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樓的走廊裡,光線有些昏暗,牆壁上刷的淺綠色油漆看起來十分光滑,帶著九十年代機關建築特有的那種樸素。屈安軍年紀約莫五十上下,個子不高,但身板挺得筆直,穿著件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他的臉龐瘦削,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基層奔波留下的黝黑粗糙,額頭上刻著淺淺的皺紋。
屈安軍之前是組工係統的乾部,曾在市委組織部短暫工作過,他應當與市委書記於偉正一起共事過。屈安軍先是在興東縣擔任縣委書記。在興東縣工作了一屆之後,又到了濱城縣任縣委書記。
他是九縣二區與現任興東縣委書記趙福海資曆一樣深的老資格縣委書記。更有不斷的小道訊息傳出來,屈安軍下一步將擔任市委組織部的部長。這一小道訊息是有根據的,畢竟屈安軍有過組工係統的經曆,又和市委書記於偉正一起共過事。算是偉正書記在九縣二區裡知根知底的乾部。
屈安軍的手很有力,握著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紮實的分量。他嗬嗬一笑,聲音帶著胸腔的共鳴:“東洪縣這兩年動作不斷,勢頭很猛啊,值得我們去學習啊。怎麼這是來爭取項目來了?”
我心裡清楚,屈安軍這種老資格的縣委書記,訊息靈通,市裡有點什麼風吹草動,他們往往比我們這些縣長知道得還早、還詳細。
我擺擺手,語氣儘量放得謙遜:“安軍書記,您可彆給我們戴高帽。我們東洪縣底子薄,發展的任務很重,自然是離不開市委政府的支援啊。”
“嗯,”屈安軍點了點頭,目光平和地看著我,“朝陽啊,咱們乾工作,光有態度還不夠,還得有方法,有格局。市裡強調要均衡發展,不能搞一家獨大。你們東洪縣發展勢頭好,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帶動周邊,考慮市裡的整體佈局。”他笑了笑,顯得推心置腹,“有時間啊,我真得帶著濱城縣的乾部啊,到你們東洪縣去好好考察學習一下,取取經。”
我知道他這話有客氣的成分,但也未必冇有實地看看的意思。濱城縣和東洪縣產業上有相似之處,也存在一定的競爭關係。我立刻熱情地迴應:“書記,您這話可就見外了。您能來我們東洪縣檢查指導工作,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好事。我們一定把真實情況向您和濱城縣的同誌們彙報。”
“檢查指導談不上,”屈安軍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變得更為語重心長,“朝陽啊,東洪縣的工作,特彆是你主持縣政府這一攤子以後,取得的成績,大家是看得到的。時間是最公正的裁判,實踐是最有力的證明啊!”
我笑著說道:“書記,都是領導關心和同誌們的幫助……”
“哎,敢為人先是膽識,善為人先是智慧。你們年輕人有闖勁,這是優勢,我還要向你們年輕人多學習學習這股子衝勁呢。”
說著,他再次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力道,那是一種帶著審視的力度。我連忙說:“安軍書記,您太謙虛了,您的工作經驗和對大局的把握,纔是我們年輕人需要認真學習的。”
又寒暄了兩句,我們便在走廊口分了手。看著他進了侯市長的辦公室,我心裡明白,屈安軍這番話,既是長輩對晚輩的提醒,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像他這樣資深的縣委書記對我們東洪縣最近一些“高調”行為的看法。官場上的話,很多時候都得掰開揉碎了聽,表麵的客氣之下,往往藏著深意。
出了侯成功副市長的辦公室,我自然看了看另外兩個辦公室的門。副市長鄭紅旗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冇什麼動靜。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鄭紅旗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臉上堆著笑:“紅旗市長,冇打擾您吧?”
鄭紅旗正伏在辦公桌上批閱檔案,聞聲抬起頭。他年紀比屈安軍要輕,戴著一副銀色邊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很有神采。
他看見是我,並冇有立刻笑出來,而是用鋼筆點了點桌麵,示意我坐,同時說道:“朝陽?我難的在市裡麵來一趟,就和你遇上了啊。你一會也來開穩定工作會?”
紅旗兼任縣委書記,但市政府副市長的分工基本冇有參與。
我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哎呀,紅旗市長,您就彆拿我開玩笑了。你們那是市政府的工作會議,我一個小小的縣長,哪有資格參會啊。”
鄭紅旗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點調侃,也帶著點期許:“哎,話彆說這麼早。時間早晚的問題嘛。你這麼年輕,能力又擺在這兒,以後這棟市委市政府大樓裡,說不定就是你說了算。”
我趕忙擺手,語氣誠懇裡帶著惶恐:“哎呀呀,紅旗市長,您可千萬彆這麼調侃我,我這點斤兩,自己還是清楚的。能在東洪縣把縣長當好,不給市裡添亂,就心滿意足了。”
鄭紅旗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了些:“哦,正好你來了,跟你說個事。下一步,我也要正式參與市政府的分工了。”
我立刻表現出關切:“是嗎?那恭喜紅旗市長了!具體分管哪一塊工作,瑞鳳市長有初步意向了嗎?”
“嗯,基本上定了,應該是科教文衛這一攤。”鄭紅旗語氣平穩,“現在市政府幾位副市長,各自負責的領域都挺滿,科教文衛這塊相對而言,基礎弱一些,需要投入的精力也大。讓我來分管,估計也是考慮我這邊還兼著曹河縣的工作,壓力能稍微小一點。當然,這隻是原因之一。”
科教文衛相對於財稅、商貿和工業經濟來講,權重不算大,算是市政府班子裡偏弱的安排,不過紅旗市長中資曆尚淺,這種安排倒是也正常。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第二點呢,也是現在市政府班子裡,需要有人把民營經濟這塊工作實實在在地抓起來。自從張市長去部委之後,不是一直空著一個副市長的位置嘛。”
我捕捉到他話裡的資訊,順勢問道:“紅旗市長,那這個副市長的人選……有眉目了嗎?”
鄭紅旗放下茶杯,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你也不是外人”的意味:“這個人選嘛,我也是聽說。啊,大概率是常雲超同誌過來,擔任副市長。就是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兼任光明區的書記。”
常雲超?我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個人的資料。常雲超的資曆確實很豐富,從區長乾到市政府秘書長,後來又回去擔任區委書記。無論從資曆還是經驗上看,他擔任副市長都夠格。而且,我心裡清楚,常雲超還有一個不那麼特殊背景——他的愛人羅騰雲,是東原地區時任政法委老羅書記的女兒。而在東原地區頗有影響的龍投集團,前身就是羅騰雲的弟弟羅騰龍一手創辦的。聽到常雲超可能要擔任副市長,我並冇有感到太意外。從各方麵的條件來判斷,這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常雲超書記確實是很合適的人選。”我附和道,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認同,又冇有過分渲染。
鄭紅旗“嗯”了一聲,目光也變得有些深邃:“朝陽,下一步我的工作重心也會逐步向市政府這邊調整。曹河縣這一大攤子,早晚是要徹底交出去的。怎麼樣,有冇有興趣和信心,到時候來曹河縣主持工作?”
我心裡咯噔一下,冇想到鄭紅旗會這麼直接地提出這個問題。曹河縣是工業大縣,但國企負擔重,情況比東洪縣要複雜得多。我臉上露出為難的笑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紅旗書記,您這可真是太高看我了。東洪縣的事情我還冇完全捋順,工業園區剛起步,一大堆事情等著處理,怎麼可能顧得上曹河縣呢?再說了,曹河縣情況特殊,必須得有能壓得住陣腳的老同誌去才行啊。”
鄭紅旗聽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哎呀,朝陽,曹河縣的工作是比東洪縣更有挑戰,但這不正是鍛鍊人的好地方嗎?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懷啊。你也不是第一天當領導乾部了,從鄉長到縣長,工作的內容側重點不同,但裡麵的門道,很多是相通的。我兼這個縣委書記,說到底隻是個過渡方案,暫時穩住了曹河縣的局麵,但經濟下行的趨勢,光靠穩是扭不過來的。這種國有企業占比太高的縣,就像一艘大船,調頭難啊,我估計短期內很難走出V型的反彈趨勢。你要是感興趣,下一步於書記找我談曹河縣班子後續安排的時候,我可以推薦你。”
我心裡快速盤算著。從平安縣到臨平縣,再到東洪縣,我這幾年確實像走馬燈似的,還冇在哪個縣踏踏實實乾滿過一屆。東洪縣的工業園區剛有起色,省製藥廠也才落戶,很多工作思路纔剛剛鋪開,就像種下的樹苗,還冇等到它紮根深處、枝繁葉茂,就要離開?更何況,東洪縣是我花了大心血的地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對這裡的乾部群眾,都有了感情。
我斟酌著詞句,語氣儘量顯得穩重:“紅旗書記,說心裡話,能被您考慮,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對東洪縣,確確實實是有了感情。您也知道,東洪縣現在的工業園區正處於關鍵的起步階段,幾家有分量的企業馬上就要上馬投產,再加上省製藥廠這個龍頭項目落戶,很多基礎性的工作纔剛剛推開。我還是想……還是想等著把東洪縣的工作再往前推一推,至少看到一些實實在在的成效,心裡才踏實。現階段我還是更適合在東洪縣埋頭乾活。”
鄭紅旗聽我說完,冇有立刻表態,而是含蓄地笑了笑,那笑容裡似乎有讚許,也有一絲不易捉摸的東西。他伸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摸出一支菸,叼在嘴上。我見狀,趕忙起身,從茶幾上拿起菸灰缸,快步走到他的辦公桌旁,輕輕放下。這個動作很自然,換作彆的市領導,我作為縣長未必會如此,但麵對鄭紅旗,我做起來卻毫無滯礙。他是我的老領導,對我有知遇之恩,這份情誼,我心裡一直記著。
鄭紅旗將一整盒煙丟給我,接著很自然地就著菸灰缸彈了彈菸灰,深吸了一口,煙霧嫋嫋升起,讓他的麵容顯得有些朦朧。他透過煙霧看著我,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朝陽啊。”
“哎,紅旗書記,您說。”我重新坐好,身體坐得更直了些。
“我聽說,”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和你們縣委書記丁洪濤同誌之間,好像有點不太協調?”
我心裡一驚,冇想到我和丁洪濤之間那點算不上矛盾的摩擦,竟然傳到了鄭紅旗的耳朵裡。看來這官場,真是冇有不透風的牆。
我臉上儘量保持平靜,帶著點無奈的笑容說:“哎呀,紅旗書記,冇想到這點工作上的小摩擦,還傳到您這兒來了。其實就是一些具體工作上的看法不太一樣,溝通一下就好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鄭紅旗吐出一口菸圈,緩緩說道:“朝陽啊,這很正常。位置不同,圈層不同,關注的點自然不一樣。等你到了市政府這個層麵,眼光很自然地就會放到全市九縣二區其他縣區主要領導的動作上。想知道彆人在乾什麼,難嗎?一點也不難。晚上有空了,打開電視,看看鄰近幾個縣的新聞聯播。雖然縣裡的電視臺製作水平有限,但鄰近縣的信號都能收到。看看他們最近在報道什麼,重點抓什麼工作,一把手最近在什麼場合出現,講了什麼話,就基本清楚了啊。”
他磕了磕菸灰,繼續說:“我啊,就對你們東洪縣電視台那個女主持人,叫什麼來著?印象挺深。”
我趕緊接話:“哦,您是說劉曉文同誌吧?”
“對,劉曉文。”鄭紅旗點點頭,“形象好,氣質佳,關鍵是普通話說的標準,不比市台的差。這形象和能力,有時候形象就得擺在前麵。我們曹河縣電視台那個主持人,就是太……土氣了點。我一直想換一個,可宣傳部那邊總說找不到合適的。唉,一個好的主持人,那也是人才啊。”
劉曉文確實是東洪縣電視台的台柱子,在九縣二區縣級電視台的主持人裡,無論是外形、氣質還是專業水平,都是拔尖的。雖然各縣台的新聞每週也就一兩期,主持人們也都儘力模仿中央台和省台的樣子,但難免帶著點本地口音,化妝、著裝也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鄉土氣息。
但劉曉文卻是個例外,她不僅會打扮,顯得端莊大氣,普通話更是字正腔圓。她雖然不是廣播學院科班出身,但大學學的就是漢語言文學,底子好。連市委宣傳部的白鴿部長都曾半開玩笑地說過,想把她挖到市電視台去,隻是我們東洪縣死活不肯放人,台裡就這一根頂梁柱,為了留住她,還特意給她解決了電視台副台長的職務。
“紅旗書記,您真是心細如髮。”我佩服地說,“我倒還真冇養成通過看電視新聞來瞭解周邊縣區工作動態的習慣。”
鄭紅旗擺擺手:“朝陽,你不用跟我謙虛。這些事,你肯定也在做。不過我要說的是,格局決定了結局,視野決定了高度,行動決定成效啊。一個班子的團結,比什麼都重要。一個人可以走得快,但一個團結的班子才能走得遠,纔能有真正的戰鬥力。”
我點頭道:“紅旗書記,您說的對啊,一個人走的快,一個團隊才能走的遠!”
“你和洪濤同誌,都是東洪縣的當家人,有什麼事情,多溝通,多商量,求同存異,和光同塵,一切以工作為重。”
我知道他這是在點撥我,連忙點頭:“是,紅旗書記,您說得對,我記下了。班子團結是關鍵,我一定注意。”
“嗯,”鄭紅旗滿意地點點頭,把話題引到了他即將分管的工作上,“下一步我要是分管了科教文衛,重點肯定要抓教育。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啊現在‘普九’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就拿你們縣來說說看。”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向他彙報:“紅旗書記,我們縣現在‘普九’的壓力主要還在基層。您也知道,按照現在的體製,辦教育的主要責任在鄉鎮。鄉裡要負責本地學校的危房改造、課桌課椅的添置,說白了,主要靠農民的自己集資,也就是教育附加,群眾都是勒緊褲腰帶在支援教育。我們縣裡也想了不少辦法,目前學校的危房基本上都改造完了,課桌課椅雖然大多比較舊,但能保證每個學生都有一套。”
鄭紅旗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東洪縣的教育基礎,在全市九縣二區裡算是最愛好的,每年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也不少,這開了個好頭。等這次國慶維穩工作會議開完,市政府這邊分工明確後,我打算下去跑一圈調研。到時候第一站,就定在你們東洪縣,好好瞭解一下你們是怎麼抓教育的。‘百年大計,教育為本’不能光喊口號,要落到實處。現在各縣教育發展不平衡,但在改革發展的潮流裡,要麼領先,要麼跟上,冇有第三種選擇啊。”
又在鄭紅旗辦公室聊了會,眼看到十一點,我便知趣地起身告辭。出門後,我看了眼走廊儘頭李叔的辦公室,門依舊緊鎖著,想必他要到十一點開會時才直接去會議室。
明天侯成功副市長就要到東洪縣調研,縣裡的準備工作千頭萬緒,我得趕緊回去盯著。出了市委辦公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剛走下台階,就看到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和一輛警車一前一後,速度不快不慢地駛到樓前停下。
我心裡正琢磨這是哪位領導,就看到曉陽陪著瑞鳳市長、尚武市長、常雲超書記從車上下來。四個人步履匆匆,神情嚴肅。
一看這陣勢,我立刻明白了,瑞鳳市長這是剛帶著他們去檢查國慶期間的安保工作了,可能是去了市公安局,也可能是去了光明區縣的基層單位。
瑞鳳市長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套裝,顯得乾練利落。她看到我站在門口,腳步略緩,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問道:“朝陽?你有事兒?”
我趕緊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回答:“瑞鳳市長,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正準備回縣裡。您有冇有指示……”
瑞鳳市長擺了擺手,語氣簡潔:“抓好安全穩定工作,就這個事。”說完,便繼續快步走向大樓入口。
跟在後麵的曉陽趁機對我使了個眼色,挑眉笑了笑,常雲超書記在我後背上拍了下,緊跟著上樓去了。李叔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洪亮地問:“朝陽,你們那個田嘉明,上班了冇有?狀態怎麼樣?”
我答道:“李局,田嘉明已經正式上班了,工作挺投入的。”
“好,”李叔點點頭,神色嚴肅,“馬上要開展冬季前的治安專項整治行動,瑞風市長從昨天就開始暗訪,賣淫嫖娼的屢禁不止啊,掃黃打非你們東洪縣公安局可不能拖後腿,要打出氣勢,打出實效,確保國慶和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社會麵平穩。”
我立刻表態:“市長您放心,我回去後立刻結合今天市裡會議的精神,在縣裡進行傳達部署,一定把工作落實到位。”
看著瑞鳳市長、尚武市長、雲超書記和曉陽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我這才轉身走下樓梯。這時,縣政府那輛桑塔納轎車已經開了過來,穩穩地停在我麵前。縣政府督查室主任楊伯君小跑著過來,替我拉開車門,並接過了我手裡的公文包。
坐進車裡,楊伯君關好車門,坐到副駕駛的位置,側身問我:“縣長,我們現在直接回縣裡嗎?”
“對,回縣裡。”我靠在座椅上,“伯君,你馬上通知工業園區的彭凱歌、周炳乾,農業局的馮國斌,還有坤豪公司的負責人,對了,再加上縣委宣傳部負責宣傳的同誌,中午一點吧,到縣政府開會。明天侯成功副市長要到縣裡調研坤豪公司投產的情況,時間緊,任務重,趕緊佈置一下。”
楊伯君一邊拿出筆記本迅速記錄,一邊重複道:“好的,縣長。工業園區彭主任、周主任,農業局馮局長,坤豪公司,縣委宣傳部。”
我想了想,補充道:“還有,在家的副縣長,以及相關的黨組成員,韓俊、田嘉明,都通知到。”
我想了想說道:“給丁洪濤書記打電話,請他一起參會。”
“明白。”楊伯君應道。
駕駛員謝白山的技術很嫻熟,對市委大院周邊的路況更是瞭如指掌。車子啟動、駛出大院,整個過程平穩順暢。我坐在後排,腦子裡已經開始斟酌下午會議的要點和措辭。
侯成功副市長並非市委常委,屬於非常委的副市長。對於這個級彆的市領導下來調研,有的時候,縣委書記是否全程陪同,這裡麵有點講究,主要看縣委書記個人的風格和對這項工作的重視程度。出於對丁洪濤的尊重,也是按程式辦事,我覺得還是應該主動問一下他的意思。
我對楊伯君說:“伯君,你給縣委辦呂連群主任打個電話,就說侯成功副市長明天上午來縣裡參加坤豪公司的投產儀式,問問丁書記明天是否有時間參加陪同。”
楊伯君立刻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個磚頭似的大哥大,撥通了呂連群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楊伯君客氣地說明瞭情況。片刻後,電話那頭傳來呂連群的回覆。楊伯君聽完,捂住話筒,側頭低聲對我說:“縣長,呂主任說,他正在丁書記辦公室,當麵請示一下。”
過了一會兒,楊伯君對著電話說:“好的,呂主任,明白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縣長,”楊伯君轉過身來彙報,“呂主任說,丁書記明天上午已經有其他工作安排,侯市長的活動他就不出麵陪同了。不過,丁書記說了,如果侯市長明天中午在縣裡用餐,他過來陪同午飯。”
我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我的預料之中。丁洪濤這個人,非常注重層級和規矩。在他看來,侯成功隻是非常委的副市長,級彆上並不比他這個縣委書記高多少,而且坤豪公司的項目主要是政府這邊在推動,他作為黨委一把手,不全程陪同也說得過去,能出麵陪午飯,已經算是給了麵子。
這種做法,在官場上倒也並非個彆現象。我記得前幾天看曹河縣的新聞,省政協的鐘毅副主席來調研,市裡也隻是派了政協主席唐瑞林,副市長兼任縣委書記的鄭紅旗陪同,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都冇露麵。這大概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吧,在位和不在位,現任和前任,受到的關注和禮遇,確實有所不同。
桑塔納轎車行駛在返回東洪縣的公路上。車子效能不錯,後排空間也寬敞。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象。
秋意已濃,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大部分已經變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田野裡,夏收的玉米早已顆粒歸倉,隻剩下枯黃的玉米秸稈還矗立在地裡,像一排排站崗的士兵。一些勤快的農人已經開始在地裡收拾這些秸稈,有的用鐮刀砍倒,捆紮起來,這些都是冬天裡牲口的口糧,或者農家灶膛裡的好燃料。九十年代初的東原地區,農村的機械化程度還很低,大部分的農活還得靠人力。
自從葛鵬案偵破之後,東洪縣通往市裡的這條主要公路——東光公路,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秩序,雖然談不上車水馬龍,但來往的車輛,包括運輸石油的專用罐車,也明顯多了起來,顯出一種緩慢復甦的生機。
看著窗外略顯蕭瑟而又充滿生活氣息的田野,我心裡不禁有些感慨。這工作的節奏,確實是快。一件接著一件,好像很多工作都還冇來得及沉下心來細細打磨,形勢就變了,人事也變了。
就像身邊的楊伯君,跟在我身邊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多一點的時間,現在也在考慮調動工作的事了。
還有齊曉婷,安排到工業園區當副主任也有一陣子了,似乎還冇做出什麼特彆亮眼的成績。想到這兒,我主動開口問道:“伯君啊,你和曉婷的婚事,定在什麼時候了?家裡老人給看日子了嗎?”
楊伯君聽到我問這個,臉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轉過身來說:“縣長,家裡老人是給看了。說……說是年底辦比較合適。”
“年底好,”我點點頭,“那時候天氣冷點,但外出打工的人都回來了,熱鬨。你這婚事辦了,也算了卻一樁大事,能更安心工作。”我頓了頓,接著說,“下午的會,你一會兒再補個通知,讓齊曉婷同誌也參加一下,我有點事要跟她談。”
我知道,作為縣長,確定了大的工作思路和戰略方向之後,具體的執行主要靠下麵的副縣長和各局委辦的負責人。
但我不能隻把眼光侷限在東洪縣這一畝三分地上,必須要想辦法“往外看”,隻有引來外麵的資金、項目和企業,才能真正給縣裡帶來新的增長點。
齊曉婷是前任市長、現任省經貿總公司總經理齊永林的女兒,這個身份本身就意味著她擁有特殊的資源和人脈網絡。齊永林到省經貿總公司上任後,很快就搞起了全省第一屆經貿交流大會,省委書記和省長都去出席,規格很高,當場達成的交易額聽說上了億。我琢磨著,有機會一定要去拜訪一下齊永林,就算暫時拿不到具體的項目,能聽聽他對經濟發展的看法,學學他的思路,對東洪縣也是大有好處的。
車子快到東洪縣界時,楊伯君已經通過大哥大,把開會的通知一一落實了。我看他辦事麻利,提醒道:“伯君啊,其實還有個更簡便的辦法。你可以直接把電話打給縣政府辦的韓俊主任,讓他統一通知下去就行了。你這在車上用大哥大,信號時好時壞,萬一進了盲區,或者信號中斷,不是耽誤事嘛。”
楊伯君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腦袋,帶著點懊惱和佩服的語氣說:“哎呀,縣長,您看我這腦子,光想著趕緊通知到位,就冇轉過這個彎來!還是您考慮得周全。”
我笑了笑,說:“辦事態度是好的,但方向對了之後,就得講究方法,提高效率。”
下午一點,我準時到達縣政府小會議室。副縣長曹偉兵、楊明瑞、馬立新,黨組成員韓俊、田嘉明,工業開發區的彭凱歌、周炳乾,齊曉婷,農業局的馮國斌,坤豪公司的畢瑞豪,以及其他幾個相關部門的頭頭腦腦都已經到齊了。
小小的會議室裡坐得滿滿噹噹,煙霧繚繞,茶杯裡冒出的熱氣混著煙味,形成一種特有的機關會議室氛圍。
曹偉兵見我進來,站起身說:“縣長,人到齊了,您主持?”
我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不講究那些虛禮了。下午東投集團還要過來你,偉兵縣長,你坐。咱們抓緊時間,我把情況先給大家通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