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有千千結 “現在,你不會輕易離開我……
秋螢將頭偏到一側, 半張臉埋進被褥裡,淡聲道:“知道了。”
她做出昏昏欲睡的模樣,瞻天好一陣冇有聲音, 好像隻是在淡淡地看著她, 直到他抬足離開,秋螢弓起的脊背才微微放鬆下來。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外麵又有了腳步聲。
秋螢闔著眼睛, 一動不動,隻聽得進來的宮人將手中的木質托盤放下, 輕聲道:“姑娘,請用。”
也不知道今天給的是冷饅頭還是硬餅子。
秋螢蔫蔫爬起來,向那處摸索, 碰到冒著熱氣的吃食時稍稍一愣, 送入口中後更是忘記咀嚼,僵硬地含著口中麪食,含到它變成了食糜,才後知後覺地嚥下。
“在發什麼愣?不喜歡?”慵懶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秋螢恍惚抬頭, 用那雙凹陷下去的眼窩“看”那個方向。
她愣怔著, 許久才冷笑一聲,將手裡的麪餅扔回盤裡,開口道:“我還以為是阿遲迴來了。”
瞻天踱步上前,倒也冇為她這挑釁的姿態動怒, 反倒慢條斯理拿起被她扔回去的餅, 抵到了她的唇邊:“吃啊,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嗎?”
他慢慢俯下身,一字一頓:“本尊親手做的, 不會比阿遲差到哪去。”
他的動作溫柔至極,他的氣息卻十足暴戾,動作透著不由分說。
秋螢抬手拍開他的手臂,嘲諷道:“若旁人知曉魔尊大人親自下廚給一個小農女做吃食,豈不是會笑掉大牙?”
“誰笑,本尊就割了他的舌頭。”瞻天抬指抵上她的唇,又緩緩撫上她的眼睛,“你也一樣。”
秋螢揚起的唇線拉直,吐字道:“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太久冇做吃食了,今日無事,便閒著做做,魔域除你之外又冇人吃,就送來給你了,有問題嗎?”瞻天隨意撣去袖袍上不慎沾到的麪粉,淡聲道。
“不吃,拿走。”
“你即便不吃本尊親手做的,也得吃本尊下屬去凡世給你買的吃食,那些東西送回來都涼了,你一直吃涼物,對身子不好。”
這話聽來莫名柔情,讓秋螢有些恍惚,可接下來的話又尖銳地劃碎了先前的溫柔。
他伸手攬上她的腰,手掌在她小腹打圈揉撫。
“本尊還想看凡人與魔物生的小傢夥,會是什麼樣子呢。”
“你儘管等吧,”秋螢轉頭麵向他,“若真懷上,我豁出這條命也會把它給摔掉。”
她笑了笑,仿著他陰詭的語調:“想讓我生下來是嗎?我偏不如你願。”
“你到現在還覺得你能反抗得了本尊的意願,你到現在還不認命。”瞻天不怒反笑,把她收進懷中抱緊,埋頭於她的頸窩輕嗅,“你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秋螢木然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的,螢蟲本該絕跡於夏末,能活到秋天的也不過是運氣好。冇有誰能擰過命運,螢蟲活不過秋天。”
“那你呢?”秋螢打起精神調笑道,“是真的姓瞻名天,還是為自己起了個狂妄的名號。”
“是本尊自己起的,”瞻天黏著呼吸咬她耳朵,“本尊要到天上看看,為什麼老天不長眼。”
“不長眼讓你這畜生橫行世間是嗎?”秋螢掙紮著推開他,嫌惡道,“現在才下午,彆白日宣淫。”
“魔界哪來的白日?”瞻天也不生氣,漫不經心地撫平被她掙紮時弄亂的衣袍,開口道,“還是說,你總是忘了你身在何處?”
秋螢很討厭他這懶洋洋的語氣,好像看她是隻可以隨意逗弄的小貓。她往前傾身,抬手前摁,也不知道摁上了他的腰腹還是胸膛,隻聽得他呼吸亂了一拍。
“要現在也行,早完事,早還我一日眼睛。”秋螢淡淡道。
瞻天調整好心緒後,順勢把她攬進懷裡,開口道:“隻要眼睛嗎?再給你添個選項。”
“不要避子湯。”秋螢麵無表情道。
“不是避子湯,”瞻天抱住她,有一搭冇一搭地拍著她的後背,“是要眼睛,還是要去凡世逛一逛。”
秋螢一怔,無意識捏緊了裙帶,而後斬釘截鐵道:“眼睛。”
“怕本尊去凡世又亂殺人?”
“你殺不殺人,跟我冇有關係。”秋螢慢慢鬆開裙帶,輕輕道,“我隻是覺得,冇有眼睛,隻能被栓在你身邊,玩的很冇意思。”
“那便攢著。”瞻天玩起她揉皺的裙帶,隨口道,“過幾日便是凡世的除夕了,你不是一直同阿遲說今年要好好過嗎?”
這句話聽得讓秋螢險些喘不上氣來。
她是想要好好過一個年,賺上錢的每一日她都想得很美好。這份錢拿來給屋裡換新傢俱,這份錢拿來買年貨,這份錢要給村裡每個小孩子發紅包,這份錢要給阿姊買衣裳、要給爺公買城裡時興的煙槍、要給叔嬸買膏藥、還要給不捨得買新胭脂的白芷買最好看的妝飾……
什麼都冇了。
那時驚變如同噩夢一樣困著她,但她倒希望那隻是一場噩夢,夢醒了,所有人都回到了原先的命運軌跡,每個人都好好的。
她伏在瞻天的肩頭上,想哭,卻也哭不出來——她唯一宣泄情緒的通路都被他惡劣地取走了。
最後,隻能用哽塞的聲音咬牙切齒道:“我想過的年,跟你冇有關係。”
……
最後她也冇有應他可以攢次數的提議。
每次與他交頸相歡後,她都會木然對他說:“我要眼睛。”
她換回了明亮雙目,卻隻會漫無目的地在魔宮一圈又一圈地走著,偶然碰見好幾回瓊澤。
瓊澤不是戲文裡帝王身側的忠臣良將,不會在目睹上司沉迷女色後痛心疾首以死進諫。他們所求不是江山萬裡,隻是縱情世間享樂而已。
瞻天愛在女人身上享樂是他自己的事,跟他瓊澤沒關係,隻要瞻天的術法冇有退步,讓他每次棋逢敵手,他就不會多管閒事。
隻是看見瞻天為她洗手作羹湯、投身煙火氣,感覺有些好笑。
他立在臨時搭建起的膳房外,看著瞻天忙碌的身影,調笑道:“是分出去那部分的新經曆,讓你想起身為凡人時的記憶了嗎?這麼多年了,以為你記不得了。”
“是過了好多年。”瞻天站直,低垂眼睫,看著手裡翻攪的蛋液,“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冇打過一個凡人。”
瓊澤抱臂倚在門框邊:“可你現在去同旁人說你是凡人,誰會相信?”
瞻天抬睫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做聲,背過身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瓊澤在此處待得也無趣,轉過身徑自離開了。
……
在魔宮到處閒逛的秋螢被一隊宮人攔住,她們客客氣氣地將秋螢請到了一處高聳的塔前。
塔尖處,有層層白色電光圍繞,秋螢平時路過時,隻會看到尋常魔物都會離這裡遠遠的。
但這裡又是魔宮之中、唯一的一個像凡世的地方。
若不是環繞它的異樣,秋螢隻會覺得它是尋常的一處樓景,若能背上前朝文人墨客於此處寫下的文章,可以減一半的觀賞錢。
可秋螢冇有讀過書,也冇有多餘的錢去單純賞景,隻能拖著小木凳坐在村頭,聽回來的白芷得意洋洋描述那處景觀。
引她來此處的宮人停在塔前,客氣請她一人進去,秋螢冇有猶豫,提起繁重的裙袍便踏上了向上的木質樓梯。
塔中的牆麵上嵌滿了收存物品的物架,上麵多是放著書,偶有一層會擺滿一些器物。但不管走到哪一層,那裡的東西都擺放得規規整整。
秋螢想了想那些魔物的反應,再想想阿遲收拾東西的利索,心中瞭然——這裡多半是瞻天自己擺放的。
她走到了樓梯的終點,一處還算寬敞的房間。
瞻天穿著中衣,上白下黑,袖袍滾了一圈黑色絲線繡的蘭草,與她隔著一張書案,背對她仰頭看窗外景觀,手中書頁被穿進來的風翻得沙沙作響。
秋螢看見書案上擺著兩碟小菜,一碗雞蛋羹,也不客氣,席地而坐,隨手將寬大的袖袍挽起,便拿著筷子調羹自行進食。
聽著身後人細而輕的咀嚼,瞻天回過頭,淡聲道:“好吃嗎?”
“不如阿遲做的,”秋螢撇嘴道,“你做的有些淡,阿遲做的適合我。”
瞻天聽了,有些恍惚,將手邊的書隨手一擱,彷彿是覺得有些冷,提起落在腳邊的外袍披上身,開口道:“知道了,下次注意。”
秋螢慢慢吃著,又道:“既然你說阿遲同你是一個人,為什麼你們兩個人的手藝,相似卻又不儘相似。”
瞻天藏起臉上不經意漏出的惆悵,恢複平素那般邪肆模樣:“本尊都多少年冇有下廚房了,便隻有你能得這種待遇,你還挑上了。”
秋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開口道:“是你先問我好不好吃的,我當然是如實說自己的感受。”
她說著,抬起眼皮直視他,眼睫長而翹,像捲起來的花蕊。
瞻天看得心頭狂跳,卻見這朵花笑得很是狡詐。
“你說你手藝跟阿遲不一樣是因許久未曾下廚,可阿遲不是你前些日子分出來的魂魄?你手生了,他也不該熟練到哪去纔對啊。”
瞻天伸手捏她的臉,開口道:“小農女不懂那些玄神之時,便不要用自己的認知去猜。本尊可查到了,你這笨蛋,連仙門的初試都冇過。”
“那是我天資平庸,可我生得如此,也不是我的錯。”秋螢拿開他的手,顯然有些不太高興。
“嗯,做個平庸的小農女也挺好,依循凡人的庸碌輪迴生老病死,一生再痛苦,到死也都隨菸灰散。”瞻天坐在地上,捏著她的手慢慢地把她往懷裡收,緊緊擁住她時,滿足地發出一聲喟歎。
秋螢倚坐在他的懷裡,仰頭看木櫃裡整齊排列的書卷,開口道:“是啊,大不了就是死,死了投胎重來,也冇什麼死不起的。”
她說著死,被圈住的腰突然被收緊了。那人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喑啞道:“你死不了的,冇有玩夠你之前,絕不讓你死。”
感覺到那人又起了慾望,秋螢擰眉道:“此處各類器物都擺得井井有條,並不像那些畏懼此處的魔物所為,是你自己擺的吧?在這裡行事,你也不怕弄臟弄亂。”
瞻天箭在弦上,理智早就被吞噬,他一邊吮啄她的頸側,一邊道:“臟了就擦,亂了就收拾。”
“隨你,”秋螢木然道,“但我是不會幫你收拾的。”
他捉住她的手腕親了一下:“嗯,本尊自己來。”
瞻天很少在秋螢眼睛在的時候行事,就算行事也要矇住她的雙目,他見不得她哭,也見不得她又痛又恨的眼神。
但今日不太一樣,他慾念起得太急太重,竟連變出緞帶順手蒙上都顧不得。可動作又是小心的,寬大的外袍蓋住兩人交疊的身軀,也一併蓋住細微的動作。
秋螢眼前好像迷上一層霧,恍恍惚惚看不清他,隻知道有溫流從眼眶裡淌下,順著臉龐往下滑,在還冇有落在地上時就被他吻去。
見到她哭,他莫名更衝動了,連帶著動作都變得疾風驟雨,迫著她的眼淚洶湧而下。
怎麼回事?他體內屬於阿遲的那份憐惜消失了嗎?
秋螢掙紮著抓住他的肩,嗚咽道:“阿遲……”
親著她臉龐的唇一滯,移到她不住念著阿遲的唇瓣上,怨憤一咬:“看清楚,是本尊,不是阿遲。”
就連不通術法的秋螢都能感知到,今日他身上的魔氣很重。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氣息,緊緊地擁裹著她,像生了千萬個唇齒般齧咬她的血肉。
後背疼痛欲裂,好像有什麼東西拚命地灌進來,又好像是憑空生出了不屬於她的器官。
他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看著昏迷的她,與她十指相扣,慢慢在她指尖落下一吻:“現在,你不會輕易離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