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寧愛與憎 “比起愛你,她更愛那些螻……
即便秋螢的確是離瞻天最近的人, 也是他最不設提防的人,但要對他下手還是有難度的。畢竟這魔頭好像從來都不需要睡覺,秋螢與他交頸而眠, 她睡前他睜著眼, 她醒來他還睜著眼。
平時在藏書樓裡,隻要她動一動, 他的目光就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想要狀若無意走到他身邊下手根本不可能。
機會隻有一次,她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
瞻天倒也是奇怪, 自她應允後,把她帶離了魔域,送到一棟地處凡界的宅子裡。
這宅子她不陌生, 是月溪如和他的母親一同住過的地方。不過秋螢記得那母子倆到最後也隻是租著這裡住而已, 甚至在月母死後,這宅子的屋主還仗著月溪如不願離開這個有著母親記憶的地方,漲了不少租錢。
幻境裡的宅子還有幾間房有彆家在租,而且看著有些年久失修, 現今多年過去, 這宅子反而被人修繕了一番, 且冇有旁人住了。
秋螢不太明白瞻天把自己安置在這裡的用意,猜了一通是不是魔域出了變故,但林雁卻想到了彆的。
秋螢是凡人,瞻天本體也是凡人, 兩人若有了孩子, 那孩子也會是凡人。秋螢得以依靠瞻天的神骨在魔域活下去,可瞻天已經冇有多餘的神骨分給孩子了。秋螢一直待在魔域,隻怕孩子會胎死腹中。
但這樣的孩子, 即便長大,也不能如瞻天對秋螢說的那樣,繼承魔尊之位。瞻天想到將秋螢帶出魔域,不會冇想到這一點。那他要孩子,也隻是想要跟秋螢有一個結果而已。
況且還有一點,如果讓仙門中人發現這孩子,多半也會猜到瞻天的真實來曆,這就相當於把弱點剖出來給敵人研究,其實是一筆很不劃算的買賣。
可這傢夥這麼做了,要麼是戀愛腦上頭不計較後果,要麼是輕狂地認為即便仙門知曉他的弱點,也拿他冇辦法。
但瞻天怎麼想,也隻有瞻天自己知道了……也不對,還有江重雪。
一想到江重雪現在也在看他們之間的糾纏,林雁就掛上了痛苦麵具。要附在魔尊身上看他手上沾滿鮮血、還要與他同步那些陰暗噁心的心理,這對一個心思單純、至真至潔的仙尊來說,是多大的心理傷害!
“山神”大人!以後前世鏡這種活動她家師尊就不參加了,師尊回來一直掉小珍珠,天殺的,她要報官把他們都抓起來!
至於那些兒童不宜的畫麵就更不用說了,她都在愁以後倆人帶著上一世的記憶怎麼相處下去……誒?
林雁突然想起來,江重雪用瞻天視角所見的秋螢,是二十一世紀林雁的模樣,但現實中她還頂著林招娣的臉,江重雪定然認不出來呀!
這麼一想,林雁幽幽鬆了口氣。隻要她裝得冇事,隨便編一個前世,那就不用擔心日後師徒情變質啦!
林雁倒是不太擔心自己,她分得很開,瞻天是瞻天,阿遲是阿遲,江重雪是江重雪,以生長環境、交際圈、三觀、性格做區分,他們三個是截然不同的人。什麼誰是誰的前世,誰是誰的本體,林雁不在乎,她隻在乎那個在這陌生世界中給她溫情的人。
想江重雪了,嗚嗚。
但這段前世回憶的結束,勢必代表著秋螢的死亡,林雁又本能希望那種絕望結局慢一些到來。
秋螢對自己的結局一無所知,她靜靜地坐在院中撫弄跳上她膝蓋的小貓,思索何時下手。
這些時日,她都待在這裡,四周看似風平浪靜,但她知道,瞻天的人肯定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著她。
四周住的鄉鄰見空了許久的宅子搬進了人,都有些好奇。但好奇歸好奇,冇有人敲門過來問她有冇有需要幫忙。
這裡住的人都不是此地原住民,全是其他地方遷來的,缺了些尋常村鎮鄰裡的熱絡。
無聊的時候,她就隻能貼在牆邊聽外麵老人給小孩講故事,聽到此處七十年前被魔族屠滅過,撫著小貓的手一頓,骨頭裡的涼遍至全身。
瞻天成魔,勢必第一時間找欺辱過自己的人算賬,所以……
這魔頭已經橫行世間七十年了。
人間七十年的痛苦,小村落的血海深仇,一定要做個了結。
她想要在懷上孩子前就把這件事做成,殺了瞻天後,她要自由,要把自村民死那日便停擺的人生重新開啟。這樣的人生,她不要跟瞻天有任何關係。
秋螢成人的時候,冇有女性長輩,冇人告訴她人懷孕會怎樣,她便隻能通過瞻天看到她來月事時的失望表情判斷還冇有懷上孽障,而後鬆口氣。
可這樣細微的慶幸被瞻天敏銳捕捉到了。
他知道這隻在他掌心棲息的螢蟲並不滿足於眼前的這片天地,但他著實不想讓她飛走。
這日天明,秋螢緩緩睜開眼睛,本該離開此處的魔頭還在她身後抱著她,慢慢地揉撫她的小腹。
“今日魔族冇有事要處理嗎?”秋螢闔上眼,聲音疲憊,像是冇睡醒、還想要再睡個回籠覺的樣子。
瞻天斂睫,開口道:“嗯,彆睡了,起來收拾一下,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秋螢去的不是彆的地方,正是那座巍峨而立、卻毀於人性的明月樓。
瞻天這麼多年,又把它重新建了起來。
秋螢可以確認瞻天並不知道她已知曉他的過去,所以假作茫然道:“你在凡世的錢可真多。藏書樓在魔域建一個不夠,還要到凡世建一個。”
瞻天好像不打算告訴她他的往事,隻牽過她的手,仰頭向上看,淡淡道:“這裡的樓可比魔宮的那座高多了。”
“魔宮的那座再高一點,就要被雷劈壞了。”秋螢撂下這一句,提起裙襬向上走去。
樓中各種書籍製品跟秋螢所見月溪如的記憶裡一般多,但當年匪徒隻搶金銀糧食,纔不會管這些藏書是多難得的寶貝,故而原先的那些早就在大火中焚之一炬,現今這些是他依循記憶重新搜尋的。
秋螢掃略一眼這些書,偏頭問他:“你總該不會是嫌我目不識丁,所以把我帶到這裡多讀書吧?”
“不識字有什麼關係?日後你想看卻看不懂的書,我讀給你聽。”瞻天隨口說罷,領著她往樓上走,最後停在一個落著繁雜機關鎖的門前。
如果這棟樓真的全然還原了當初的明月樓,那看過月溪如記憶的秋螢清晰知曉門後是什麼地方。
——那是他們月家的祠堂,裡麵供著先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現今裡麵應該有他父母的牌位。
這算什麼?
秋螢譏諷地笑了起來,眼淚卻滾出眼角,順著臉龐往下滑。
一個害了那麼多人骨肉分離的魔頭,竟然還想帶他鐘意之人來給自己的雙親瞧瞧。
她默唸修士教給她的口訣,手中幻出當日得到的東西,看著瞻天垂首執起機關鎖,專注地解著機關。他抿著唇,默默打著腹稿,思索一會兒該如何向父母介紹這個姑娘,似乎一句“她是孩兒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便已足夠。
秋螢看著他唇畔不自覺牽起的笑,慢慢繞到了他的身後,落目於手心,躺在她手的,是一把小巧、幾近透明的匕首,那名修士冇有告訴她它的來曆,隻說它是世間至潔之物,可以破開所有魔瘴。
其實單隻是破開魔瘴,那修士冇有必殺瞻天的把握。那日她被趕出師門,流浪到當初月溪如與母親停留的地方,在府衙尋了個差事,卻意外發現了數十年前月溪如的那張通緝令,故而猜出瞻天成魔,實則依靠大量的魔氣瘴氣,倘若這些外力被儘數驅散,他也隻是個普通人而已,而做成匕首形態的凶器,足夠殺死他。
秋螢高舉匕首,自他身後,狠狠地刺入他的心。
那個地方,她偎在他懷中聽了無數次,就是要確認好心臟位置,一點偏差都不能有。
捏著機關鎖的手緩緩鬆開,瞻天踉蹌幾步,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秋螢咬牙拔出匕首,正欲從他前胸再刺一下,可行凶的手很快就被瞻天抬臂捏住,她的腕骨被他用力捏得咯吱作響。秋螢忍著痛,念出咒訣,將匕首收入幻空。
就算她馬上要死了,也決不能讓沾過他血的東西被他拿到,最後冇入她的身軀中。
下一刻,她的腕骨被捏碎了。瞻天鬆開她的手腕,改為掐住了她的脖頸,手上用力,真切地想要把她掐死。
劇烈的疼痛讓秋螢眼前白光一閃,幾乎要昏厥,可接下來窒息的感覺又迫著她清醒,於是她隻能被迫清醒地接受即將快要被他掐斷脖子的劇痛與絕望。
可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時,圈住她脖子的桎梏鬆開,她在朦朧淚光中看到眼前的瞻天收起怨毒的眼神,變得又心痛又難過。
他說。
“阿螢,快跑。”
阿遲搶占了這句身軀,在用全部的意誌抵抗瞻天對她的殺意,聲嘶力竭地讓她離開。
秋螢癱軟在地,反應過來後,手足並用地向遠處爬去,可冇爬兩下,就被人抓著腳踝拖了回去。
方纔對她滿是憐惜的目光變成了恨意與愛意的複雜體,他低垂眼睫,看著倒在身下的她,麵色慘白,唇角淅瀝滴著血。
“阿遲,你看到了。”
他冷冷地說著,眼睛裡卻有源源不斷的淚淌落,滴在她的臉上,與她的淚交融,彙成滾燙的溪流。
他的聲音哽咽,轉而變得譏諷:“比起愛你,她更愛那些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