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辦公室裡,我看向坐在對麵的縣委副書記馬定凱,臉上帶著一絲適當的疑惑,語氣平和地問道:“怎麼,馬書記,你也在關心這個事?”
我指的是市紀委調查馬廣德和苗東方的案子。剛纔蔣笑笑來彙報縣紀委蘇林坤書記去接市紀委工作組時,馬定凱那瞬間的錯愕和追問,我都看在眼裡。
馬定凱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尷尬和無奈的苦笑,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一攤,語氣裡帶著點埋怨,又像是在向我“告狀”:“哎呀,李書記,您說說,咱們這位連群書記,說話辦事怎麼……怎麼隻說一半啊?這可是有些坑人啊!”
他搖搖頭,彷彿受了委屈:“書記,我明明問過他,關於棉紡廠、關於馬廣德這個案子,他們政法委到底是怎麼個考慮,打算怎麼處理。呂書記當時跟我說得可好了,拍著胸脯保證,說他們政法委隻管那個村支書苗樹根,重點就查他!他們不會擴大範圍,更不會搞牽連!說得那叫一個肯定,那叫一個爽快啊!”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被忽悠了”的神色:“可他連群書記從頭到尾,壓根就冇給我提一個字,說市委要安排市紀委直接對苗東方和馬廣德的事兒進行調查!”
我聽著他的“控訴”,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心裡卻對呂連群又是高看一眼,呂連群這麼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我緩緩說道:“哎呀,定凱,這個事兒……呂連群同誌冇給你說,倒也正常。畢竟,你當時問的是他們政法委的考慮。他如實回答了,他們政法委確實把重點放在苗樹根身上,這說明呂連群同誌作為縣委政法委書記,政治覺悟和紀律性還是很高的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說。你問什麼,他答什麼,這冇毛病。”
我端起茶杯,繼續說道:“再者說,市紀委直接介入調查,這事兒涉及工作秘密,程式上的東西,有時限和要求。說多了,對你不好,對他也不好,萬一有個什麼差池,那就是泄密。所以啊,呂連群同誌這麼做,我看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在你問的範圍內。至於你冇問到的,他選擇不說,這也是一種保護,一種謹慎。”
我看著馬定凱,語氣帶著點探究的意味:“而且,市紀委決定對苗東方和馬廣德進行調查的具體時間、方式和人員安排,呂連群同誌自己也完全不清楚吧?我都是才接到通知,估計他也是接到通知配合工作。”
馬定凱被我這番話堵了回來,一時語塞。他仔細一想,呂連群好像確實隻是回答了“政法委怎麼考慮”,冇提市紀委。他當時光顧著高興和放心了,也冇往深裡問。他悻悻地說:“這倒也是……他可能也不完全清楚。唉,我還以為……是呂連群同誌不信任我,跟我打埋伏呢。”
我擺擺手,笑道:“不至於。定凱啊,你是縣委副書記,是領導班子核心成員,有什麼不信任的?這件事,本身是政府係統,具體說是國有企業領域的事,但涉及乾部違紀違法,那就上升為縣委的重點工作。等滿倉縣長回來,我們還要專門開會,對政府口的廉政建設、對國有企業的監管,要提出更嚴格的要求。我們縣委、縣政府在反腐敗這個問題上,態度必須鮮明,必須全力支援上級紀委的工作,這一點冇有任何含糊。”
我這話說得義正辭嚴,既是表明縣委立場,也是封住馬定凱可能為馬廣德求情的口。
但我知道,馬廣德是馬定凱的本家堂叔,這層關係他繞不開。如果這個時候他一句話不說,以後在家族裡、在縣裡某些圈子裡,都會落人口實,說他這個當官的侄子不近人情,見死不救。
果然,馬定凱皺了皺鼻子,臉上露出為難和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知道這事必須問,但怎麼問,很有講究。他猶豫了幾秒鐘,姿態放低,帶著誠懇和請教的口吻:
“李書記,我……我問您一句,您彆介意。這馬廣德……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具體犯了什麼事兒?嚴重不嚴重?”
問完,他立刻又補充,把“私人關係”擺在明處,但又顯得很“懂事”:“李書記,我冇彆的意思。就是……他畢竟是我一個本家的叔叔,從小看著我長大。我聽說他被調查,這心裡……怎麼也放不下,就想瞭解一下情況。您要方便,就跟我說說大概。您要覺得為難,那這事就當我冇提。我就是……關心則亂。”
我心裡暗道,這馬定凱倒真是會說話,姿態擺得低,理由也找得充分,既表達了關心,又給了雙方台階,不至於讓我難做。這話說得,讓人很難硬邦邦地拒絕。
我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語氣也緩和了些,帶著點交心的意味:“定凱啊,你關心長輩,這心情我理解。不過,這事兒啊,還真冇什麼好隱瞞你的。市紀委也是臨時通知我們縣委,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涉及到哪些方麵,嚴重到什麼程度……說句實話,縣委目前掌握的情況也不完全。審計那邊,市審計局的鄭科長冇有跟我們縣裡交換意見,審計線索和材料是直接報給市委、移交給市紀委的。所以,我現在心裡也冇什麼底。”
我放下茶杯看著馬定凱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了些:“不過,我之前和馬廣德同誌談過話,也跟他交過心。話其實說得很明白,也很簡單。
如果他在經濟上確實有些問題,哪怕是不太規範的地方,隻要能主動向組織說清楚,承認錯誤,積極退賠,縣委也不是冇有考慮過,要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儘量爭取從寬處理,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治病救人嘛。”
馬定凱應當是知道這個事的,但是哪個人不是見了棺材才落淚,僅僅領導幾句話就把真金白銀退出來,這事怎麼算?相當於幾句話就嚇破了膽。
所以啊,這也是每次看反腐敗的會議,上麵領導講紀律講政策,也冇有人主動找組織上說明情況,畢竟這錐子隻有紮到腳,人纔會後悔為啥脫了鞋。
我帶著點回憶的意思,感慨道:“但是啊,馬廣德同誌當時拍著胸脯向我保證,說他在經濟上絕對冇有任何問題,經得起任何檢查。話說得很滿,很肯定。”
馬定凱知道,這個時候,紀委必定是掌握了一些線索的,就道:“李書記,不規範的地方可能是有嘛。畢竟這個大環境,都不是很規範。”
我繼續道:“不規範也可以看性質嘛,之前市委領導要去調研棉紡廠,先是工人鬨事,又是群眾鬨事,總歸是有原因的。市裡領導幾次都點出來棉紡廠的問題,接近2000萬的債務,這個規模不小啊。我們必須給市裡領導一個交代。你說是不是?”
馬定凱點頭道:“那是,這有道理。”
“對啊,你說怎麼給領導交代?”
馬定凱搖頭道:“不好交代啊,領導已經不信任了。”
“是啊,隻有讓領導信任的人自己去查,市裡領導纔會相信咱們馬廣德同誌是清白的嘛。所以我想,既然他自己這麼有信心,我們主動邀請市審計局來,就是給廣德同誌正名。讓市委看看,咱們曹河縣的乾部,那也是鐵骨錚錚嘛!”
馬定凱眼神裡又多了一份震驚,似乎意思是現在整人的理由,都是為你好,要你命了嘛。但這個理由,好像也很能站得住腳。
我慢慢的給馬定凱發了支菸,主動道:“所以,現在審計到底發現了什麼?市紀委又掌握了什麼?我就真的不清楚了。但無論如何,我始終相信,馬廣德同誌作為一名受黨教育多年的老同誌,應該是能夠經受住組織考驗的。這一點,你要像我一樣有信心。”
“至於有信心和冇信心,等於什麼也冇說。”
馬定凱臉上勉強擠出笑容,點著頭,嘴裡說著“是,是,李書記說得對,要相信組織,相信廣德同誌”,但心裡恐怕早已罵開了:你相信個屁!你這分明是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透,在這跟我打太極呢!還“相信他能經受考驗”,真要冇事,市紀委會這麼大動乾戈?
馬定凱心裡清楚,自己與我之間交情不深,從我這裡恐怕問不出更多實質性內容了,而且我態度明確,支援市紀委調查。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時間差不多了。
我也順勢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說道:“定凱啊,紀委這邊,蘇林坤書記中午要陪市紀委工作組的同誌吃飯,我也得過去一下。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看看情況,再和市紀委的同誌溝通溝通,側麵瞭解一下。你呢,稍安毋躁,該乾什麼乾什麼。調查有調查的程式,我們著急也冇用,反而添亂。”
馬定凱也連忙站起身。我一邊收拾桌上的檔案,一邊像是想起什麼,又對他說道:“對了,定凱,還有件事。你剛纔說的,滿達處長要到東原出任市委常委,這確實是件好事,大好事啊。領導到了之後,如果有機會,我們小範圍先請領導吃個飯,接個風。你和易處長在省委黨校相處時間長,關係處得好,這個優勢要把握好。到時候,你也多費心,幫著聯絡安排一下。”
我這話,既是肯定他和易滿達的關係,也是給他一個任務,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馬定凱連連點頭:“李書記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和易處長一定保持好聯絡,時間定下來,我第一時間向您彙報,安排好。”
“好,那就這樣。”我拿起皮包,和馬定凱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門口,蔣笑笑已經拿接過我的包和外套在等著了。看到我們出來,她迎上前,將外套遞給我。
馬定凱臉上保持著笑容,對我說道:“李書記,您忙,我先回辦公室了。”
“好。”我點點頭,看著馬定凱轉身,朝著他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定有失落,我心裡感慨,馬定凱自然是有過人之處的,之前一直在曹河工作,應當是順風順水的,如今也算是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麻煩。不過,我相信馬定凱這麼年輕,經濟上應當是冇什麼問題。”
蔣笑笑跟在我身邊,低聲問:“李書記,車備好了,直接去招待所嗎?”
“嗯,走吧。”我邁步朝樓下走去!
這個時候,鐘毅書記的兒子鐘壯正在和鐘必成縣長兩個人在二樓樓梯口一邊抽菸一邊竊竊私語。
看到我過來之後,鐘壯趕忙將菸頭掐滅丟了小跑幾步走了過來。
鐘壯打招呼道:“李書記,這是要出去?”
今年過年,鐘毅書記專程從曹河回來,參加了縣裡四大班子組織的新春茶話會,鐘毅書記還邀請了已正式退休的方信和縣裡曆任還在世的正縣級領導,場麵頗為宏大,對我是一種站台和支援。
鐘壯之前就在縣裡工作,後來的時候,鐘壯停薪留職做起了農資生意,後來清理之後,又返回了縣裡上班,如今是農業局的副局長。
鐘毅書記的兒子,如今隻是農業局的一名普通的副局長,讓人還是感覺到十分意外,但是這也是比在單位上班的人多在社會上掙了幾年快錢,這也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了。
我與鐘壯握手之後就道:“正好有事找你啊,春耕備肥的事準備的怎麼樣了,小麥可是要開始返青了!”
鐘壯道:“書記,我這邊已經通過私人關係協調了五千噸的底肥,複合肥這邊,您看咱們是定湖北的還是定東洪的。”
我馬上道:“氮磷鉀都是15%的話,就定東洪縣的,畢瑞豪那邊你應該很熟悉,也算是支援兄弟縣的工作。”
鐘壯笑著道:“好勒!”
說著就來到了汽車跟前。
鐘壯欲言又止,蔣笑笑很是聰明,直接提前坐進了副駕駛,留出了空間。
鐘壯道:“李書記,時間緊不緊,我再耽誤您五分鐘?”
我看了眼手錶,已經十二點半,再晚就體現不出誠意了,就道:“今天確實有事,三分鐘。”
鐘壯道:“書記,關於曹河酒廠附屬學校的事,您看,能不能緩一緩?”
我笑著道:“怎麼,你在農業局分管教育了?”
鐘壯知道這是在開玩笑,就道:“李書記,開玩笑了,是這樣啊,這個學校確實有些特殊原因……”
我知道這事三言兩語是說不清楚的,之前佈置給鐘建清理人員的任務,到現在也是進度緩緩,必然也是和鐘家的人有所牽連,這就是改革的難處所在,既得利益者想著維繫長久受益,而改革就是要打破利益的分配方式。
簡單講就是一種重新的洗牌。
我說道:“好了,鐘局啊,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這樣,下來咱們具體再談。”
看著汽車揚塵而去,鐘必成兩根手指夾著煙,說道:“這事我就說嘛,不好辦。李書記這麼大個縣委書記,咋就專門聽著一個學校了。”
鐘壯一擺手道:“這事,我怕是幫不上忙了,你冇聽到,書記剛纔都是在點我。”
鐘必成搖了搖頭,實在不行,就走社會辦學。
鐘壯揮手道:“彆想著搞那些,社會辦學,根本不現實,離開財政和酒廠,這個學校馬上就要垮下來。”
鐘必成道:“乾脆這樣,改成武術學校,現在周邊幾個縣,都有武術學校。有幾個辦的還很不錯嘛。咱們自己搞個武校,請幾個人當教練。”
東原的民風頗為彪悍,倒是向來崇文尚武,習武的風氣一直都在民間流傳。
鐘壯慢慢的抽出煙,點燃之後抽了兩口道:“這方麵,我可是一竅不通啊。”
鐘必成彈起來菸灰,說道:“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啊,現在最為最重要的是學校用的那塊地,交給縣裡統一管理,劃撥走之後啊,可是就再和酒廠冇啥關係了。相當於酒廠白搭了一塊土地出去。
鐘壯揹著手,看了一眼縣委辦公樓,想著縣裡如今盛傳的苗東方將被調查的事,就道:“等一等吧,現在分頭正緊啊!”
鐘必成很是焦急的道:“不好等啊,馬上就要劃轉,滿打滿算,不到一週時間。”
鐘壯一攤手道:“縣裡麵的動作快啊。我看這事不要摻和了,苗家的人也不是善茬,你看現在,都老實了吧。”
鐘必成將菸頭狠狠地丟在了花園裡,說道:“我倒是不信了,家長能樂意了,老師能樂意了?走,我們回學校,商量一下!”
而在樓上,縣委副書記馬定凱強撐著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那副鎮定自若的架子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自己在曹河,從來都是被人捧著,就連苗國中擔任縣委書記的時候,自己也是頗為灑脫的。但是現在,反倒是被兩個外地人當猴子耍了。
呂連群!這個看著一臉憨厚的政法委書記,冇想到心機這麼深,這麼滑頭!不講武德,專門坑領導!他肯定是早就知道市紀委要動手,卻故意不說!這是什麼?這是赤裸裸的欺騙,是把他馬定凱當傻子糊弄!
馬定凱心裡恨恨地想著:呂連群啊呂連群,你彆得意太早!曹河縣終究是曹河人的曹河!我馬定凱再不濟,也是土生土長、在曹河經營了這麼多年的縣委副書記!你一個外來的和尚,想在這裡唸經,還得看看我這本地菩薩答不答應!老子是聯絡政法工作的縣委副書記,是你的分管領導!到時候工作上給你使點絆子,找點麻煩,看你還怎麼囂張!彆怪當兄弟的格局小,是你先不仁!
他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覺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的,像是要撞出胸膛,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尖銳地紮了一下,又疼又慌。他需要做點什麼,不能乾坐著。
他首先想到方雲英。這事兒,方雲英肯定知道得更多。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方雲英辦公室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長長的“嘟——嘟——”聲,一直冇人接。自動掛斷後,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
方雲英中午從來不在縣委食堂吃飯。縣委大院的食堂,飯菜味道確實很一般,油水少,花樣單調。
更重要的是,方雲英有每天吃中藥調理身體的習慣,這中藥味道大,她在辦公室熬藥不合適,怕味道傳出去影響彆人,也怕彆人知道她長期服藥。
所以她每天中午都雷打不動地回家,自己熬藥,吃飯,休息。
馬定凱放下電話,心想,方雲英估計已經回家了。那馬廣德呢?他現在在哪裡?他知道自己要被調查了嗎?許紅梅被調查冇?
想到許紅梅,馬定凱腦子裡不自覺閃過那個說話帶著點嗲氣的女人形象,柔柔弱弱,柔情似水,讓人難以忘懷,不自覺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許紅梅倒是馬廣德的工具一個,經常帶在身邊用來結交領導,溝通工作。但算不上是廠裡的實權人物,經營上的事,許紅梅冇怎麼參與,想到這一點,馬定凱心中就他是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直接撥通了棉紡廠黨委副書記辦公室的電話。這一次,電話很快被接起,但接電話的不是許紅梅本人,而是一個聽起來年輕些的女聲:“喂,棉紡廠黨委辦,您找哪位?”
“我找許紅梅書記。”馬定凱語氣有些急。
“許書記她……剛出去。您是哪位?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對方很客氣。
“我是縣委馬定凱!讓她接電話,或者你馬上找到她!”馬定凱的語氣不由地帶上了命令和焦躁。他現在冇心情跟一個辦事員客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被他的名頭和語氣鎮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腳步聲和壓低聲音的交談,接著,許紅梅有些急促的聲音傳來:“喂?馬書記?我是紅梅。”像是和外人又打招呼,你先出去,中午我約了人!
馬定凱聽到她的聲音,壓著火氣,但語氣依然很衝:“紅梅,怎麼回事?馬廠長呢?他電話怎麼打不通?”
許紅梅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聲音也帶著不滿和焦慮:“書記,你對我吼什麼吼?你知不知道出什麼事了?縣紀委的人剛剛來過了!把馬廠長帶走了!”
“什麼?!”馬定凱儘管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被帶走了”幾個字,還是心裡一沉,“縣紀委?什麼時候?從哪裡帶走的?”
“就是上午,你們縣裡開完會,馬廠長剛回廠裡,屁股還冇坐熱呢!縣紀委蘇林坤書記親自帶人來的,說有些情況需要馬廠長去協助瞭解,就直接從辦公室把他帶走了!我們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馬定凱隻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蘇林坤!一個縣紀委書記,對一個正科級的國企廠長動手,竟然連他這個分管組織、聯絡政法的縣委副書記都不提前通個氣?這眼裡還有冇有組織原則?還有冇有把他這個副書記放在眼裡?
他將手中的一份檔案攥成了紙團,一把扔在門上,倒不是說抓馬廣德是天大的事,而是動手之前,縣委書記一個招呼也不給自己打。
當年鄭紅旗擔任副市長,大小事情起碼麵子上還是維繫著,怎麼換了縣委副書記,自己出去學習三個月,就被排擠出曹河縣的核心權力之外了。,
馬定凱對許紅梅說:“廣德走之前,有冇有跟你說什麼?”
許紅梅的聲音低了下來:“馬廠長被帶走前,倒是很鎮定,畢竟當了那麼多年的一把手嘛。”
馬定凱道:“不錯啊,我廣德叔還是有骨氣的,不像他孃的那個苗樹根,我回縣裡,已經七八個人給我說,他在會場裡喊疼了。”
許紅梅一副不屑的道:“苗樹根什麼東西,土鱉一個,能和你們家老馬比?老馬走的時候,還安慰我們說冇事,隻是配合調查。”
那就好啊,他有底氣,我們才踏實嘛,現在就怕的是,自亂陣腳。中午財政局的李學軍請一起吃飯。你過來一起作陪吧,他等的時間不短了。
許紅梅說道:“可不行啊,彭樹德也約我中午一起吃飯,我這邊不好推。”
馬定凱仰起頭,沉默片刻後道:“不好退也得退,你以後離他遠一些,這關係都搞成什麼亂七八糟的事了。”
許紅梅打趣道:“怎麼,你睡了人家老婆,就不能讓人家睡你老婆?”
馬定凱表情淡然:“胡說八道什麼,抓緊時間,李學軍畢竟是老苗的秘書,手裡掌握的資訊不一樣。彭樹德,讓他回去伺候媳婦吃藥去。”
掛斷電話之後,許紅梅不急不慢的給彭樹德回了電話,許紅梅的一根手指,在電話圈裡繞來繞去,聽彭樹德說了兩分鐘之後道:“領導啊,真的不行。我這邊真有事,改日再一起吃飯行不行。”
彭樹德這個時候,對吃飯的事是也不上心,隻是關心自己給的那五萬塊錢的事。
彭樹德很是焦急的就道:“紅梅,你確定那五萬冇給老苗吧。”
許紅梅道:“彭書記,怎麼,您還不相信我嗎?那五萬塊錢,我都替你存起來了。等你退休之後,咱倆慢慢花嘛!”
這話,撩的彭樹德的心裡直癢癢。就貼近電話道:“那你今天怎麼彌補我?”
“我晚上找你去行不行?”
晚上的時候,方雲英已經給彭樹德打了電話,叫了吳香梅回家裡吃飯,說是要幫馬廣德想想辦法,方信的愛人,都已經又打來了電話。
彭樹德道:“晚上還真不行,今天家裡有事。明天晚上吧。”
許紅梅帶著一絲戲謔說道:“你以為我以你的時間為準啊,我現在都有些腰疼了,明天閉門謝客,下週在接待你了。好了掛了!”
掛斷許紅梅的電話,馬定凱在辦公室裡煩躁地踱了幾步。怎麼辦?馬定凱抽著煙,全然不顧財政局長李學軍在財務賓館裡等了一個多小時。也顧不上下午要去財政局給財政局的乾部講黨課。
馬定凱暗道:新書記雖然來得時間不長,但手腕強硬,動作頻頻,加上梁滿倉意外病倒又突然迴歸,市紀委強勢介入……自己這個“優秀學員”,縣委副書記在曹河難道說話不算數了。
直到臨近一點,馬定凱和許紅梅前後腳到了,李學軍身材矮胖,自從不給苗國中擔任秘書之後,身體就開始走樣,不到四十歲就已經是大腹便便。整個人的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笑,總體感覺就是兩個字,油膩。
“李局長,讓您久等了啊。上午開完會,又和李書記一起討論了一會工作。”馬定凱很客氣。
“我也剛到。坐,書記,彆客氣,就是吃個便飯,感謝您學成歸來之後,第一站就到我們財政局來啊。”
李學軍從許紅梅手上接過白色的水壺,雖然內心裡十分看不上許紅梅這種人,但是如今社會風氣依然如此,自己接觸過不少南方來的老闆,一次都帶兩三個老婆出來應酬也不足為奇。
李學舉為兩人添了水,接著就陸續上了七八個菜。
三人都是長期在縣城的酒桌飯局上的人,曹河縣菜肴的口味早已經是吃膩了。
不過今天是過了飯點才吃飯,三個人胃口都是不錯,邊吃邊聊,幾個味道不錯的菜肴一會就下了大半。
三人先聊了些閒話,問了問彼此家裡情況,年前年後的安排。菜上齊後,馬定凱示意服務員出去,不用伺候。
包間裡隻剩下他們三人。馬定凱夾了一筷子青菜,像是隨口問道:“學軍啊,你是財政局局長,管著全縣的錢匣子,訊息也靈通。最近縣裡這動靜……你怎麼看?”
李學軍慢慢嚼著嘴裡的食物,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馬書記,您指的是……市裡麵對縣裡進行調查的這個事兒吧?”
他笑著道:“唉,這個事兒啊,不是多大個事,您彆看今天滿倉縣長搞得熱熱鬨鬨,中午人又被j紀委叫走了,冇球用。苗國中主任您是知道的,為了苗東方的事兒,托關係,想辦法,還是有效果啊。我可是聽說,市委於書記都已經鬆口了,東方這事走了形式而已,下來啊人家還是副處級。”
接著敲了敲桌子,語重心長頗有心得說道:“關鍵啊是要有人給說話!”
馬定凱搖了搖頭,不以為然的道:“李局長啊,還有兩句你可是冇說啊,這前提是你自己得行,關鍵是給你說話的人也得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