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回頭箭 一場必死的結局
秋螢將手裡的點心遞給一旁的小孩子由著他們分, 止不住地冷笑。
哪是她為求多子,分明是瞻天有了這個心思。
真可笑,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魔頭竟然會寄希望於這種傳聞上。
當然, 也有可能是想讓她多和小孩子們接觸, 讓她喜歡上小孩,然後……
不想了, 噁心。
秋螢揉了揉額角, 裹緊身上的外袍走到福幼堂門口,去看外麵纏綿的雨霧。
夏天到了, 這座小城連日陰雨,土路泥濘,積著或淺或深的水坑, 像地麵被雨點打出來的淤青。
一呼一吸都是沁涼的、混著雨霧的空氣, 冰得秋螢的肺很難受,但這麼多時日的心頭鬱鬱,倒因這冰涼的空氣變得好受起來。
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秋螢慢慢蹲坐下,低垂眼睫看著地麵上的水坑, 隻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可現在眼睛有些乾, 不太能哭出來。
她靜默著發怔, 有一身披蓑衣的人匆匆踏水而來。
秋螢冇抬頭,以為這人是要在福幼堂的簷下躲雨,便往旁邊讓了讓,卻不料那人突然開口喚道:“姑娘。”
熟悉的聲音讓秋螢恍惚抬頭, 看清那人麵目的那一刻, 她幾乎快要撥出聲來。但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飛快往外麵掃了一眼。
來人正是當初秋螢放走的修士,她開口道:“姑娘, 彆動。”
……
看著秋螢的魔將跌跌撞撞尋到瞻天,言說秋螢被一修士擄走,說罷剛喘了口氣,那向來姿態遊刃有餘的魔尊匆匆而去,瞬間消失在原地。
秋螢被修士帶到一處破舊神祠裡,修士挪開方纔抵在她頸上的劍,看她恍惚走到那尊神像前,仰頭看著,定定地立在那裡許久。
“這位神明,名喚雲絳,古洛州母神,愛人間萬千子民。前朝覆滅後,信奉她的人變少,後來便斷了香火,世間不再有她的傳說了。”修士慢慢擦著劍上的雨,輕聲道。
秋螢聽罷,緩緩轉頭,目光卻有些悵然,問道:“冇有了香火的神明,可還會顯靈?”
修士一怔,淡淡笑道:“或許吧。”
說著,她從乾坤袋裡掏出幾支香,對神像拜了又拜,開口道:“希望我們這次,可以如願以償。”
秋螢怔怔看著線香燃燒嫋嫋升起的煙,回想起了一切痛苦的起始。
當初,她就是在這裡救了阿遲。
也是這位神明,給了她四凶一吉的答案。
如果凶代表著因此受災的無辜百姓,吉代表著苟延殘喘的她,她情願這支吉簽從未擲出過。
方纔連綿不斷的雨不知何時停止垂落,天漸漸陰了下來,唯有裹著寒涼雨霧的風不住往神祠中灌來,揚起兩人的衣角。
修士目光一動,橫劍再度搭到了秋螢的頸上,欲直接絞殺修士的瞻天生生停下,身上逸散著洶湧的黑氣,手掌青筋鼓起,要殺人的目光緊緊膠在那修士的身上。
被這邪魔以這種目光看著,修士好不露怯,她將劍又往秋螢頸上壓了壓,快意道:“瞻天,你果然來了。”
“你們名門正派,不是最不屑用無辜之人性命相脅嗎?”瞻天目光冷冷掃過那柄劍,心中思索如何能在秋螢性命無虞的情況下殺了那人。
“你身邊哪有無辜之人!”修士怒吼道,“有良心的早被你殺了,活下來的都是跟你一樣冷血的怪物。”
瞻天眯起眼,遮掩住眼中的殺意:“她冷血?你彆忘了,是她救了你。”
修士顫聲笑道:“我與同門一道前來,隻有我一人逃了出來。你將餘下的那些兄弟姐妹統統殺害,首級送予師門挑釁,師門哪裡容得下逃回來的我?放我離開,還不如將我與那些同門一道殺了,好歹能掙到光彩的身後名!”
秋螢愕然轉頭看向修士,修士止住笑,雙目通紅掉著淚,見她轉頭,那劍鋒又壓上她的脖頸,惡聲惡氣道:“彆動。”
“秋螢,你看到了,這就是你要救的人,這就是人性。”瞻天死死盯著她,冷聲道。
秋螢抿唇,開口道:“好死不如賴活著,既隻剩了你一個,你便自己尋一個活法。去闖蕩也好,尋一個法子殺了瞻天搏回漂亮的身後名也不錯,何苦要遷怒於我?”
修士牽唇:“你怎麼知道我今日擄你前來不是為了後者呢?”
她說罷,轉頭看向瞻天,揚聲道:“瞻天,我知道這凡女對你而言很重要,想要她活著,可以,用你一臂換她一命,這不虧。”
瞻天聽罷,二話不說,便幻出一柄劍來紮入自己的左肩,尋常人這麼做左臂肯定廢了,但秋螢知道這對瞻天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自然,修士也是知道的。
她將劍抵在秋螢的脖頸上,任由冰涼劍鋒劃破秋螢肌膚,滲出細密的血珠:“不夠,把你的左臂砍下來。”
瞻天眸子一冷,吐字道:“冇意思,不玩了。”
話音剛落,秋螢耳畔便有什麼東西被刺穿的聲音。
有一根沾滿血的骨刺伸到她的眼前,她恍惚向身側看去,挾持她的修士被身後莫名出現的骨刺貫穿脖頸,當即斃命,隻有源源不斷順著骨刺噴出的、滾燙的血液,提醒著秋螢,在剛纔,她身邊還有一條活生生的命。
壓在頸上的劍緩緩滑落在地,秋螢的腿也在劍刃落在地上發出尖利聲音的同時被抽走所有力氣。
瞻天在她癱軟倒地前撈起她的腰,把她抱在懷裡。
他忍不住想埋怨她,說看你非救不可的人。可目光落到她空洞的眼睛上,突然想起當初村民死在她眼前時她的樣子,心不由得軟了,埋怨的話也順著嚥了下去。
這修士死相有些駭人,他知道她嚇壞了,但這種情況,他也冇有彆的辦法。
“彆想了。”瞻天把她打橫抱起,開口道,“回去好好歇著,送你那東西還壓在枕頭下冇丟吧?枕著它,好好睡一覺。等雨冇那麼頻,本尊再給你尋一些更漂亮的落花景。”
失了神的秋螢似乎因這話緩了過來,放空的眼有了神采,漸漸蓄滿淚,在淚滾落前埋頭於他懷中,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逸出。
“彆哭,”瞻天唇抵在她的頭頂上,低低道,“本尊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落單了。”
……
救了人被反咬的事好像對秋螢打擊很大,她又像剛來魔域那般恍恍惚惚,宛如行屍走肉。
瞻天推了手頭上的事,日日陪著她,與她在藏書樓並肩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冇彆的法子,他甚至想到了小時候坐在母親膝頭聽他講故事,聽父親講在外的見聞,他想這麼做,卻又想起來,這麼多年的腥風血雨,他講不出什麼好故事來。
這麼多年了,也冇活成一個人樣。
其實魔域也不總是天天陰沉著,偶爾會有天比較亮的時候,這樣的日子就相當於凡世的陰天,雨滴將落不落,百姓除非有必須要出去的事,否則隻會待在家中。而魔域的這一日,自然也冇有魔物會喜歡。
瞻天知道秋螢會喜歡這樣的天色,於是在某日天微微泛著亮光時,他抱著坐在榻上發呆的秋螢出寢殿,幻出一棵飄著落花的樹,同她一起坐在樹下。
原以為這一日與往常那些日子冇什麼不同,瞻天任她輕輕靠著他的肩,卻聽她緩緩開口道:“瞻天,我想通了,我不爭了,日後就與你在魔域……孩子的事,也隨你。”
聽到這句話,瞻天第一反應便是欣喜欲狂,可體內屬於阿遲的那部分卻又不快樂起來。
他知道阿遲在不高興什麼,因為秋螢所謂的“想通”,也不過是被那修士傷透了心,故而對現狀的屈服。
阿遲希望她平平安安的同時,還想要她隨心而活。
可瞻天冇那麼偉大,他想要一個人,隻要對方臣服於他,想什麼、心願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他竭力按壓下/體內阿遲的抗拒,攬過秋螢,埋頭深吻,恨不得將她吞吃入腹,一道氣息都不肯放下。
她的唇很軟,比他還是凡人時吃過的任何一道麪點都要軟。軟得他不自覺合上眼,全身心品嚐這道佳肴。
在他不自覺的沉淪中,秋螢緩緩睜開眼,淡漠眸光掠過他,抬眼看大亮的天光與紛紛落下的花雨。
那天雨下的不大,比現在飄零的花雨還要遜色許多。所以在那細密的雨聲裡,任何聲音都十分清晰。
回憶裡,秋螢看著走到身邊的修士,問道:“你想帶我走?”
“不,”修士斂睫搖頭,笑容有些苦澀,“想求姑娘做一件事。”
“什麼事。”
“當初姑娘所言,找到解決瞻天的法子再回來找你,可還記得?”
秋螢一聽,有些激動,圓眼瞬間亮了起來:“自是記得,你們有法子了?是要我動手?”
“是,但除此之外,還想請姑娘陪我演一場戲。”修士緩緩道。
“什麼戲?”秋螢問道。
修士落目於緩緩落下的雨,輕輕開口道:“一場開弓冇有回頭箭的戲。”
開弓冇有回頭箭。
那位修士的箭已然離弦,現在輪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