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著副市長侯成功在視察完坤豪化肥之後,他竟然提出要去東洪縣石油公司的生產一線去看一看。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石油公司那真正的生產一線,並不在現在縣裡重點打造的工業園區裡頭,而是在老早以前建起來的石油公司生產基地。那塊地方,離縣城還有五公裡路,算是有點偏了。侯市長開了口,那就是指示,我們下麵這些人,自然得緊鑼密鼓地安排起來。
曹偉兵作為常務副縣長,反應最快,立刻就開始張羅車輛。這邊他剛吩咐下去,那邊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韓俊的電話就已經撥出去了,協調車輛、安排路線,一套程式熟練得很。
冇多大功夫,縣政府這邊攏共五輛越野車,再加上侯市長自己的那輛座駕,六輛車算是齊了。這個車隊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既符合侯市長下來調研一般不搞太大排場的習慣,也確保了必要的隨行人員和安保力量。
縣公安局的副局長田嘉明親自坐鎮帶隊的那輛警車上,在前麵引路。我自然是陪著侯成功副市長,坐進了他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
這皇冠車,坐進去感覺就是不一樣。空間寬敞,座椅也軟硬適中,人往後一靠,後背和脊柱都感覺被妥帖地承托著,比我們縣裡那幾輛桑塔納、吉普車舒服多了。
車裡飄著淡淡的皮革味,混合著一點不知名的香水的清香。車載錄音機裡正放著鄧麗君的磁帶,那軟綿綿、甜絲絲的歌聲,在車廂裡緩緩流淌,倒是沖淡了幾分公務出行的嚴肅氣氛。
車子發動前,我透過車窗,還能看到幾個工作人員正小跑著奔向後麵的車輛,手裡還拿著筆記本。
這也難怪,侯市長這是臨時起意改變行程,下麵的人難免有點手忙腳亂。在基層工作這麼多年,我深知,領導視察,最怕的就是這種突然襲擊。原先準備好的彙報材料、視察路線、參觀點,可能一下子全用不上了,一切都得重新安排,考驗的就是平時的基礎工作和應急能力。韓俊主任在車外又低聲跟曹偉兵確認了幾句,然後小跑過來,隔著車窗對我點了點頭,示意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車隊緩緩駛出了坤豪化肥廠。一開始,走的還是工業園區內部新修的柏油路,平整寬敞。但出了園區,連接縣城和那個老石油生產基地的,就是一段大概兩三公裡的普通公路了。這路是水泥路麵,不少地方已經開裂、修補過,車子開上去,能感覺到明顯的顛簸。
園區公路的旁邊,冒出來賣西瓜的攤子。一個接一個,隔不了多遠就有一個。那些西瓜,個頭倒是不小,圓滾滾、綠瑩瑩的,看著喜人。
攤主們用紙板寫了價格,用黑色的油墨筆大大地寫著“西瓜,兩毛一斤”,豎在攤子旁邊。這段路不算長,但我粗略數了數,這賣西瓜的攤子,怕是有七八家。這陣勢,在這個季節並不尋常。
這也是昨天議定的事項,為了爭取的西瓜冷庫項目,所以特意安排的“戲碼”。目的就是想讓侯市長親眼看看,我們東洪縣的西瓜產量有多大,上市期有多集中,這建設冷庫、延長銷售期是多麼必要和迫切。
這些“攤主”,我雖然叫不上名字,但看那架勢和氣度,多半是附近各村精挑細選出來的村乾部,或者鄉裡的乾部。不用普通群眾?就怕萬一侯市長停車下來問話,普通群眾一緊張,說岔了,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反而壞了事。讓乾部上心裡有底,能把縣裡想表達的意思,準確無誤地“彙報”上去。
果然,這略顯刻意的“西瓜陣”還是引起了侯成功的注意。他望著車窗外連綿的西瓜攤,看了一會兒,輕輕“唔”了一聲,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朝陽啊,冇想到,這都過了中秋了,你們東洪縣的地界上,西瓜攤還這麼興旺。”
我心裡轉了幾個念頭,這話聽著平常,但意味不明。是隨口感慨,還是看出了什麼?我臉上儘量不動聲色,笑著接話:“侯市長,昨天啊給您彙報了,我們縣這幾年推廣暖棚種植,西瓜的上市期拉長了不少。現在這個時節,正是晚熟西瓜大量下來的時候。產量是上去了,但儲存是個大問題,要是遇上連陰雨或者價格波動,農民的損失可就大了。”
侯成功聽完,冇立刻接話,目光依然看著窗外,過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哦。是這樣啊。”他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轉過頭看著我,“一會兒要是時間還夠,再到你們那個西瓜暖棚種植基地去實地看看吧。”
我心裡一動,暗道:“這位侯市長,果然不是那種聽聽彙報、看看材料就畫圈的領導。事兒必躬親,眼見為實。”按理說,一個幾十萬的冷庫項目,對於一位副市長來說,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大項目,很多時候經辦部門簽個字也就定了。但侯成功顯然不這麼想,他得要親自到田間地頭看了實際情況,心裡才踏實。這對我們縣裡來說,既是壓力,也是機會。壓力在於,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影響項目落地;機會在於,隻要我們的工作紮實,讓他看了滿意,這事基本就八九不離十了。
我趕緊表態:“歡迎侯市長深入指導!就是我們那個主要的西瓜種植基地在二官屯鄉,離縣城還有差不多十五公裡路,這一來一回,怕是要耽誤您吃午飯的時間了。”
侯成功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淡笑:“朝陽啊,你的意思是我這個副市長,是那種到點就得吃飯,不吃飯就乾不了活的人?飯嘛,一天三頓,少吃一頓餓不壞人。正好,我看現在咱們很多乾部,是胃口先於工作,特彆是那肚子,”說著,他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一下我的腹部,“一個比一個有規模。適當餓一餓,清清腸胃,減減負擔,也是好事嘛。”
我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吸了口氣,收了收腹。在侯市長麵前,我可不敢顯得太“富態”。侯成功本人身材保持得不錯,看上去精乾利落。
十月的東洪縣,秋意正濃。路兩邊的行道樹,樹葉已經開始變黃,有的還泛著紅,黃紅相間,在秋日略顯稀薄的陽光下,倒也顯得有幾分斑斕的色彩。
車子行駛在這條不算平坦的公路上,窗外是典型的北方鄉村秋景,地裡該收的差不多都收了,顯得有些空曠。好在要去的老石油基地這條路,是當年按較高標準修建的,不用繞道平水河大橋,所以一路還算順暢。五公裡的路,車隊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到了東洪縣石油公司生產基地和煉化基地的廠區。
車子開進廠區大門,明顯能感覺到一種與工業園區不同的氛圍。這裡的建築大多有些陳舊,透著股老工業基地的滄桑感。車剛停穩,就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的中年乾部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緊張和恭敬。這人我看著眼生。
他跑到車門前,微微喘著氣說:“哎呀,侯市長、李縣長,各位領導,實在抱歉,我們田書記冇在這邊,公司班子正在從機關那邊往這兒趕,馬上就到!”
我主動向侯成功介紹:“侯市長,這是石油公司的生產基地和煉化基地,他們的公司機關在縣城另一邊,接到通知過來需要點時間。”
侯成功下了車,習慣性地背起手,抬眼掃視著眼前的廠區,語氣平和地說:“不礙事,不礙事,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瞭解一下基層一線的真實情況,用不著興師動眾。”他邊說,邊邁步就往裡麵的生產區走。
我趕忙落後半步,小聲問那個迎過來的乾部:“你怎麼稱呼?現在負責哪塊?”
那人趕緊回答:“李縣長,我姓孫,孫愛成,是負責生產和煉化這塊的副廠長。今天正好輪到我在這邊帶隊做節前安全檢查。”
“國慶節的安全檢查,很有必要啊。”
“是的,縣裡和市裡都下了文,要求確保國慶期間安全生產,萬無一失。”孫愛成回答得條理清晰。
我點了點頭:“嗯,安全無小事,常抓不懈是對的。”我壓低聲音,“孫廠長,侯市長這次來得很突然,但對生產情況問得很細。你是懂技術的,抓緊機會,好好給市長彙報一下廠裡的實際情況。”
孫愛成看起來是個技術型的乾部,聽到要他彙報專業問題,眼神裡反倒少了些剛纔的緊張,多了點自信,連忙點頭:“請李縣長放心,我一定如實詳細彙報。”
侯成功似乎對石油煉化廠區的佈局相當熟悉,他冇等孫愛成引導,就徑直走到了辦公樓前的一排宣傳欄前。宣傳欄裡,除了些宣傳標語,最顯眼的是一張廠區的平麵佈局圖。
我趕緊上前一步,站在侯成功側後方,指著圖紙彙報:“侯市長,您看,我們這個生產基地,大致可以分為四個主要區域。這邊是管理及生活區,主要是中央控製室、行政辦公樓,還有配套的消防站、質量檢測中心。這邊是核心的工藝生產區,包括常減壓蒸餾、催化區、還有我們前年剛上的一個小乙烯裂解裝置。那邊是儲運區,有原油罐區、成品油罐區以及裝卸車棧台。最後這邊是公用工程區,變電所和鍋爐房都在這裡。”
侯成功的目光在圖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抬頭望向廠區深處那些高聳的蒸餾塔和密密麻麻的管網。他的目光在最大的那座蒸餾塔上凝視了好一會兒,眼神裡似乎有些複雜的情緒,像是回憶,又像是審視。然後他收回目光,簡單地說了一句:“走吧,去你們的中控室看看。”
孫愛成趕緊在前麵帶路,邊走邊提醒道:“各位領導,前麵就要進入生產裝置的核心區域了,地上畫有紅色警戒線。按照規定,所有進入人員都必須先把火種交出來,這是安全規程。”
侯成功聞言,很自然地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一邊摸著自己的褲兜,一邊對大家說:“嗯,孫廠長提醒得對。安全生產,規矩最大,咱們這些當領導的,更要帶頭遵守廠裡的規矩。”他說著,從褲兜裡掏出金屬打火機。
我見狀,趕忙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接過來。這時,跟在我身後的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韓俊,動作更麻利,幾乎同時伸出手,從我手裡“接”過了打火機。他剛拿到手,旁邊石油公司的一個工作人員立刻遞過來一個專門的收納筐,韓俊順手就把打火機放了進去。這一連串的動作,自然而又默契。其他隨行人員也紛紛自覺地把身上的火柴、打火機等火種掏出來,放進筐裡。
走過一段路麵被各種管道架空穿越的區域,就看到地麵上用鮮紅的油漆畫著一道粗粗的警戒線,旁邊用白色油漆寫著醒目的大字:“安全生產重地,嚴禁火種、易燃易爆物品進入”。
中控室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三層小樓裡。走進中控室,感覺和外麵又是兩個世界。麵積大概有四五十個平方米的房間裡,一麵牆上佈滿了各種指示燈、儀錶盤和早期的電子顯示屏,幾排操作檯前,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工作人員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和數據,偶爾拿起手邊的電話低聲溝通著。室內的溫度明顯比外麵高一些,能聽到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和空調換氣的聲音。
工作人員都隻穿著單薄的工裝襯衣。正對麵的牆上,掛著紅色的標語牌,上麵是八個大字:“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就在這時,石油公司的黨委書記田利民,帶著幾個班子成員,急匆匆地推門進來。
看到滿屋子的領導,幾個人臉上立刻堆起謙恭的笑容,連連點頭示意。田利民很快用目光搜尋到我,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帶著歉意解釋道:“李縣長,實在對不住,對不住!我們在機關那邊開會,接到通知就馬上趕過來,還是晚了一步……”
我用眼神示意他不用多解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同樣低聲迴應:“冇事,侯市長就是來看看,你找機會自然地把公司的情況,特彆是麵臨的困難彙報一下。侯市長問的問題很專業,你們要準備好。”
田利民臉上掠過窘迫,點了點頭。我明白,他雖然是黨委書記,但並非技術出身,對特彆專業的生產工藝細節,恐怕不如孫愛成熟悉。
果然,侯成功並冇有先聽田利民的正式彙報,而是繼續沿著操作檯邊走邊看,不時停下來,指著某個儀表或螢幕,向身邊的技術人員或孫愛成提問。他問得非常具體,也非常內行:“你們這套新投用的催化裂化裝置,輕油收率現在能穩定在多少?”“汽油精製單元的脫硫效果怎麼樣?硫含量控製的實際餘量有多大?”“汙水處理裝置的負荷率能達到設計標準的多少?”
這些問題,個個都點在關鍵環節上。我看到田利民在一旁聽著,臉上保持著笑容,但眼神裡多少有些插不上話的尷尬。好在孫愛成確實業務精通,對答如流,數據清晰,解釋到位,彙報起來有條不紊,顯得很有底氣。
從中控室出來,我找了個侯成功駐足觀察遠處裝置的機會,把田利民拉到侯成功身邊,主動介紹道:“侯市長,給您正式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東洪縣石油公司的黨委書記,田利民同誌。利民同誌平時抓全麵工作,尤其是職工隊伍建設和安全生產管理,還是很有一套的。”
田利民趕緊上前半步,伸出雙手握住侯成功伸過來的手,語氣略顯激動地說:“侯市長,歡迎您到我們石油公司檢查指導工作!您這一來,對我們全體職工是巨大的鼓舞!”
侯成功和他握了握手,語氣平和地說:“田書記,不用客氣。我剛纔粗略看了一下,你們這個老廠區,雖然設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整個廠容廠貌、工作秩序保持得還不錯,安全規程執行得也嚴格,說明你們管理上是下了功夫的。”
田利民連忙彙報:“謝謝市長肯定!報告市長,我們一直強調,石油煉化企業就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可能釀成大禍。所以公司上下時刻緊繃安全這根弦,不敢有絲毫鬆懈麻痹。”
我們繼續往裝置區深處走去。近距離觀看,那些高達數十米的反應塔、交錯盤旋的粗細管線,更顯得壯觀,也更能感受到工業的力量。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石油製品和化工原料的氣味。機器的低鳴聲從四麵八方傳來。腳下的路麵雖然陳舊,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看得出這不是臨時應付檢查,而是日常就保持著的管理水平。看到這裡,我心裡對田利民的評價倒是提高了一點。看來,他在抓基礎管理、穩隊伍方麵,確實有些辦法。這讓我聯想到之前楊伯君同誌任職的考慮。
楊伯君年輕,有衝勁,但一下子放到石油公司總經理這麼重要的位置上,麵對如此複雜的生產經營活動和龐大的職工隊伍,他能不能駕馭得住?看來,之前的顧慮是有道理的。即使楊伯君過來,恐怕也得先從分管銷售或經營的副總乾起,等他完全熟悉了各個環節,積累了足夠的威信,再考慮擔起全麵責任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