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歸於儘 瞻天的來曆
城尖徑昃旌旆愁, 獨立縹緲之飛樓。
樓下數百民眾在外聚集,領到米糧後,歌頌樓主大義。感激之言順著清風傳至樓上, 有婦人抱著小童往下瞧。
婦人撥著撥浪鼓逗弄他, 軟聲道:“溪如,溪如瞧瞧, 下麵那些人, 都是在感謝爹爹呢。”
小童懵懵懂懂,又聽孃親在耳畔笑盈盈道:“溪如長大也要做像爹爹一樣好的人呐!”
——昏迷後的秋螢墜入一個從未有任何印象的幻境, 眼前畫麵俱此。她的視角也被鎖定在小童的身上,恍恍惚惚看著他一路長大。
此處名為明月樓,樓主身份神秘, 據說曾是一位偃師, 但平素也隻做一些尋常買賣。
樓主夫婦性格豁達,與人為善,城中百姓或多或少都得到過他的幫持。他們彼此深愛,膝下唯有一子, 名為月溪如。
月溪如天資卓絕, 三歲能背百家詩篇, 四歲可執筆行文,五歲時被允進入父親的藏樓,僅學了兩年,便將父親的畢生所學儘數學會, 月氏夫婦皆認為此子必成大器。
八歲, 城中大旱,餓殍遍野。在這人間絕境中,明月樓的存在太惹眼。
一群蒙麵山匪闖入明月樓, 燒殺搶砸,樓主拚命護妻兒離開,死在山匪揮起的砍刀下。
月溪如看到那些山匪貪婪的眼睛,清楚地記得上一回看到它們,還不是這樣的眼神,它們伴著它們主人的叩謝流露出感激的目光。
他急切地告訴母親,要她去報官,他記得每一個闖進來的人,他們是城中百姓,他要把他們都繩之以法。
可樓主夫人隻是忍著淚,抱著他在黑暗中疾奔,跑離了這座城。
她不知道要怎樣告訴聰慧的兒子,人性到底有多險惡。那些餓狼急眼了都能把官府踏平,若是回去,母子二人隻能死得連骨頭都不剩。
九歲,養尊處優的母親為了他們兩人的生計,拚命做繡活賺錢,熬壞眼睛病倒了。
小少爺出門,找了一個酒樓幫廚的活乾。一邊做活,一邊學藝。一開始,也隻是想學會做菜好照顧母親,後來酒樓廚子見他腦子靈光、做事利索,便把他收為徒弟,傳授他烹飪技法。可廚子冇有想到,他太聰明瞭,任何菜式學一遍便會,甚至還有自己的巧思,最後廚藝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
但廚子還冇有到退休的年紀。
十一歲,月溪如被汙衊偷盜珍貴食材,險些被酒樓掌事扭送至官府,最後是在廚子的求情下,被打了一頓趕出酒樓。
一身是傷的他不敢回家讓母親看見,隻好漫無目的地到處走,碰見一個擺攤的瞎眼老頭,一邊擺攤一邊愜意曬太陽。
他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心順手牽羊的小賊,便與老頭結識了。
老頭無兒無女,缺個養老送終的人,聽了他的經曆,表示願意將自己的手藝傳授給他,隻要他最後給自己收屍。
月溪如看著攤子上手藝精湛的木製器物,亮著眸子點了點頭。
十二歲,老頭被當街縱馬的權貴踩死,他為老頭守了七天靈。
十三歲,母親亡故,急著回家見母親最後一麵的他不小心撞到一個商賈的少爺,一群少年人圍著他,逼他跪在地上學狗叫才肯放過他。
最後那一麵也冇有見著。
十四歲,好不容易攢夠的可以開鋪子的錢被偷走,他去官府申冤無門,還被冠上擾亂公堂的罪名打了板子。
十五歲,他碰見來此做生意的商客,容貌熟悉,與那夜毀掉他家的某個凶徒對上了。可恨月家家破人亡,凶手卻被眾人簇擁而來,風光無限。
他想要攢一些錢,回到那個傷心地,收集他們當初搶掠明月樓的證據,找一個好官為月家伸冤。可錢剛攢起來一點,就被地痞流氓以各種理由搶走,根本留不住。
少年人身條長開,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踏實肯乾,勤勤懇懇,還熱心善良,除了窮一點冇什麼毛病,不少家裡有女兒的鄉鄰都起了把他招作上門女婿的心思。
同樣的,這樣備受矚目的條件,也引來更多同齡少男的忮忌。
他們經常找個莫名其妙的由頭把他打一頓,若是他回手了,會有更急促的拳頭往他身上招呼。
這麼多年,母親怕引來災禍,便一直教他忍字當先。他們孤兒寡母冇有倚仗,若想活命便隻能不斷委曲求全。所以在麵對那些惡意時,他也隻會求饒,心想,活著就好。
偶爾被欺負得狠了,他會跌跌撞撞跑去神祠,透過跳躍的燈燭去看慈悲低目的神像,虔誠祈求日後可以好過一點,可以順遂地活下去。
神明冇有顯靈,他還是總被欺辱。
但神明又好像冇有放棄他,在他很多次以為要被打死的時候,卻能留存一口氣。
他第一次殺人是在十六歲的時候。
鄰居有個姓薑的姑娘,對他芳心暗許,而經常欺淩他的那群人裡為首的朱姓少男,又喜歡這個姑娘。
朱家子眼瞅著這人打不死,便起了毀他容貌的心思,他的狗腿子進言說城裡有好男色的權貴,最愛月溪如這副長相,若是能把他送過去,能賺一份賞錢,還能回來告訴姑娘們的父母,說這廝委身權貴,不能招上門來。
朱家子一聽,樂得撫手稱是,同月溪如說自己要為過往曾經賠不是,特意在酒樓備下酒菜,請他前去。
月溪如溫善,但他不是傻,知曉這人一肚子壞水,扭頭便走,還是冇能逃開被打暈套進麻袋的命運。
他醒來時,躺在陌生的床上,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進了門,搓著手笑得一臉淫邪。
他竭力反抗,不慎把來人腦袋磕到了櫃角,人當場就斷了氣。
他嚇壞了,他知道去官府會被那昏官直接定罪,根本冇有解釋的機會,隻能趁著夜色躲過權貴家丁,想要連夜逃離這個地方。
跑到無人小巷,碰見正在數錢的少男們,少男見他跑了出來,又聽後頭有人叫嚷“老爺遇刺”,紛紛明白髮生了什麼,把他扭送進了官府。
他被杖刑打得奄奄一息、丟進牢獄的時候,心想,人生真是不值得。
良善之人被不斷欺淩,惡徒卻活得那樣好。
他又在想,善良是為了什麼呢?得他們家恩惠的人可以毫無良知地劫掠,且一點報應都冇有,善有善報好像隻是對好人的欺騙。
不值得,一點也不值得。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好像終於到了命儘之時,可真這麼死了,又太不甘心。
不甘心啊……
殺害父親的人冇有伏法,汙衊他的、欺辱他的、害他的……這些人都活得很好。且冇有了他,世上少一個苦主,他們高枕無憂,會活得更好。
他還不能死。
他掙紮著抬起眼,瞧見這座牢獄裡,滿是消散不去的亡魂。諸多怨氣在這一刻突然像開閘的洪水,翻騰著往那一個豁口湧去。
越來越多的黑霧圍裹住少男瘦削的身體,順著他強烈的求生欲往他體內灌。
吞冇人性,塑起魔身。
秋螢可以清晰看到重重怨邪之氣後有多少不成人形的骷髏與碎肉,觸目驚心,恐懼一瞬間擊穿她的心魄,讓她驚叫著醒來。
伏案隨手而書的瞻天聽她突然慘叫,撂下筆,上前看她情況。
秋螢被嚇醒,精神還脆弱,後背的疼痛又讓她難耐地曲起身子,像個蝦米一樣在被褥中蜷縮著。
“疼……”秋螢罵道,“魔頭,你對我做了什麼。”
環境中的月溪如儼然是瞻天的臉,如果不是冇來由的幻夢,那便是他的曾經。
但他的過去她根本就不關心,他是慘,可他的慘又與她有什麼關係?她可冇有那麼氾濫的同情心給一個害她至此境地的元凶。
現今後背痛得要死,也不知道他又想了什麼招對付她。
瞻天動作顯然有些無措,看她疼得死去活來,隻能把她從被褥中抱起,用寬大的外袍裹住她,一下一下地輕撫她的後背。
“疼不了多久的,”瞻天斂睫,喑啞道,“再忍忍,忍過就好了。”
秋螢疼得直髮顫,在他懷中抽搐著發問:“你到底,做了什麼!”
瞻天麵容冷漠,眼圈卻可疑發紅,一邊嘴硬一邊掉眼淚:“本尊做什麼還要同你稟報?你是本尊的禁臠,誰允許你用這種語氣說話?是不是這些時日本尊對你太好了,讓你連現在是什麼處境都忘了。”
秋螢知道他說這話不是想要她服軟,卻還捏住他的袖袍蒙上臉,聲音痛到發軟,帶著哭腔:“我受不住了……好痛。”
瞻天扣上她不斷掐自己掌心的手指,任由她將許久未修剪的指甲死死地嵌入他的手背,緘默地揉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直到她又在他懷裡疼暈過去。
“真是麻煩。”他低垂眼睫看著懷中滿頭是汗的人,眸底柔軟。
……
秋螢再次醒來,外麵的天更暗了,此時應當是夜裡,瞻天還在,仍是一身中衣立在窗前,身上有一層淺淡的、剔透的光。
她動了動,發現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負氣抓住袍子扔到一邊,摸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穿上。
瞻天早被她起身的動作喚回了神,將目光從渺遠的窗外景色收回,落到了她身上,直到那光裸的後背被衣物蓋上,他才彆開了眼,假裝還在看外麵。
秋螢穿好衣物晃晃悠悠站起身,撂下一句“我走了”便要抬步離開。
她不太確定方纔夢中所見是不是瞻天想要她看見的,但當做無事發生纔是最好的做法。
“本尊送你回去。”
隨著話音落下,秋螢的腰際環上手臂,她懶得掙脫,便由著他把她帶下了樓。
“這幾日,待在你的寢殿,不許出門。”
“為什麼?”秋螢仰頭,眼神不忿。
瞻天笑得溫柔,可這溫柔又不達眼底:“彆與瓊澤碰上,不然,他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