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連群這番表態,乾脆利落,毫不含糊,甚至主動把馬廣德和苗樹根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這態度,讓馬定凱心裡十分舒坦,甚至有些意外之喜。他冇想到事情溝通得這麼順利,呂連群這麼“上道”,這麼給麵子。
也是,說句不謙虛的話,自己這個縣委副書記,是曹河乾部裡麵,最有政治優勢和政治潛力的,自己這些年每一步都走的恰到好處。如今更是被市委書記看重,呂連群作為縣政法委書記,曾經的東洪縣委辦主任,這些事情,他必有先見之明。
馬定凱臉上露出了真正輕鬆的笑容,讚許道:“連群書記,你是個爽快人!明白人!跟你溝通,痛快!”
呂連群嘿嘿一笑,很是坦誠的擺了擺手:“馬書記,主要是您打招呼了。您不打招呼,我們政法委也不知道這裡麵的關係,可能就按部就班辦了。您這一說,我們心裡就有數了。工作嘛,既要講原則,也要講方法,更要講團結。”
馬定凱心中大定,覺得這個呂連群雖然看著土氣,但很識時務,懂規矩,可以拉攏。他心思一動,決定再稍稍展示一下自己的“背景”,鞏固一下這種“默契”關係。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又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連群書記啊,我也不瞞你。說起來,我家在省裡,也還有點關係。方信副主席,他愛人那邊,跟我家是親戚關係,今年過年,我專程去老姑夫家裡拜了年,這份香火情還是在的。方主席為人正派,對晚輩也很關心。”
他這話看似隨意,實則是在暗示自己背後的“天線”和能量。在基層官場,這種若隱若現的“背景”,往往比直接的職務更有威懾力和吸引力,畢竟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呂連群一聽,臉上立刻露出“原來如此”、“肅然起敬”的表情,
他坐直身體,語氣帶著誇張的敬佩和恍然:“哎呀!怪不得!怪不得馬書記您這麼年輕有為,進步這麼快!原來是家學淵源,有方主席這樣的長輩關心提攜!了不得,了不得!馬書記,以後在縣裡,您可得多多關照我們這些下麵乾具體工作的同誌啊!有您這層關係,咱們曹河的工作,爭取上麵支援也更有底氣了不是?”
馬定凱對呂連群的反應很滿意,他笑著擺擺手,語氣謙遜但掩不住自得:“互相照顧,互相學習。連群書記,你放心,我一定像支援朝陽書記一樣,全力支援你的工作。工作嘛,就是這樣,你支援我,我支援你,團結一心,才能把工作乾好,乾出成績,大家也才能共同進步。”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縣裡的其他閒事,氣氛融洽,相談甚歡。這個時候,蔣笑笑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推門進來。
“馬書記,呂書記,正好兩位領導都在。”蔣笑笑臉上帶笑,很是周到的道,“跟兩位領導彙報一下,黨政聯席會的時間定了,上午十點,在縣委大會議室召開全縣黨政聯席會議。請兩位領導準時參加。”
馬定凱正端著茶杯,聞言微微一怔,放下杯子,問道:“聯席會議?誰主持?主要內容是什麼?”他更關心的是,這種常規的黨政聯席會,通常由縣長主持,書記做重要講話,這是一個微妙的信號。
蔣笑笑答道:“會議由方雲英常務副縣長主持。主要內容是通報情況,部署新年重點工作。梁滿倉縣長將作重要講話,李書記和其他領導也會提要求。”
“梁縣長?”馬定凱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些凝固,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他下意識地追問,“梁滿倉縣長?”
“是的,馬書記,是梁滿倉縣長。”蔣笑笑語氣平靜地確認。
馬定凱聽完,心裡猛然跳動一下。梁滿倉?他不是一直在住院嗎?不是都說他身體垮了,縣長位置不保了嗎?怎麼突然回來了?還要在這麼重要的會議上作“重要講話”?這意味著什麼?難道市委改變主意,又讓他留任了?那自己這幾個月在省委黨校的努力,在省城活動的那些心思,還有對方雲英、對方家隱約的承諾和期待……豈不是都落了空?一股強烈的失落和憋悶感,猝不及防地湧上馬定凱心頭。
他臉上勉強維持著鎮定,但細微的表情變化還是冇逃過呂連群的眼睛。
呂連群在一旁笑嗬嗬地插話,像是打圓場,又像是解釋:“哎呀,馬書記,看看,你在省委黨校學習時間太長,對咱們滿倉同誌不夠關心啊!春節前我還專門去醫院探望過他,滿倉縣長生龍活虎啊,恢複得可好了,精神頭足著呢!當時我就說,老梁這是憋著勁要回來大乾一場呢!”
呂連群這話,看似隨口一說,卻點明瞭馬定凱“離開太久”、“資訊滯後”,也暗示了梁滿倉恢複良好並非突然。
馬定凱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在蔣笑笑,更不能在呂連群麵前失態。
他穩了穩心神,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隻是那笑容看起來有點不太自然:“哦,是這樣啊!梁縣長恢複健康,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唉,你看我,從省委黨校一回來,就一頭紮進雜七雜八的事務裡,還冇顧得上去醫院看望一下滿倉縣長,真是失禮,失禮了。”
蔣笑笑禮貌地笑笑,冇接這話茬,又說了幾句會議的具體要求,便告辭出去了。
同樣接到通知、內心掀起波瀾的,還有常務副縣長方雲英。
在她辦公室,蔣笑笑彙報完會議安排後,方雲英的眉頭就微微蹙了起來。她看著蔣笑笑,語氣帶著探究:“笑笑,李書記讓我主持會議?那……梁縣長呢?他身體……是不是還冇完全恢複好,不方便講話?”
她的第一反應是,梁滿倉可能隻是“象征性”迴歸,實際工作還得靠她和馬定凱。
蔣笑笑搖搖頭,很肯定地說:“方縣長,應該不是。我看梁縣長狀態很好,說話中氣足,思路也清晰。可能……這次會議重點是部署政府工作,所以由梁縣長作主要講話更合適。”
方雲英聽完,內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失落。按照她之前的預想和與馬定凱的溝通,梁滿倉退下,馬定凱接任縣長,她自己退二線,自己的二哥也是當著自己的麵,給市委於偉正書記打的電話,於偉正書記也口頭答應了。
對大家來說,這是一個比較“圓滿”的結局,也能最大程度維持各方平衡和臉麵。
如果梁滿倉真的完全康複並留任,那馬定凱接班的事情,至少在曹河,短期內就再無可能了。這意味著很多計劃都要打亂,很多關係要重新理順。
她定了定神,對蔣笑笑說:“笑笑,我知道了。主持詞你們辦公室準備吧,老規矩了。滿倉縣長……現在在哪裡?”
蔣笑笑說:“梁縣長現在在李書記辦公室,兩位領導在談事。”
方雲英點點頭:“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散會之後我再去和梁縣長聊幾句。我現在準備一下會議。”
蔣笑笑剛拉開門要出去,正好碰到馬定凱急匆匆地走來。馬定凱和蔣笑笑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蔣笑笑很知趣地加快腳步離開了。馬定凱閃身進了方雲英辦公室,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門一關,馬定凱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就掛不住了,他語氣急切,帶著壓抑不住的情緒:“方姐,怎麼回事?這梁滿倉怎麼殺回來了?不是都說市委領導對他意見很大,不打算讓他繼續在曹河乾了嗎?於書記上次不也……”
方雲英歎了口氣,臉上也帶著困惑和無奈:“唉,定凱,這幾年,除了鐘毅書記在市委當家那會兒,曹河縣後來就冇什麼人在市委能說得上話了。到底上麵是個什麼考慮,現在誰也不清楚。我估計,一會兒李書記在會上,會通報一些情況。”
馬定凱腦子裡飛速轉動,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是不是因為……會還冇開?程式上,梁滿倉的縣長職務要等到會走完程式才能免?所以讓他先回來撐幾天門麵,開完會再正式辭職?”
方雲英略一沉吟,搖了搖頭:“這個……不好說。市委領導做決策,一切皆有可能。不過……”她話鋒一轉,帶著勸慰的語氣,“定凱,你也不要太著急。我估計,腦出血這個病,市委肯定會充分考慮。很有可能,這幾天就是讓他回來過渡一下,做個工作交接。下一步,梁縣長肯定還是要下來的。應該……冇問題。”
她想起年前自己去市委彙報工作時,順便去醫院探望梁滿倉,梁滿倉當時確實主動提及寫了辭職報告,還說已經交上去了。想到這裡,她心裡又踏實了些,補充道:“我記得,年前我去看他的時候,梁縣長親口跟我說,他已經向市委遞交了辭職報告。這是他自己說的,應該不會假。”
馬定凱聽到方雲英這麼說,心裡稍微定了定。是啊,梁滿倉自己都辭職了,市委總不能強留吧?或許真的隻是過渡。
他想起另一件要緊事,問道:“方姐,馬廣德那邊,我找呂連群談過了。他表態了,說他們政法委不會再管這個事,重點就查苗樹根。”
方雲英聽到呂連群明確表態不管馬廣德的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色緩和不少:“這就好。這個事能搪塞過去最好。那個村支書,依法處理就行了,冇必要把事情搞大,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昨天,我二嫂也從省城打了電話過來,讓我關注一下廣德的事。現在看來,應該能到此為止了。”
馬定凱臉上露出幾分自信的神色:“就算這事兒真有人想拿到縣委常委會上說,我看也未必能通過。某些領導,想一手遮天,也冇那麼容易。”
他這話意有所指,暗示如果縣委想動馬廣德,在常委會上未必能獲得多數支援。
方雲英自然聽懂了,她沉吟道:“嗯,最好還是私下溝通解決。冇必要在會上鬨得不可開交。李書記……畢竟年輕,也有能力,和香梅、建勇他們關係也不錯。咱們……冇必要和他硬頂著來。”
她又語重心長地叮囑馬定凱:“定凱啊,下一步,不管怎麼樣,你大概率還是要和書記搭班子。團結是第一要務,搞不好團結,工作會很被動。”
馬定凱點了點頭,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方姐,我懂。團結是目的,但有時候,必要的鬥爭也是手段。如果李書記能夠尊重實際情況,尊重其他同誌的意見,我自然願意全力支援他的工作。但如果……有人想擺‘一言堂’的架子,恐怕……我也很難給他太多麵子。”
方雲英知道馬定凱性格裡有強勢和算計的一麵,做事也周密,便不再多說,轉而提醒道:“你做事,我心裡有數。一會兒開會,你是從省委黨校學成歸來的優秀學員,發言要有該有的水平和高度。特彆是,梁滿倉同誌發病這段時間,我們其他常委都去醫院探望過,就你冇去。一會兒表態的時候,注意一下措辭和態度。”
馬定凱心裡雖然對梁滿倉的迴歸很不爽,但也知道麵上功夫必須做足。“放心吧,方縣長。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我清楚。該有的姿態,我會有。”
方雲英道:“這就好,以和為貴,美美與共才能相互成就。”
上午10:00,在縣委大會議室,春節過後,曹河縣黨政聯席會議召開。
縣四大班子的領導和縣屬單位鄉鎮的黨政負責同誌齊聚一堂,大家臉上還帶著過年的興奮,三五成群抽菸聊天。
臨時用小長條桌拚湊的回字形會議桌,一麵是縣委領導,對麵是政府領導,另外兩大班子領導分立兩側,回字形會議桌的後麵則是直屬部門和鄉鎮的領導。
馬定凱和苗東方兩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悶頭看著會議材料。
馬定凱看著苗東方也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心裡暗道:“梁滿倉回來,苗東方也是心有不甘啊。隻是這苗東方也是個蠢貨,冇事去慫恿人去圍堵縣政府。”
會議還有幾分鐘,這個時候,馬定凱的秘書拿著大哥大走進會議室,彎腰低聲彙報道:“馬書記,有個省城來的電話。”
馬定凱抬眼道:“省城來的?誰”
“電話那頭說是易滿達!”
馬定凱馬上來了精神,易滿達是自己的班長,在省委黨校的時候,兩個人倒是頗為聊得來。
馬定凱接過電話,帶著笑意問候道:“班長啊,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問道:“定凱,方不方便啊!”
馬定凱環顧會場道:“班長,這樣,我在開會,我出去接,您稍等……”
會議開始前我和梁滿倉、常務副縣長方雲英又簡單碰了頭。在我的辦公室裡,三人大致溝通了要講的內容之後,方雲英看著主持詞,就彙報道:“李書記,這樣看中午十二點左右,能把會開完。”
梁滿倉主動道:“雲英同誌,剛纔啊我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啊,朝陽同誌不僅是咱們曹河縣委書記,他也是東原市人民政府的市長助理嘛,以後大家在稱呼上要規範起來。”
方雲英看向梁滿倉,就略顯疑惑地道:“那是統一喊李助理?”
梁滿倉臉上馬上換了一副怎麼冇有默契的表情,笑著道:“李助理?聽起來可是不上檔次,完全不如李書記聽起來大氣嘛。”
“那您的意思是?”
梁滿倉一本正經的道:“肯定是喊李市長嘛。”
市長助理,縣長助理乃至於校長助理,到底是該怎麼稱呼,倒是一直冇有一個統一的標準。
方雲英又側目看向我,問道:“那咱們就喊李市長啦?”
我正猶豫該怎麼回答,梁滿倉道:“這事,不需要請示李市長了,我就定了嘛。雲英同誌啊,李市長有了這個身份,很明顯好處多嘛。我舉個例子啊,就是李市長到財政局去,那趙東同誌,都是應該用彙報這個詞語。市長這個牌子,至少值一千萬。”
我心裡暗道,這倒是也是符合常規,有了這個身份,倒是在對外溝通上,是可以自抬身價。
方雲英也是知道,喊一聲李市長,倒是也不吃虧。就笑著道:“這倒也是符合檔案規定嘛。李市長,以前是我們不懂規矩,梁縣長來了之後,您以後可就是市長了。”
我笑著迴應道:“稱呼啊,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顆初心嘛。”
我看時間到了,三個人就一起出了門,蔣笑笑已經在門口等著,很是自然的帶上了門,接過了我手中的筆記本和水杯。
三個人交流著就看到馬定凱麵帶微笑的打著電話。
方雲英看馬定凱表情略顯輕浮,就招手然後指了指會議室。
馬定凱說了兩句就掛斷電話,趕忙迎上來,與我打了招呼後,就道:“梁縣長,早上啊有事,還不知道,您到了縣裡。”
梁滿倉道:“祝賀啊,定凱同誌,優秀學員,全市乾部,可是都要向你學習啊。”
閒聊幾句,大家一起,就進入了會議室。
會場內已經坐好了四大班子的領導,熊主任喝著茶正在座位上,我抬眼看到呂連群和縣宣傳部長張修田一起兩人聊著天,言語之間頗為熱切。
我們幾人一進門,會場內原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說話、聊天、抽菸的領導乾部們,聲音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大家紛紛圍了過來。我和梁滿倉與圍上來的乾部握了握手,原本些許冇有圍上來的乾部,也慢慢圍了上來,彷彿會議的第一項議程,是與大家握手。
打了招呼握手之後,大家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筆記本和筆,調整坐姿,會場迅速安靜下來,隻餘下一些輕微的咳嗽聲和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我居中而坐,方雲英坐在了縣長梁滿倉左手邊的位置,我的右手邊則是熊正財。
熊正財慢悠悠的掏了支菸,放在了我的桌麵上。又頗為瀟灑的拿出了火機,我擺了擺手,倒是覺得,一上來就把煙點起來頗為不雅。
方雲英今天穿著一件看起來質地不錯的深色羊絨大衣,裡麵是淺色毛衣,脖子上繫著紅色絲巾,但眉眼間能看出一絲疲憊。
她坐下後,微微皺了皺鼻子,朝門口站著的縣委辦工作人員蔣笑笑招了招手。
蔣笑笑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方雲英低聲說道:“笑笑,等煙味散一散,透透氣。就把窗戶關上,天太冷,彆讓梁縣長感冒。”說完,她裹了裹身上的羊絨大衣,坐正了身體。
我環顧會場,看到該來的人都到齊了,便向方雲英示意了一下。
方雲英會意,輕輕清了清嗓子,伸手打開了麵前黑色底座、帶著伸縮杆的麥克風。麥克風發出輕微的“嗡”聲,會場更加安靜了。
“同誌們,現在開會。”方雲英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清晰平穩,“在會議正式開始之前,先給大家宣佈一個好訊息。經過市人民醫院的精心治療和一段時間的休養,縣長梁滿倉同誌啊已經完全康複,於今天正式回到工作崗位,回到了我們組織的懷抱。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梁滿倉縣長迴歸!”
說完,她率先鼓起掌來。會場裡立刻響起了熱烈但節奏並不完全一致的掌聲。我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會場。除了四大班子領導,縣直各部門、國有企業、鄉鎮的負責同誌全部在場。
所有人的神態各異,有的用力鼓掌,麵帶笑容;有的鼓掌動作比較標準,但臉上冇什麼特彆表情,帶著一種審慎的觀察;還有的則一邊拍手,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向我和梁雲英,眼神裡帶著些許疑惑和探究。梁滿倉突然病倒又突然迴歸,期間縣裡風雲變幻,很多人都需要時間消化和重新定位。
梁滿倉站起身,一邊朝各個方向的同誌們點頭致意,一邊拱手做了個羅圈揖,臉上帶著重返崗位的激動和感慨。
方雲英將話筒往梁滿倉那邊挪了挪,說道:“梁縣長,您這次戰勝病魔,健康歸來,大家都非常高興。您是不是也給同誌們講幾句?”
梁滿倉冇有客氣,他身體恢複得不錯,臉色紅潤,聲音也洪亮。他打開話筒開關,試了試音,然後開口說道:“同誌們!看到大家啊,我感到很親切,也很激動!住院這段時間,心裡最惦記的,就是縣裡的工作,就是咱們曹河的發展。期間,也有不少同誌抽空到醫院探望我,帶來了組織的溫暖和同誌們的關心,我非常感動,也由衷地感謝!”
他側目看向我:“這裡,我要特彆感謝朝陽市長。朝陽市長多次到醫院探望,和我深入交流縣裡的情況,溝通工作思路,給了我很多鼓勵和支援。也要感謝咱們市委,特彆是於偉正書記,親自關心我的病情,協調省城的醫療資源。總之一句話,我這次回來,一定不辜負組織和同誌們的期望,以更加飽滿的熱情、更加務實的作風,投入到工作中去!也藉此機會,給在座的各位同誌,拜個晚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裡,工作順利,身體健康,闔家幸福!”
他的話情真意切,贏得了又一輪掌聲。
朝陽市長這個稱呼,在縣裡還是少有聽到的,在曹河縣,不僅是縣裡的乾部,就連我都覺得,市長助理這個職務,不過就是個稱呼而已。但從此之後,就開始流行開來。
方雲英接過話頭:“同誌們,剛剛滿倉縣長髮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市委、縣委對滿倉同誌的身體和工作一直非常關心,這充分體現了組織上對咱們乾部的關愛。希望大家都能抱著感恩的心態,以更好的工作業績來回饋組織。下麵,會議進行第一項,請各位副縣長,就各自分管領域的年度重點工作思路和打算,依次作簡要彙報。”
首先彙報的是分管科教文衛的副縣長鐘必成。他拿著準備好的稿子,照本宣科,彙報了新的一年要抓的幾項常規工作:鞏固“兩基”成果、改善鄉鎮衛生院條件、組織群眾文化活動等等,內容中規中矩,冇什麼新意,但也挑不出大毛病。我拿起筆,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目光卻不時觀察著會場裡的每一個人。
新年第一場大會,大多數乾部精神麵貌還是不錯的,坐姿端正,聽得認真。但唯獨坐在鐘必成旁邊幾個位置的副縣長苗東方,整個人顯得萎靡不振,臉色灰暗,眼神渙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輪到他彙報時,他麵前的筆記本幾乎是空白的。他打開話筒,聲音有些低沉,帶著明顯的情緒:
“我分管工業和國有企業……這塊工作,同誌們都知道,問題很多,包袱很重。但是,”他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帶著點激動,“就像某位老領導說的,曹河的國有企業,是為曹河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不能因為現在遇到困難,經營上有些問題,就否定它們的曆史貢獻,就把它們當成包袱一丟了之!我認為,這個認識首先要統一!”
他這是在發泄不滿,矛頭隱隱指向近期縣委對國企改革,特彆是對棉紡廠審計調查的態度。
我仰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著。梁滿倉微微蹙眉。方雲英隻是看了一眼我的側臉,見我冇有表示,便知道苗東方這些話屬於“言之無物,發泄情緒”,偏離了彙報工作的主題。
苗東方似乎越說越有些收不住,繼續道:“就比如說棉紡廠!市審計局的審計,搞了這麼久,結果遲遲拿不出來!棉紡廠到底有冇有問題?問題有多大?我看,審計要儘快拿出一個明確的、能讓大家信服的結論來!不要搞得人心惶惶,影響企業正常生產經營!”
這話就有點指責和逼問的意味了。方雲英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她直接對著話筒,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地打斷道:“苗縣長,請圍繞年度重點工作思路彙報。審計工作是市裡統一安排的,有其程式和紀律,我們按要求配合好就行。”
苗東方被方雲英當眾打斷,臉上有些掛不住,青一陣白一陣。他看了看方雲英,又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起了叔叔苗國中的警告和自己的處境,終究冇敢再發作。
他雙手按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氣,生硬地說道:“各位領導,不好意思,我今天……狀態不太好。彙報完了。”說完,也不等方雲英迴應,就自顧自地關掉了話筒,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梁滿倉把手中的鋼筆丟在桌麵上,直接打開話筒:“李市長,同誌們,我打斷一下,苗東方同誌在認識上非常偏激,非常錯誤,什麼叫做影響了生產,張嘴就說就是不負責任!”
苗東方實在是冇想到,梁滿倉一回來就把自己批一頓。
我原本以為梁滿倉說幾句也就算了,但是梁滿倉顯然是冇有打算給苗東方麵子的。
梁滿倉握指成拳,扣了扣桌子,很是不滿的道:“今天談到這裡,我多說幾句,東方同誌,你分管國有企業五年,現在曹河縣的國有企業問題成堆,債務關係極其混亂,自從我到任之後,就安排你抓好債務清理,到現在,一分錢也冇清理出來。東方同誌,你覺得,你有冇有責任?”
苗東方雖然做好了做調研員的準備,但是腦子裡想的還是要體麵的下來,當著全縣領導乾部的麵,被批了一頓,以前還從冇有過這種情況。
苗東方很是不服氣的道:“梁縣長,問題這麼大,難道責任全部在我?在座的諸位,難道都冇有責任?”
我一聽暗道:“這苗東方是想著拉所有人都下水,這種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麵說這種話,是要得罪一圈的人。”
梁滿倉也冇打算給苗東方留麵子,直言道:“你說說,誰還有責任?是抓財政的,還是抓土地的,還是抓計劃的。”
苗東方道:“我看都有責任,財政冇有監督,土地上存在相互扯皮的事情,企業之間相互拆借,縣委政府都有責任,不可能出了問題,就是我的責任。”
梁滿倉繼續追問:“都有責任?我看也要分清主要責任和次要責任,在座的諸位同誌裡麵,你是抓國有企業的,但是你在貫徹縣委政府的政策不堅決打折扣,行動遲緩,態度敷衍。這就是你的責任。”
苗東方看旁邊的孫浩宇正在淡定喝茶,就自然想著再上演一出“一鬨而上”的戲碼,說道:“梁縣長,你這個帽子扣的太大了吧,我的主要責任?你問問同誌們他們同不同意?”
接著一拍孫浩宇的桌子道:“孫縣長,你說。”
孫浩宇差點嗆到,趕忙就說:“哎哎,這個東方同誌,我在這個問題上,有什麼責任?”接著笑道:“我一個抓農業和土地的副縣長,在國企改革上,可是冇多大責任。”
苗東方一愣,就看向了旁邊的副縣長鐘必成,鐘必成揉了揉領帶道:“孫縣長,你彆看我,我抓學校和計劃生育的,我也冇多大責任。”
苗東方臉色發青,看著常務副縣長方雲英,想說方雲英,但是又不敢。
方雲英歎了口氣,主動道:“東方同誌,敢於承擔責任,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擔當。”
苗東方環顧會場,失聲道:“怎麼,大家都認為,都認為是我的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