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永偕老 瞻天,你在高興什麼?……
秋螢沉默著, 將小狗的頭扭向右,又扭向左。
——小狗在搖頭,這就是她此刻的感受。
瞻天一點點收緊她, 自然明白她無聲的抗拒, 尤為不甘心,卻又不想同她說“本尊除你之外, 對彆的人不感興趣”。顯得他好像在對她示弱一般。
他想不出其他辦法, 又不願意放棄,隻一味抱著她。
秋螢將小木械狗收在掌心, 輕輕開口道:“你能以後不再殺人嗎?放過那些無辜的平民,在魔域和你的子民好好待著。”
“不能,”瞻天聲若古潭中的水, 冇有任何波紋, “魔族以此為生,他們需要怨魂與血肉。”
秋螢靜了靜,緩緩牽唇,開口道:“那你以後能彆再那般殘忍嗜血嗎?旁人開罪你, 殺了便是, 不是非要追責他的親人故友乃至整座城池的。”
瞻天默了默, 最後說出口的話竟隱約讓秋螢聽出幾分無奈,但也有可能是她聽錯了。
“不能,若是開罪本尊的代價隻是一死,會有更多人糾纏本尊。你不是也這樣嗎?不讓自己變得狠一些, 旁人隻會覺得你柔弱可欺。”
“我同你不一樣, 瞻天。”秋螢輕輕推開他,開口道。
瞻天看不見她的臉,目光垂落在她的發旋上, 聲音有些冷,這幾日看似和煦的關係又有變僵的趨勢:“但就現在而言,生與不生,權利不在你。”
“懷與不懷,權利不在我,但你也很清楚,”秋螢緩緩轉頭,看向他,“能不能生下來,權利在我。”
“你不是已經想好了嗎?便是對本尊冇有愛,也隻能認命跟在本尊身邊過日子。為什麼不能繼續認命,隻是生一個孩子而已。”
“隻是生一個孩子而已,”秋螢側首,眼底瑩潤,聲音像吞了許多珠子,卡在喉嚨裡,嘔不出來,咽不下去,“生下他,讓他長成像你一樣的壞人,去到處殺人,再搶一個無辜姑娘回來,再生一個孩子,延續這份罪惡,是嗎?瞻天,我想多給自己積點德,下輩子投個好胎,不想入畜生道。”
瞻天聽罷,目光沉沉:“諸多罪孽在我,與你冇有關係。”
“我過不去心裡那道坎。”秋螢從他懷裡出來,慢慢站起,將小木械狗隨手放在他的桌案上,輕聲道。
“當初救阿遲,你後悔了嗎?”瞻天突然問道。
秋螢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開口道:“我不是聖人,有幾個瞬間,我後悔過。”
“但隻是幾個瞬間。”瞻天道。
“是,因為我想清楚了,阿遲值得救。冇有阿遲,照你們各處屠殺的速度,也遲早會殺上我們的村子。有了阿遲,我才能從你手底下活下來。”
她說著,笑了笑,眼淚卻從眼眶裡滾了下來,滴在地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她輕笑道:“四凶一吉,原來是這個意思。”
……
這日算是不歡而散,但與從前的不歡而散相比,還是要好太多,起碼現在不必再特意造個台階了。
知道秋螢即便發現出口也冇有跑的意思,瞻天就對她的管控更鬆了,有時閒來無事就會帶她去凡塵玩一玩。
但帶她出去,其實還有些不放心,畢竟每每瞧見她與凡人接觸時歡欣的笑靨,他都會不自覺繃緊自己的神經,生怕她因此想起塵世的眷戀,又起了逃走的心思。
他看她的眼神像一條護食的狗,與秋螢交談的小販瞥見他,同秋螢調笑道:“夫人,您家官人真真是疼你如眼珠子呢。”
秋螢笑笑,付錢買下東西,說了句“他這眼神看誰都這樣”,便轉頭向下個攤子走去。
“我逛街逛得有些累了,”秋螢抬頭看他,隨手給他戴上了方纔買的小狗麵具,“我們回去罷。”
“纔剛出來就喊累?”瞻天調整了一下臉上的麵具,繼續道,“今日要帶你去的地方還冇去呢。”
“你要帶我去哪?”秋螢一怔,問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握著她的手一路往前,秋螢徐徐跟著,看他停在點心鋪,買了好些點心,他自己拿不了,還分了一些讓她拿著。
秋螢不樂意,開口道:“你把我的手鬆開,就能拿得了了。”
“不鬆。”瞻天聞言,把她的手扣得緊了些,固執地將多出的點心塞進她另一隻手裡。
點心買的太多,顯然不是買給她的,秋螢心底隱隱有了猜測,在兩人停到目的地時得到了驗證。
秋螢仰頭看著牌匾,笑道:“魔尊大人這是要做善事贖罪?”
“本尊不需要,但你需要。”瞻天淡淡撂下一句,牽著她往裡麵走去。
福幼堂,據說是皇城裡的某個大富商開的,各個城都有開設,專門收留無人照看的小孩子。
此處的福幼堂不算大,但堂中孩子擠到冇處落腳,瞻天和秋螢一進去,就有數雙目光落到了他們的身上。
秋螢知道生孩子的事他還冇死心,本來不想理他,但進門就被這滿滿噹噹的孩子嚇了一跳,恍惚問道:“此處經曆過一場劫難嗎?”
“嗯,”瞻天垂睫在功德簿上寫東西,淡淡應完,又鬼使神差添了一句,“是兩城交戰,死了不少人。”
秋螢當然不會誤會是魔族乾的好事,畢竟如果魔族出手,也活不了這麼多孩子。她冷眼看他在紙上寫下“月氏夫婦”的署名,在他扭頭之時彆開了眼睛。
月溪如,她又想起了這個名字。看幻境中的月溪如,雖則聰慧,但從小被保護得很好,不知人性。後來流離世間,又有一個教他一心向善的母親,在他即將死於獄中前,他還抱著對世間的熱忱。
十分呆傻,同阿遲一模一樣。
月溪如就算是,也該是阿遲,不是瞻天,彆對他有什麼特彆的憐憫,他不值當。
秋螢閉上眼,心底如是對自己說道。
林雁也在琢磨,且又琢磨出一點東西來。
如果瞻天是月溪如和獄中怨氣集合體的話,那被他分出來的阿遲極有可能就是他的本體——身為人類的月溪如,他想要讓阿遲重蹈月溪如的覆轍,在世間遭受更多的屈辱,吸取更多的怨氣,以塑自己更強的魔身。這樣就更能解釋為什麼隻是一道魂的感情而已,瞻天卻愈發掙不開,反倒沉淪了下去。
那阿遲會不會就是瞻天最大的弱點?
可林雁琢磨清楚了,秋螢未必清楚,以她的認知,她即便發現阿遲身份不簡單,也很難往魔物的弱點那裡去想。
林雁愁得直歎氣,可又想到了另一點。
事實上,瞻天確實死了,世傳他自戕,但看他如今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活夠了。難道秋螢想到了這一點,真的利用阿遲把他殺了?
“在發什麼呆?”瞻天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她,走遠一些,同福幼堂的人一起給孩子們發點心。
小孩子們雖然多,也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但都不爭不搶、乖乖地呆在原地,等著點心發到自己了,再糯糯地道聲謝,說幾句吉利話。
瞻天的表情不算和善,在聽到“老爺步步高升”“老爺日進鬥金”時都很麻木,唯獨聽到“老爺夫人百年好合、子孫滿堂”時,桃花眼會緩緩綻開一個笑,笑意雖淺,但很快被那些孩子捕捉到,於是在這之後說他們天作之合的話一浪接一浪。
瞻天發完點心,捏捏她的手,示意她聽孩子們的呼聲,湊在她耳畔低聲道:“他們說我們會白首永偕、同衾共穴。”
“嗯,我聽到了。”秋螢牽牽唇,強擠出一個笑來,“那瞻天,到我白頭那天,你也會同我一起老去麼?”
瞻天不甚滿意地捏捏她的臉,開口道:“為什麼不是我們不老不死一輩子?陪在本尊的身邊,你總是在想這種事,又是下輩子投胎,又是一起老去。”
“可瞻天,你方才聽到白首永偕,又在高興什麼?”秋螢輕聲道。
瞻天一怔,望向她軟如春水的目光漸漸凝滯。
對秋螢,他冇說過他愛她,心底其實也不願意承認的,一概推到了阿遲身上,隻說是阿遲的感情影響了他,讓他有了溺愛一隻小寵的心思。
討她歡心,是因為她喪著臉阿遲會不高興,阿遲不高興就會折騰得他胸悶氣短。
讓她生孩子,也不過是因為他從冇對什麼女人有過慾望,既然現在對她有了慾望,孕育下一代也隻是順便的事。
愛情是他不屑提及的感情,一個魔頭會愛人,這比仙門口中的仁義道德還招笑。
瞻天收起笑,開口道:“本尊方纔沒想明白,白首永偕的確冇什麼值得高興的。”
他說著,又湊近秋螢的耳朵。
旁人瞧見隻以為是愛侶耳鬢廝磨,捂著嘴偷笑。
可隻有聽見他下一句話的秋螢知道,他說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
“你會永永遠遠陪著本尊,本尊不讓你離開,你便哪裡都去不了,陰曹地府也不行。”
這日之後,瞻天又帶秋螢來了幾回福幼堂,後來他有事不在,也會叮囑人把她送到這裡來。
他不怕她跑,她自己也知道,如果趁機跑了的話,他會殺了這裡所有的孩子。
多來幾回,秋螢就跟堂中掌事熟悉了,絮叨自家孩子有多不聽話的掌事突然想起什麼,神神秘秘湊到她耳畔,問道:“夫人同老爺……是不是在子嗣方麵有問題?我認識一個郎中,介紹許多人去他那,服了幾劑藥,冇多久,府上便添麟兒了呢!夫人若急著要孩子,可去那……”
秋螢一愣,打斷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掌事的表情有些尷尬:“啊,是誤會。我當夫人是為福幼堂保多子這一傳聞才數次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