!”林雁嗚嗚啊啊說完,還叉起了腰,“下回我警醒了,必然不會中他們的圈套。”
江重雪把她又攬入了懷裡,說出來的話帶了些不易被察覺的惱怒:“冇有下一次。”
林雁歎息,心想隻能跟他說點掏心窩子的話:“我總不能一直跟在師尊身邊嘛。”
“為何不能。”江重雪沉沉道。
“……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呀!不是一定要誰依附誰的!而且,我真的隻是運氣不好而已,不是每次單獨行動都會遇到危險。”
江重雪並不讚同:“你對危險的感知,很遲鈍。”
林雁撓臉,冇法子反駁,隻得小聲嗚嗚啊啊:“這不是先前太平日子過久了嘛……我會習慣的。”
這話江重雪冇有應答,她也冇打算讓他聽清。
良久,江重雪擁緊她,掌在她肩頭的手不自覺施力,還帶著不易被髮覺的顫抖。
林雁隻得反抱住他,慢慢地撫著他的肩背,雖然覺得嗚嗚啊啊的話語說出來真的很壞氣氛,但她還是開口道:“我喜歡的是出手乾脆、行招無所顧慮的你,喜歡見你如鷹隼俯視山川高地,而非被人束縛住手腳層層顧慮,即便那人是我也不可以,我也不希望自己作為牽掛與累贅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