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言簡意賅地說:“今天上午,我專門去市裡向侯成功副市長彙報了爭取專業冷庫項目的事情。侯市長對這個項目比較感興趣,但也指出競爭很激烈,下一步還需要我們做大量紮實的工作。不過,眼下最緊迫的是,侯市長現在已經代管農業口的工作,明天上午十點,他要親自來參加我們坤豪公司的複合肥生產線投產儀式。滿打滿算,留給我們的準備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看了一下眾人,給大家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後接著說:“不過,這類活動咱們也不是第一次搞了,都有經驗。偉兵現長,你先說說,看看需要做哪些準備工作,咱們捋一捋,確保萬無一失。”
對於副市長級彆的領導來參加活動,縣裡確實有一套成熟的接待和籌備流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各項細節達成了共識,從會場佈置、路線安排、安全保衛、宣傳報道、後勤保障等等。會議開了不到半個小時,主要事項就基本敲定了。
我最後總結道:“同誌們剛纔都發表了很好的意見,考慮得比較周全。明瑞縣長,你牽頭,下午三點前把活動的主要流程擬定出來,形成文字,傳真一份給市政府辦公室,讓侯市長那邊掌握。副市長雖然不講話,但是誌坤部長,宣傳稿還是要提前準備,宣傳部負責起草,要突出項目意義,體現市裡對東洪縣工作的支援,稿子寫好後送我審一下。坤豪公司這邊,畢瑞豪畢總,生產現場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要展現我們企業的良好形象。群眾組織和現場秩序,向建民、彭凱歌,工業園區和城關鎮共同負責,要井然有序,顯出我們的組織水平。安保工作,嘉明同誌,交給你了,要確保絕對安全。”
田嘉明沉穩地點點頭:“縣長放心,我親自佈置。”
“好,”我看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便說,“那大家就分頭去準備吧。曉婷同誌留一下,其他人散會。”
齊曉婷聽到我叫她,略顯意外,但還是很快收拾好筆記本,跟著我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曉婷,坐,隨便坐。”我指指沙發,語氣隨意。
齊曉婷笑了笑,並冇有真的“隨便坐”,而是在沙發邊緣規規矩矩地坐下,腰板挺直:“縣長,在您辦公室裡,我可不敢太隨便。”
我也笑了,在她對麵的沙發坐下:“怎麼,跟我還拘束?放鬆點,就是隨便聊聊。”
楊伯君進來給我們泡了茶,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我和齊曉婷先聊了聊她最近在工業園區的工作情況,問了問有冇有什麼困難,又扯了幾句家常,氣氛漸漸輕鬆下來。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我切入正題,語氣溫和但帶著認真:“曉婷啊,齊市長——哦,現在應該叫齊總了——在省城那邊,工作開展得還順利吧?”
齊曉婷聰慧,楊伯君自然也交代了我找她有事,便說:“應該挺順利的,週末我去看他,感覺他忙是忙,但狀態比在市裡麵好啊。”
我點點頭,不再繞彎子:“曉婷,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永林市長一直以來對咱們東洪縣都很關心,也很支援你的工作。你現在是工業開發區的副主任,為開發區引進企業做了不少工作,幾家大企業落戶都比較順利。我的意思是,我想近期去省城拜訪一下永林市長,當麵向他彙報一下東洪縣的發展情況,也取取經。馬上就是四季度了,正是衝刺全年目標、謀劃來年工作的關鍵時候。看看省經貿總公司那邊,有冇有什麼適合落戶我們東洪縣的項目或者資源,哪怕隻是介紹一些先進的理念和經驗也好。你看,方不方便幫忙聯絡一下,安排個時間?”
齊曉婷聽了,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下:“縣長,您想去拜訪我父親,這當然冇問題,我回頭就給他打電話。不過,省經貿總公司剛成立不久,攤子鋪得大,具體有什麼現成的、適合咱們縣的好項目,我還真不太清楚。”
我解釋道:“曉婷,縣裡其實有個初步想法,打算四季度啊,建一個有一定規模的區域性批發市場。這批發市場本身也是經貿物流活動的重要平台。省經貿總公司手裡掌握的商業資源、資訊渠道,肯定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提前去溝通一下,瞭解一下上麵的政策和動向,肯定冇壞處。就算暫時冇有直接的項目,也能開闊我們的思路。”
齊曉婷明白了我的意圖,爽快地說:“行,縣長,我明白了。我今晚就給我爸打電話,約個時間。定下來後我馬上向您彙報。”
“好,那就辛苦你了。晚上啊,一起在招待所吃飯,東投集團啊要過來。”
齊曉婷笑著搖搖頭:“縣長,你們那一桌都是領導,我去不好吧?
這時,縣委辦主任韓俊敲門進來,看樣子是來請示工作。齊曉婷很是從容的看著韓俊。
這也難怪,齊曉婷的省長環境,註定了她麵對廳級以下領導時,能夠保持一種自然而從容的態度,這是從小耳濡目染的結果。
我對韓俊說:“韓主任,下午東投集團綜合部的宋清仁部長,要送新任的縣辦事處主任馬香秀同誌來報到。那邊安排的接待,是下午三點吧?”
韓俊答道:“是的,縣長。安排在第二會議室。經貿委、計委、財政局、城關鎮和工業開發區的負責同誌都會參加。”
我想了想,說:“嗯,我知道了。晚上的接待的具體事宜你統籌安排好,重點是明天侯市長調研的事,那個是頭等大事。”
韓俊應道:“明白,縣長,您放心。”
下午三點十五分,辦公室楊伯君準時來到我辦公室,輕聲提醒:“縣長,東投集團的客人已經到了,在第二會議室。”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帶著齊曉婷一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吧,去看看。”
來到第二會議室,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除了東投集團黨委委員、綜合部部長宋清仁和即將出任東洪縣辦事處主任的馬香秀之外,還有幾位我不太麵熟的東投集團人員。我一進門,冇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來到宋清仁和馬香秀麵前,主動與他們握手。
“宋部長,歡迎歡迎!馬主任,歡迎回東洪工作!”我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宋清仁與我年齡相當,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文質彬彬,他連忙起身,雙手握住我的手:“李縣長,您太客氣了,還親自來接見,我們真是不敢當啊。”
馬香秀今天穿了咖色風衣,化了淡妝,顯得乾練而明媚。她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激動中似乎夾雜著一絲的委屈,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朝陽……縣長,謝謝。”
我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與他們寒暄了幾句,然後才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坐下。副縣長曹偉兵主持會議。會議先是按慣例介紹了雙方參會人員。然後,東投集團的宋清仁部長代表集團發言。
宋清仁不愧是當過市長秘書的人,講話條理清晰,觀點明確,層次分明,既表達了東投集團對在東洪縣投資的重視,又具體介紹了辦事處成立後的工作設想,言語之間既有文采,又貼近實際,聽起來很舒府。
宋清仁發言後,是辦事處主任馬香秀表態。馬香秀的發言主要是感謝,感謝集團的信任,感謝縣裡的支援,表態會努力工作等等,雖然也顯得自信沉穩,舉止得體,但相比宋清仁的老練,還是能感覺出一些差距。
宋清仁在馬香秀髮言後補充道:“東洪縣的各位領導,我們今天主要是來報到。我們張雲飛董事長特意囑咐,辦事處的工作要務實,要低調,隻做不說,踏踏實實為縣裡發展做好服務。以後還請縣裡各位領導多多支援馬主任的工作。”
接著,雙方就下一步可能的合作重點進行了初步的溝通交流,氣氛融洽。
晚上的接待宴會,自然是少不了的。這似乎是九十年代基層工作開展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帶著濃厚的時代特色和地方文化色彩。席間,我作為縣長,自然是主角之一,需要應酬各方。我特意注意了一下馬香秀,發現她的目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熱切,讓我感到些許不自在,便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與她的直接交流。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看氣氛差不多了,便低聲問旁邊的辦公室主任韓俊:“韓主任,東投集團客人的住宿都安排好了吧?”
韓俊連忙回答:“縣長,都安排好了,就在縣委招待所,最好的房間。”
我點點頭,表示滿意。看到宋清仁和工業園區的彭凱歌等人喝得正酣,已經開始稱兄道弟,我知道,這種場合,如果我這個縣長一直坐在這裡,他們反而會有些放不開。
但提前離席也有規矩,不能大張旗鼓地告彆。我於是對坐在身旁的縣人大常委會主任劉進京低聲說:“劉主任,明天上午侯市長還要來調研,我這邊還得再準備一下,就不陪大家太久了。您是老領導,德高望重,幫我陪好宋部長他們。”
劉進京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咧嘴一笑,半開玩笑壓低聲音說:“縣長,不瞞您說,我正想找個機會跟您告個假呢,這年紀上來了,喝多了實在有點頂不住。”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帶著親近,也帶著不容推辭的托付:“哎,我的老主任啊,關鍵時刻,老同誌更得有老同誌的擔當和定力嘛。你看宋部長他們,興致正高,人家是帶著誠意、帶著投資到咱們東洪縣來的,是貴客。要是您這個老資格一走,我也跟著走,這酒局的熱乎氣兒不就散了嗎?那可不是待客之道。您就受受累,幫我撐撐場麵,務必把宋部長他們陪好、照顧好。明天,明天我專門請您喝酒,表示感謝!”
劉進京是縣人大主任,雖然權力核心已逐漸向政府和黨委轉移,但他在東洪縣工作多年,門生故舊不少,資曆和威望擺在那裡,很多時候需要倚重他來協調關係、穩定局麵。他聽我這麼說,也知道這是對他的一種倚重,便不再推辭,笑著點了點頭,重新坐穩了,端起酒杯,又和旁邊的東投集團的乾部熱絡地聊了起來。
我這纔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便悄然走出了包廂。冇有驚動太多人,這是官場酒桌上提前離席的規矩,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秋意已深,夜晚的縣委招待所庭院格外寧靜。白天的喧囂沉澱下來,隻剩下草叢裡秋蟲不知疲倦的鳴叫,唧唧複唧唧,清晰可聞,反而更襯出四周的寂靜。
剛下過一點小雨,地麵微濕,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氣息,沁人心脾,也將我身上沾染的酒氣沖淡了不少。
我深吸了一口這涼爽的空氣,感覺頭腦清醒了許多。抬頭望向招待所內側那幾棟單獨的小院。此時,隻有寥寥幾個窗戶透出燈光,大部分都黑著。
曉陽作為市政府副秘書長,自從瑞鳳市長轉為代市長後,工作幾乎是連軸轉,壓力巨大。
瑞鳳市長要想順利去掉“代”字,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政績,半點不敢大意,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曉陽作為她倚重的身邊人,自然也是全力以赴,很少再回東洪縣城,多半是陪著瑞鳳市長住在市委家屬院了。
我信步朝著分配給縣裡主要領導的2號院走去,心裡惦記著明天侯成功副市長調研的事,也想著曉陽,盤算著稍晚些時候給她打個電話。
微涼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濕意,讓我僅存的那點酒意也徹底消散了。剛走到小院門口,正準備掏鑰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溫婉又帶著幾分急切的女聲:“朝陽,你等一等。”
我轉過身,看到東投集團辦事處的馬香秀從後麵跟了上來。她外麵裹了件風衣,在秋夜裡顯得有些單薄。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的劉海,顯得有些淩亂。
在酒桌上時,我就隱約感覺到她的目光時常落在我這邊,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讓我有些刻意迴避。冇想到她還是跟了出來。
馬香秀快步走到我麵前,停下腳步,雙足並立,抬頭看著我。招待所庭院路燈的光線不算明亮,柔和地灑在她臉上,能看出她喝了不少酒,臉頰緋紅,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帶著一種真誠的、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還有一絲……委屈?
“朝陽,你就這麼走了?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個?”她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點嗔怪,也帶著點哽咽。
我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自然,公事公辦地說:“香秀,我看宋部長他們興致還很高,你們東投集團的幾位領導也還在,我想著你們內部可能還有事要聊。再說,明天侯市長要來調研,我也得回去再準備準備。”
“朝陽,”她似乎冇在意我的解釋,往前湊近了一小步,夜風把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酒氣一起送了過來,“上次……謝謝你專門去醫院看我。真的,我心裡……一直很過意不去。”
“香秀你彆這麼說。”我保持著距離,語氣誠懇,“那是我的工作職責。葛鵬那個案子,發生在東洪縣地界上,還讓你受了驚嚇,我們縣裡也有責任。去看看你是應該的。”
“以後辦事處成立了,我就在東洪常駐了,工作是辦事處主任,很多事情,還得靠縣裡,靠你多支援、多照顧。”她看著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這個你放心,”我點點頭,“隻要是有利於東洪縣發展,符合政策規定的事,縣政府一定全力支援。有什麼困難,你可以直接找對口部門,或者讓辦公室聯絡韓俊主任都可以。”
馬香秀裹了裹身上的風衣,似乎覺得有些冷,她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點懇求的意味:“朝陽……我今晚喝得有點多了,頭有點暈。這招待所院子大,路我也不太熟……你……你能不能送我回房間一下?”
聽到這話,我心裡立刻拉響了警報。這個要求,於公於私,我都不能答應。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還明顯喝了酒,又是曾經有過一段朦朧情愫的舊識,這要是被人看見,不知道會傳出什麼閒話。東洪縣城就這麼大,領導乾部的生活作風問題,是最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的。
更何況,我心裡隻有曉陽,李叔當初撮合我們時那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警告——“要是敢對不起曉陽,我饒不了你”——言猶在耳。我不能,也絕不會做出任何可能傷害曉陽、影響我們感情的事情。
我立刻後退了半步,語氣變得嚴肅而疏離:“香秀主任,你確實喝多了。這樣,我不清楚你的房間具體位置,我馬上到前台叫個服務員,讓她送你回去休息。”說完,我轉身就要往招待所主樓大廳方向走。
剛邁出一步,馬香秀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涼,手指纖細柔軟,觸感和我記憶中高中時似乎冇有太大變化,但這冰冷的溫度和突如其來的接觸,卻讓我心裡一凜。
“朝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似乎在眼眶裡打轉,“你心裡……難道就真的一點都冇有我了嗎?就連這麼一點忙,你都不肯幫?”
我心中警鈴大作,正想用力但又不失禮貌地掙脫開,恰巧看到齊曉婷和楊伯君也從餐廳那個方向走了過來,看樣子是小兩口一起出來躲酒。
齊曉婷楊伯君看到我們拉拉扯扯的情形,明顯愣了一下,站在不遠處,進退兩難。
我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手腕一用力,將馬香秀的手輕輕但堅定地拉開,同時朝著齊曉婷招了招手,語氣儘量平靜地喊道:“曉婷,你過來一下。”
齊曉婷趕忙小跑過來,臉上表情有些尷尬,捂著楊伯君的眼說道:“縣長,我們啥也冇看到。”
我看著齊曉婷滑稽的動作,倒是覺得這倆年輕人,真是……!我清了清嗓子,吩咐道:“伯君啊,馬主任喝多了,有點找不到房間。你辛苦一下,務必把馬主任安全送回房間休息。”
楊伯君是何等機靈的人,立刻心領神會,推開齊曉婷的手,馬上側身,對馬香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地說:“馬主任,您的房間在這邊,我送您過去。晚上天涼,您小心腳下。”
馬香秀看著楊伯君,又看看我,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剛纔那股勇氣彷彿被抽空了,她低下頭,默默鬆開了手,低聲說了句:“……謝謝楊主任。”
我看著他們,對馬香秀最後說了一句,語氣緩和但界限分明:“香秀啊,什麼都彆想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工作。”
兩人走了之後,齊曉婷呆萌的看著我說道:“縣長,我們不會被滅口吧!”
我馬上笑著說道:“你呀,電視劇看多了還是喝酒喝多了?就是馬主任喝多了,找不到房間嘛。”
齊曉婷鄭重說道:“縣長,你放心,我的意識很清醒,我絕對不會給曉陽秘書長報告!”
我笑了笑說道:“哎,曉婷啊,我和馬主任之間什麼事都冇有,你呀,要說就說啊,我這家裡的地位還是有的嘛!”
齊曉婷看著我道:“縣長,不錯,是個爺們,楊伯君啊,就差這點男子氣概!我現在,我現在馬上也去送馬主任。”
我說道:“不用不用,讓伯君去送就是了。”
齊曉婷馬上一臉壞笑說道:“哎呀,縣長啊,你真是太壞了,這不是真有風言風語,人家也會說是我們家伯君和馬主任嘛。”
我心裡暗道,這齊曉婷真是完全繼承了齊永林啊,這也太聰明瞭。我確實是擔心剛纔有人看到,但是楊伯君送齊曉婷回去,就能很好堵住悠悠眾口。
看時間差不多了,我打發了齊曉婷,就轉身掏出鑰匙,打開2號院的院門,走了進去,冇有回頭。
回到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心臟還在不受控製地快速跳動。剛纔那一幕,著實有些驚險。但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參軍前和馬香秀之間的那些點點滴滴。那時候青春年少,同在安平鄉,她是彼此之間確實有過一些朦朧的好感,一起上學、放學,偶爾說說話,在那個閉塞的環境裡,也算是一段純真而美好的回憶。但那時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更多的是少年人情竇初開的躁動和好奇。
後來我參軍離開,她似乎也很快嫁了人,彼此就斷了聯絡。再次得知她的訊息,已是多年以後,後來知道她婚姻並不幸福,最終離了婚。
時過境遷,造化弄人。如今重逢,她眼神裡那份複雜的情愫,讓我感到壓力,也替她感到些許心酸。但我很清楚,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曉陽,纔是我現在和未來唯一珍視和愛戀的人。她的理解、支援,我們之間共同經曆的風雨,以及李叔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都讓我絕不能、也不會在任何事情上含糊。我定了定神,拿起電話,撥通了曉陽的號碼……
時間很快來到了第二天,十月一日,國慶節。按照當時的休假製度,國慶節可以放假兩天。九十年代初的縣城,慶祝活動遠不如後世那般鋪張熱鬨,冇有到處懸掛的彩旗,也冇有震耳欲聾的鞭炮齊鳴,大街上看不出太多節日的喧鬨氣氛,甚至顯得有些平淡無奇。
但因為副市長侯成功的到來,東洪縣黨政機關的不少乾部,這個國慶節註定與“休息”二字無緣。
按照接待方案,由副縣長楊明瑞帶領相關部門負責人,提前到東洪縣與市區的交界處迎接侯成功副市長的車隊。
九點四十分左右,侯成功副市長的車隊準時抵達東洪縣工業開發區。坤豪公司複合肥生產線投產儀式的現場,已經佈置得井然有序。
會場設在一片平整出來的空地上,背靠著新建成的廠房。用腳手架和木板臨時搭起了一個主席台,雖然簡陋,但鋪上了紅色的化纖地毯,顯得喜慶。
台前懸掛著一條醒目的紅色橫幅,上麵貼著白色的方塊字:“東原市坤豪農業公司複合肥生產線投產儀式”。主席台上冇有設桌椅,上麵隻擺放一個支架麥克風。
主席台下方,是前來參加儀式的人員。坤豪公司的員工穿著統一發放的、略顯寬大的藍色工裝,參建單位的工人們則穿著各自的工作服,加上縣裡各局委、工業開發區的乾部代表,大約有三百多人。這些人並非隨意站立,而是由開發區和坤豪公司的工作人員提前用石灰粉在地上劃好了區域和站位點,因此整個隊伍看起來橫成行、豎成列,整齊劃一,顯示出良好的組織性。
在任何時候,大型活動的現場秩序,都能直觀地反映出一個地方、一個單位的組織動員能力和領導水平。看著眼前這整潔有序、鴉雀無聲的隊伍,我心裡踏實了不少,這第一步,至少場麵是撐起來了,顯得頗有氣勢。
離原定十點鐘正式開始的儀式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縣裡在廠區旁邊的一間臨時辦公室佈置了一個簡單的休息室,裡麵擺了幾張從會議室搬來的布藝沙發和木質茶幾,茶水、香菸都已備好。我將侯成功副市長和黃修國局長一行引至休息室稍事休息。
侯成功副市長在市裡領導中,算是比較嚴肅的一位。
他坐下後,工作人員立刻端上了熱茶。這時,縣委招待所派來的兩名年輕女服務員,端著不鏽鋼托盤,送來了幾盤切好的西瓜。那西瓜瓤色鮮紅,汁水飽滿,在九十年代初的十月份,顯得格外稀罕。
侯成功看到西瓜,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拿起一塊,饒有興致地端詳著,說道:“朝陽縣長,這都十月份了,按說西瓜早就下市了吧?這時候還能見到這麼新鮮的西瓜,不容易啊!這是你們搞的暖棚裡種出來的?”
我連忙笑著回答:“侯市長,您真是行家,一猜就中啊。這就是我們縣推廣的暖棚延遲栽培技術種出來的西瓜。咱們縣的群眾,在市農業局的指導下,通過控製光照、溫度,把西瓜的成熟期錯開,分成十月上旬、中旬、下旬好幾個批次上市,正好填補了這個季節的市場空白。”
侯成功點點頭,咬了一口西瓜,細細品了品,讚歎道:“嗯!甜!真甜!汁水也足,口感一點不比盛夏的西瓜差,甚至感覺甜味更醇厚一些。不錯,真不錯!”他吃完一塊,點了點頭。
我見狀,又拿起一塊遞過去:“侯市長,您再嚐嚐這塊,這塊看起來更沙一些。”
侯成功擺擺手,從褲兜裡掏出一塊灰色手帕,擦了擦嘴角,笑著說:“不了不了,好東西也不能貪多。我們這年紀,得注意點,糖分太高了。朝陽啊,你們這個暖棚西瓜,是個好項目,有特色啊。”
我順勢接過話頭,語氣誠懇地彙報:“侯市長,這西瓜好是好,但有個難題,就是儲存期短。現在頂多能放個十天半個月。所以啊,如果能配套建設一個像樣的專業冷庫,把儲存時間延長到一兩個月,那我們就有十足的把握,在春節前後把這反季節西瓜推向市場,那時候的價格和效益,可就大不一樣了!所以,昨天我向您彙報的那個冷庫項目,對我們東洪縣調整農業結構、增加農民收入,真是至關重要啊。”
侯成功指著我,哈哈笑了起來,對旁邊的市農業局局長黃修國說:“老黃,你看看,這個李朝陽,請我來參加投產儀式是假,這是變著法兒地又跟我提冷庫項目,將我的軍呐!”
我趕緊賠笑說:“侯市長,看您說的,我哪敢將您的軍。坤豪公司投產是大事,冷庫項目是未來的希望,這都是我們東洪縣眼下最要緊的工作,都盼著市裡能支援。這叫好事成雙嘛!”
侯成功收斂了笑容,但語氣依然溫和:“好了,朝陽啊,你的心情啊我理解。具體項目的事情,還是要按程式來。下來之後,市裡會組織相關部門開會論證,統籌考慮各縣的實際情況和項目的可行性。你放心,隻要項目確實好,符合政策,市裡一定會支援。”他轉頭對黃修國說,“修國局長,回頭你們農業局要重點跟進一下這個事。”
黃修國連忙點頭稱是。
侯成功又開玩笑地說:“不過朝陽,你這西瓜可不能白讓我們吃啊。黃局長,回頭走的時候,讓東洪縣給我們車上裝幾個,帶回去放到機關食堂,也讓市裡的同誌們嚐嚐鮮,給他們看看咱們東原農業的新成果嘛!”
氣氛在輕鬆的說笑中變得融洽。十點整,韓俊前來請示,儀式即將開始。侯成功副市長在眾人的簇擁下,登上了主席台。常務副縣長曹偉兵主持儀式。按照既定程式,先是由坤豪公司負責人介紹項目情況,然後是我代表東洪縣委、縣政府致辭,對市裡的支援表示感謝,並對項目投產後的前景提出期望。
最後,曹偉兵高聲宣佈:“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市政府侯成功副市長作重要指示,並宣佈項目正式投產!”
台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主席台中央。侯成功副市長麵帶微笑,從容不迫地向前邁了幾步,走到麥克風前站定。他並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目光沉穩地緩緩掃視了一圈台下的乾部和工人群眾,然後向著台下方向,微微鞠了一躬。這個動作幅度不大,卻顯得格外謙和、穩重,瞬間拉近了與台下眾人的距離,掌聲也隨之變得更加熱烈。
待掌聲稍歇,侯成功才湊近麥克風,他冇有拿講稿,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會場,清晰而有力:“各位同誌,工友們:今天,我很高興來到東洪縣,參加坤豪農業公司複合肥生產線的投產儀式。首先,我代表東原市委、東原市人民政府,對生產線的順利投產,表示熱烈的祝賀!對為之付出辛勤勞動的全體建設者、生產者,表示誠摯的問候!”
簡短的致辭,點明瞭主題,表達了祝賀和問候。他略作停頓,然後提高了音量,用更加莊重的語氣宣佈:“現在,我宣佈:東原市坤豪農業公司複合肥生產線,正式——投產!”
隨著他鏗鏘有力的聲音落下,早已準備在會場一側的鞭炮立刻被點燃,頓時“劈裡啪啦”地炸響起來,紅色的紙屑四處飛揚,濃鬱的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與此同時,幾隻綁著紅色條幅的彩色氫氣球也被放飛,緩緩升上秋日湛藍的天空。台下,掌聲再次如同潮水般湧起,經久不息。整個會場的氣氛被推向了高潮,熱烈而莊重,象征著東洪縣在農資產業化道路上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儀式的主要環節結束後,一行人簇擁著侯成功副市長,走向旁邊的生產車間。車間高大寬敞,剛剛投產的生產線正在試運行,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巨大的反應釜、蜿蜒的管道、傳送帶構成了一幅現代化工業生產的圖景。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神情專注。
侯成功戴著白色安全帽,饒有興致地沿著預留的安全通道邊走邊看,不時停下來詢問一些技術細節。坤豪公司的畢瑞豪和技術人員在一旁詳細講解。
看著原料通過複雜的工藝流程,最終變成一顆顆灰白色的複合肥顆粒,從出料口傾瀉而下,被自動包裝機封裝進印有“坤豪”字樣的編織袋中,侯成功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工作人員將一袋剛剛封裝好的、還帶著餘溫的複合肥樣品搬到侯成功麵前。他彎腰用手捏起一小撮肥料,在指尖撚了撚,又湊近聞了聞,點頭說道:“不錯,顆粒均勻,色澤正。好啊!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句話的含金量,在今天看來,是越來越足了,是經過實踐檢驗的真理。”
他直起身,對陪同在身邊的我和縣裡幾位乾部,語氣深沉地說道:“咱們國家,咱們東原地區,老百姓能吃飽飯,包產到戶、聯產承包責任製這項好政策是基礎,解放了農村的生產力。但化肥的大規模推廣應用,絕對是關鍵中的關鍵啊,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冇有足夠的、好的化肥,光有政策,產量也上不去,溫飽問題就難以徹底解決。你們東洪縣,能夠立足本地,克服困難,建成這條具有一定技術含量的複合肥生產線,實現自主生產,保障本地乃至周邊地區的農資供應,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是功在當代、利在長遠的大好事啊!”
我們都認真聽著,紛紛點頭表示讚同。侯成功看到我們雖然表情恭敬,但或許對他這番“老生常談”並未有太深刻的觸動,他臉上露出一種略帶神秘的笑容,說道:“哎呀,看你們的表情,是不是覺得我這話有點空?或者覺得,生產個化肥,雖然重要,但技術含量也就那麼回事?”
不等我們回答,他隨手拍了拍身邊那袋化肥的編織袋外包裝,說道:“那我給你們舉個更直觀的例子。你們猜猜,就我手底下按著的這個,最普通不過的化肥編織袋,全世界,有多少個國家能完全靠自己造出來?”
這個問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個編織袋?這有什麼技術含量?大家麵麵相覷,這種陌生領域的問題,我自然不會回答,曹偉兵憨笑著猜測:“幾十個總該有吧?”
侯成功搖了搖頭,伸出雙手,正反翻了一下:“不超過五個。”
看到我們臉上露出的驚訝和將信將疑的神色,侯成功笑了起來,帶著一種知識上的優越感和分享的樂趣:“不相信?我告訴你們,我還真不是信口開河啊。我大學是學化學工業的,後來也一直在工業係統工作,對這個還算瞭解。這種聚丙烯編織袋,看著簡單,但它考驗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袋子的縫製技術。它的背後,是一整套完整的工業體係!”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般地解釋道:“首先,你得有石油煉化能力,能把原油變成石腦油這些基礎化工原料。然後,你要有設備和技術,把這些化工原料聚合成聚丙烯顆粒。接著,要把聚丙烯顆粒熔化、拉絲,做成細細的塑料纖維。再然後,要用專門的織機,把這些塑料絲織成編織布。編織布出來了,還要印刷圖案、文字,比如你們這個‘坤豪牌’、‘複合肥’、‘淨重50公斤’。最後,纔是裁剪、縫製成袋子。這每一個環節,都涉及到不同的技術、設備和工藝。所以啊,”
他總結道,“放眼全球,能夠不依賴外部,完全獨立自主、形成完整產業鏈生產出這種編織袋的國家,不會超過五個手指頭!你們說,這還能小看嗎?”
我們都被他這番深入淺出的講解鎮住了。我確實從未想過,一個司空見慣的化肥編織袋,竟然蘊含著如此深厚的工業邏輯和國力象征。侯成功副市長看似隨意的舉例,卻生動地闡釋了工業體係的複雜性和基礎工業的重要性,這比單純講大道理要深刻得多。我由衷地讚歎道:“侯市長,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您要是不說,我們還真想不到,這一個小小的編織袋,竟然有這麼大的學問。看來,我們對工業生產的認識,還是太膚淺、太表麵了。”
侯成功滿意地點點頭:“所以說,不要好高騖遠,也不要妄自菲薄。把基礎打牢,把產業鏈做紮實,一步一個腳印,這纔是正道。你們東洪縣,有了石油,現在又有了化肥,這就是很好的基礎。”
參觀完化肥生產線,時間纔剛過十一點。侯成功副市長興致很高,他看了看手錶,對我和旁邊的黃修國說:“朝陽,老黃,時間還早,不到飯點。趁著這個機會,你們帶我去你們縣的石油公司看一看怎麼樣?”
我心裡暗道:侯成功突然關心工業生產,看來,下一步極有可能分管工業經濟了,臧登峰副市長那就是常務副市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