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陽將那台沉甸甸的大哥大輕輕放回窗台下的書桌,發出一聲悶響。她轉過身,晨光勾勒著曉陽沉靜的側影,馬尾辮一絲不亂,曉陽白皙的臉頰在微光裡透出近乎透明的絨毛。
“三傻子啊,”曉陽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清晰和一絲探究問道:“平水河大橋的事,省廳的通報,我記得是下了文的,羅騰龍也處理了,人都槍斃了。怎麼又翻騰出來了?”她說著,手下動作不停,將被褥撫平、對齊,動作沉穩利落,彷彿剛纔那通來自二嫂的電話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在她接電話那短短幾分鐘裡,我的思緒高速旋轉、碰撞。平水河大橋重建的場景、沈鵬那張時而猙獰時而諂諛的臉、胡延坤僵硬的遺體、胡玉生那條傷腿……這些散落的碎片,在省軍區那份直抵趙書記案頭的“材料”麵前,被強行拚湊。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終於在記憶的暗角浮出水麵。
“平水河…沈鵬…胡延坤…胡玉生…”我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忽然,楊伯君那次彙報時的神情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了!昨天李叔還問起,沈鵬和胡玉生之間到底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我當時記岔了,以為他們麵上還過得去。實際是…”我頓了頓,整理著措辭。“就在沈鵬剛帶工作組進石油公司那會兒,他架勢很足,雷厲風行。可後來,他和胡玉生在大吵一架,動靜很大,兩人都撕破了臉皮。按說,到這地步,沈鵬對胡玉生該更狠纔對。可怪就怪在,”我加重了語氣,目光與曉陽交彙,“吵完那架,沈鵬的態度倒是軟了,對胡玉生不再窮追猛打,甚至有點…繞著他走的意思。你說,這裡麵是不是有些問題?”
曉陽已將枕頭擺正,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窗台上輕點。
我繼續說道:“問題的根子,就在那次吵架上。楊伯君當時說,胡玉生氣急敗壞,吼了些關於沈鵬‘老底’的話?還提了平水河大橋?”
想通了這一點,我又肯定道:“冇錯!楊伯君當時說得含糊,隻講胡玉生放了些‘狠話’,說沈鵬‘過去那點事’見不得光,還影影綽綽扯到了大橋。現在串起來看,那‘老底’和‘過去的事’,八成就是指著平水河大橋!胡玉生當石油公司老總,又是胡延坤的兒子,肚子裡裝的秘密,恐怕比石油公司賬上的窟窿還多!他手裡,怕是有東西。”
趙書記簽批了意見…這風浪的級彆,陡然拔高了。我看向曉陽,眉宇間帶著凝重:“曉陽,這事…有點棘手了。省裡直接伸手,舊案也扯了進來,跟市裡想穩住局麵的調子,擰著勁兒了。”
曉陽的神情卻是波瀾不驚。她走近一步,語氣平和篤定:“慌什麼?”她抬手替我撣了撣西裝領口一道看不見的浮塵,動作從容,“天塌不下來。這不,二嫂約了瑞鳳市長晚上見麵?這就是路數。”
“可這畢竟是私下…”我仍有疑慮,聲音低沉。
曉陽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洞悉世情的淡笑,聲音壓得更低:“三傻子啊。越是大事,越講究‘私下通氣、台上定調’。二嫂和瑞鳳市長碰麵…”她頓了頓,眼神深邃,“這二位坐下談,就是要摸清邊界——這事,查到哪一步?動到哪一層?哪些人必須動?哪些線要守住?等她們談攏了,後麵開會,不過是走個過場,把定好的調子過個明路。”曉陽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透著對高層規則的瞭然。
我消化著她話中的分量,憂慮並未儘消:“理是這麼個理。可這水太渾太深。大橋舊賬翻個底掉,怕是要動到周海英,省交通廳那邊也懸。鴻基書記現在可是省委常委!”
曉陽神色凝重:“所以,二嫂才親自出麵。瑞鳳市長是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手上的情況,她背後的人脈,她本人的態度,對劃清這次調查的‘框框’至關重要。二嫂找她,就是要通這個關節,既要給趙書記、給部隊方麵一個交代,查該查的,也要…控住局麵,避免震盪過大。”曉陽看了眼牆上的鬧鐘,拿起自己的黑色皮包,準備出門,又停下:“沈鵬在大橋項目裡,掛什麼銜?”
“他當時是分管交通的副縣長,兼指揮部副總指揮。”我說道。
“副總指揮?”曉陽敏銳地捕捉到關鍵,“總指揮是焦進崗?”
“對。”
曉陽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眼神冰冷:“羅騰龍能在總指揮眼皮子底下,倒騰出那麼多劣質鋼材水泥,說縣指揮部全不知情?笑話。”曉陽的目光銳利起來,“焦進崗這個人,我看啊是比泥鰍還滑。當初市紀委要動真格,他‘恰好’出了個‘車禍’,躲去省城‘養病’,等風頭過了,女兒焦楊又進了常委,他才悠悠然回來。李泰峰咋呼,其實是杆糊塗槍。焦進崗悶不吭聲,心裡恐怕門兒清啊。東洪這潭水,確實深得很。不過,”曉陽話鋒一轉,看向我時,眼神堅定,“三傻子,穩住神,該做什麼做什麼。有我呢。”
一番溫存與冷靜的交待後,曉陽匆匆趕往市府。我定了定神,前往縣委大院。
車剛進大院,便見一片忙碌卻有序的景象。乾部們拿著掃帚、抹布,清掃著邊角,動作不快,但細緻。寒風捲著塵土,打在臉上生疼,不少人已經戴上了棉口罩。
剛下車,韓俊已快步迎上,自然地接過手包,低聲彙報:“縣長,雲飛縣長那邊很支援我們,主動調了兩輛新中巴過來,讓我們搞接待先用著。”
我掃了一眼那兩輛擦得鋥亮的車,又看了看場院裡幾輛略顯老舊的縣裡小車,聲音帶著一絲自省的沉重:“韓主任啊,兄弟縣區的情誼要記,但這事本身,說明我們自家財政緊張,兜裡冇錢,準備不足,連基本的接待保障都捉襟見肘。”
韓俊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解釋道:“過去…李書記主政時公糧比重高,其實財政上還將就,下麵局委、鄉鎮都配了小轎車,領導們出行習慣了小車…縣裡在集中接待用車這塊,考慮確實欠周全…”
我擺擺手,無意糾纏舊賬,目光投向遠處掃地的乾部,語氣平和卻明確:“好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冇栽或冇栽好的地方,我們要有補栽、栽好的擔當啊。”
八點整,縣委大院的小廣場上。焦進崗、劉超英、劉進京、曹偉兵、劉誌坤、焦楊、呂連群等人,裹著厚棉大衣,在凜冽寒風中相互說著話。寒風更勁,捲起衣角。天空陰沉得如同墨染,厚重的雲層沉沉壓頂。
焦進崗微微仰頭,緩緩收回目光,轉向我,臉上帶著一種閱儘世事的凝重和一感歎,聲音低沉緩慢:“朝陽縣長啊,這風颳得…邪乎啊。看這雲頭,又厚又沉,怕是…真要變天了。”
我也抬頭,目光穿透寒風,心頭沉甸甸的。終究是時機冇算準。原定的通車日穩妥,為配合何書記視察倉促提前,偏撞上了風雪天。一絲複雜的情緒湧上,我低聲迴應,聲音沉穩卻帶著重量:
“路出寒雲外,人歸暮雪時啊…焦主任說得是,這場雪,東洪啊看來是躲不過了。”
縣委辦主任呂連群手裡攥著黑色的大哥大,快步走到我身邊,微微欠身麵帶微笑彙報說道:“縣長啊,市委辦那邊剛通了氣,領導已經進入東原地界,鐘書記已經接到何書記了,讓我們做好準備,在光明區做了簡短調研後,正往縣界這邊來。時間差不多了。”
我抬手,正了正深灰色大衣的袖口,布料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僵硬。“時間到了,上車出發。”我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位核心班子成員聽清。
田嘉明聞言,二話冇說,將手中的煙抽了兩口,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便徑直走向旁邊那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桑塔納警車。車門沉悶地關合,警燈的光映在他緊繃的臉上,又迅速被車窗隔絕。三輛汽車——警車開道,我乘坐的中巴居中,後續的應急車輛緊隨——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碾過結霜的路麵,朝著縣界方向駛去。
中巴車內,空調暖風漸漸驅散了寒意。我與常務副縣長劉超英並排坐著。暖意升騰,人的精神似乎也鬆弛了些許,先前凝重的氣氛輕鬆取代。劉超英展開那份厚厚的政府工作報告草稿,手指點著其中一頁,側頭與我低聲討論著措辭的調整。後排幾位常委也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話題自然都圍繞著省委領導,對於胡玉生遠赴省城,彷彿已被眾人默契地歸為一件尋常的“看病”小事,暫時拋諸腦後。
坐在我後排的是曹偉兵副縣長,身體微微前傾,手扒著座椅靠背,湊近我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笑著問道:“朝陽縣長啊,我聽說…何書記是曉陽秘書長的親大舅,這個…是真的吧?”他問完,眼神卻飛快地瞟了一眼我手中正在審閱的報告稿。
我手中翻動報告的動作冇有停頓,目光依然落在紙麵上,與劉超英的討論也未曾中斷,隻是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聲音同樣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迴應道:“曹縣長啊,你的訊息…還是很靈通的嘛。”既未承認,也未否認,更像是默認了一個公開的秘密。
曹偉兵臉上立刻堆起謙遜的笑容,身體卻坐直了些,彷彿得了某種印證:“不止我知道哦,咱們縣裡的乾部…多少都聽說了一點。”他點到即止,不再多言,將空間留給我和劉超英。
劉超英適時地接過了話頭,手指在報告稿上移動,將討論引回正題:“縣長啊,您看這個‘四大工程’的提法——水庫、電廠、工業園區、新高路建設——我認為定位很準,體現了我們東洪當前發展的關鍵抓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老成持重的讚許,縣長啊,你提的這個‘四個刻不容緩’指明瞭方向,‘四大工程’則是具體的載體。目標明確啊,壓力與動力並存。我看,這次兩會,大家乾勁很足啊。”劉超英的話,既是對報告的肯定,也多少有些拍馬屁的意味所在。
我看著報告上“四大工程”醒目的標題,目光掃過在座的縣委常委們,聲音平穩地響起,帶著警示說道:“同誌們啊,越是這個時候,大家越要做好思想準備。這次胡玉生去了省城,有些…情況,省裡是掌握了的。”我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情況”二字在車廂內彌散開去,觀察著眾人微妙變化的臉色——焦進崗眼簾微垂,劉進京眉頭輕蹙,呂連群笑容略僵……車內短暫的輕鬆氣氛瞬間凝固了幾分,是啊,他是縣石油公司的總經理,違規進的人,縣勞動人事局局長李勃清楚,縣石油公司總經理自然也清楚。
我話鋒一轉,語氣轉為一種沉穩的安撫,又說道:“不過啊,大家也不用過於緊張。縣委、縣政府,一直在積極、穩妥地向上級彙報、溝通,也在和省委領導保持聯絡,努力爭取最好的結果。”這句話,既是穩定人心,自然也是含蓄地展示“實力”,暗示給在座的“東洪八賢”——我的背後並非無人。
話音剛落,坐在前排的呂連群適時地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擠出來的笑容,彙報道:“縣長,現場那邊早上啊我陪著超英縣長已經確認過了。今天一早天冇亮,我們又親自跑了一趟,東投集團的六輛中巴客車全部到位,紅綢子都紮好了,各鄉鎮沿線的群眾也動起來了,又撿了一遍垃圾。”
呂連群特意強調了“親自”和“到位”,眼神真誠地望向我,這是在明確表態,也是在為自家那位身陷囹圄的本家兄弟呂振山切割,似乎是表明呂家此刻是積極配合縣裡的姿態。
我微微點頭說道:“辛苦了,連群主任。”簡單幾個字,既是對他工作的認可,也包含了對呂家這份“姿態”的初步接納。東洪八賢,呂家這道縫隙,似乎也有彌合的可能。
汽車很快抵達縣界預定位置。現場早已佈置停當,各單位代表、群眾代表頂著寒風,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有序站立,彼此低聲交談著。天氣實在太冷,有人搓著手,有人跺著腳,好在旁邊有個巨大的玉米秸稈垛,幾個膽大的群眾和工作人員在背風處點起了幾堆小火堆取暖。
細碎的雪花不知何時已悄然飄落,無聲地沾在人們的肩頭、帽簷上,隨即消融。光明區的幾位領導也提前到了,雙方寒暄握手,笑容裡都帶著官場特有的分寸感。市委辦負責打前站的幾位年輕乾部快步迎上來,與我及劉超英等人握手寒暄,言語客氣而周到。他們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得似乎稍久一些,嘴上雖不多問,但那份心照不宣的意味卻很明顯——何書記此行,與我之間那層特殊關係,已是這公開的秘密。
劉超英緊挨著我,低聲快速地做著最後確認:“十點半儀式開始,流程是這樣:領導車隊抵達,我們列隊歡迎,何書記下車與主要同誌握手。張市長主持,接著是您致歡迎辭並介紹項目情況,然後常雲超書記代表光明區講話,鐘書記做指示。最後由何書記宣佈東光公路正式開通!”他的彙報條理清晰,儘顯常務副手的乾練。
正聽著,一陣香風伴著寒風襲來。東投集團常務副總胡曉雲,在馬香秀的陪同下,笑吟吟地走了過來。胡曉雲今天穿了件深色呢子大衣,裹得很緊,顯得精明乾練。她主動伸出手:“朝陽縣長,辛苦辛苦!彆人是春風得意馬蹄疾,您這可是冬風得意眾人隨啊。您看您這陣風,把大傢夥兒都吹到這裡‘風雅集會’了。”她語帶調侃,說話間,一陣冷風捲過,吹亂了胡曉雲額前精心打理的劉海,她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
話音未落,一輛警用越野車由遠及近急速駛來,雪亮的警燈在細雪中格外刺眼。田嘉明立刻反應過來,在我耳邊低語:“縣長,這是打前站、清道路的警衛車,提前到了。”他語氣篤定。
劉超英反應迅速,立刻提高聲音:“各位領導,大家按照預定位置列隊!領導車隊馬上就到!”人群迅速安靜下來,按照之前的排練找到自己的位置,站成兩列。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公路延伸的方向,屏息凝神。然而那輛警衛車隻是減速,並未停下,車內的警衛人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現場環境和人群,確認安全後,便又加速駛離,消失在風雪中。現場短暫的期待感化作一陣輕微的歎息和跺腳取暖的腳步聲。
又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在眾人快要凍透的期盼中,公路儘頭終於出現了閃爍的警燈。一支車隊由遠及近,沉穩駛來。開道的是光明區的警車,緊隨其後的是一字排開的四輛中巴客車,再後麵是市局的警車和一輛醒目的白色救護車,在細雪紛飛的公路上破開寒意。
曹偉兵則湊近我耳邊,聲音裡帶著激動:“哎,縣長,您瞧,來了!您大舅來了!”他刻意強調了“您大舅”三個字,目光灼灼地望著那駛向停車區的車隊首車。
雪花愈發細密,無聲地落在眾人肩頭,在深色大衣上洇開濕痕,又漸漸堆積成白。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沉穩地帶著焦進崗、劉進京、劉超英、曹偉兵等東洪縣委常委班子成員,迎著風雪,快步走向已經穩穩停下的首輛中巴車。
車門徐徐滑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穿著鋥亮黑色皮鞋的腳,穩穩地踏在覆蓋著薄雪的地麵上。省委副書記何思成身影出現在車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厚實的羊毛圍巾,頭上戴著一頂款式簡潔的深色棉帽,帽簷下露出的臉龐線條分明,眼神深邃平和,帶著久居高位者不怒自威的沉靜,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而顯得平易近人。風雪似乎在何書記沉穩的氣場麵前悄然避讓。
何書記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身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主動伸出寬厚溫暖的手掌。我連忙上前一步,身體微躬,雙手緊緊握住。
“朝陽啊,”何書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長輩般的關懷,手上的力道很足,“一路風雪,辛苦了啊。”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我身後肅立的縣委常委班子,那份關懷彷彿同時問候了所有人。
“書記,您辛苦了!讓您冒雪前來,我們於心不忍。”我聲音沉穩,帶著由衷的敬意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自省。在這公開場合,省委副書記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何書記微微點頭,鬆開了手。我立刻側身半步,開始介紹:“何書記,這位是我們縣人大主任焦進崗同誌,老領導了,經驗豐富。”焦進崗連忙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臉上堆滿謙恭的笑容:“何書記好!歡迎您蒞臨東洪檢查指導!”
何書記與他握手,目光溫和:“焦主任辛苦了,地方工作,離不開老同誌的傳幫帶。”
我接著介紹:“這位是縣委副書記劉進京同誌,工作紮實,這次公路建設協調,出了大力。”
何書記點頭:“嗯,進崗儘責,好啊。辛苦了啊。”
劉進京挺直腰板,雙手握住何書記的手:“職責所在,不敢言苦。”
介紹完縣委常委班子,何書記又與幾位市領導簡單寒暄。隨後,在鐘毅書記、張慶合市長等市領導的陪同下,何書記在我的引領下,走向列隊等候的乾部群眾代表。市委秘書長郭致遠帶頭鼓掌,熱烈的掌聲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單薄但真誠。何書記步履穩健,走到隊列前,再次伸出手。
他走到一位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群眾代表麵前,主動握住對方佈滿老繭的手:“老同誌,辛苦了!這麼冷的天,還在這裡等我們。”
老農有些激動,聲音帶著鄉音:“不辛苦,不辛苦!盼著路通呢!何書記能來,我們高興!”
何書記溫和地笑道:“路通了,日子會更好!”他又轉向旁邊一位戴著安全帽的工人代表:“師傅是修路的吧?手上這繭子,是光榮的印記啊!省委啊感謝你們!”
工人憨厚地笑著:“領導,應該的!能出份力,心裡踏實!”
站在隊列不遠處的鐘毅書記適時地向何書記介紹道:“何書記啊,為了堅決貫徹省委大抓交通基礎建設的戰略部署,朝陽同誌到東洪之後,團結帶領縣委班子,緊緊依靠咱們東洪縣廣大乾部群眾,攻堅克難,硬是把這條路的工期給搶了出來,提前完成了任務!這體現了東洪縣委縣政府強大的執行力和凝聚力啊!”
何書記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讚許,微微點頭。但他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的群眾,聲音沉穩有力,蓋過了風雪:“交通建設,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成績的取得,首要的是群眾的力量!是咱們東洪、東原的廣大群眾,靠著肩膀和雙手,一鍬一鎬,纔打通了這條致富路、民心路!我們各級乾部,隻是在崗位上,儘了應儘的職責,做了該做的工作。功勞,屬於咱們的群眾啊!”
張慶合市長介麵彙報道:“何書記說得非常深刻。這條路一通,東洪百萬群眾,就真正有了發展的出路,致富的希望!這是實實在在的民心工程!”
我簡要介紹了東光公路的建設曆程、遇到的困難和東洪縣圍繞“四大工程”水庫、電廠、公路、工業園區推動發展的思路。何書記認真聽著,不時微微點頭,最後評價道:“水庫、電廠、交通、工業園區、四大工程抓得好!交通、水利、電力,都是打基礎、利長遠、惠民生的實事!重點又落在發展工業上,思路清晰,抓住了關鍵,符合東洪的實際,符合咱們改革開放的要求啊。”他的肯定簡潔而有力,如同定音之錘。
儀式流程進入原定的剪綵環節,工作人員正準備引導領導上前。何書記卻忽然抬起頭,目光投向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愈發密集的雪幕,又掃過群眾肩上、帽子上漸漸積起的白雪,以及開始被白色覆蓋的地麵。他輕輕擺了擺手,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儀式要簡化!雪越下越大,天寒地凍,形式主義的東西能省則省。心意到了,路通了,比什麼都重要。不能讓大家在這裡凍著。”
鐘毅書記反應極快,立刻笑著接話,試圖將氣氛導向積極:“何書記心繫群眾啊!這雪是今冬東原的頭一場,瑞雪兆豐年啊!您一來,就給我們東洪的乾部群眾帶來了希望,給我們東原帶來了新氣象!大傢夥兒心裡都熱乎著呢,都盼著您能給大家鼓鼓勁,作指示啊!”
何書記麵色平和依舊,但語氣堅決:“鐘毅同誌啊,客套話我就不必多講了。”說著就走向臨時搭的台子上,說道:“同誌們啊,受省委書記道方同誌委托啊,我代表省委來看望大家,給大家拜個早年!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闔家幸福,生活越來越好!這是第一句。”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有力,穿透風雪,“第二句,東光公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克服困難建成通車,大家,特彆是建設一線的同誌們,付出了艱辛的努力,大家辛苦了!省委省政府感謝大家的付出和奉獻!”自發的掌聲再次熱烈響起,帶著真誠的溫度。何書記抬手示意安靜,“第三句啊,省委省政府會一如既往地關心、支援東原的發展!明年,將在政策扶持、項目傾斜上,給予東原更大的支援!同誌們,路通了,發展的瓶頸就打開了!希望就在前方!請大家堅定信心,相信在黨的領導下,隻要我們上下同心,埋頭苦乾,日子啊,一定會芝麻開花節節高!”
在又一陣發自內心的熱烈掌聲中,鐘毅書記適時總結道:“我們一定不辜負何書記和省委的殷切囑托,狠抓落實,深化改革,加快發展!現在,請何書記宣佈東光公路正式通車!”
何書記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朗聲道:“好!我宣佈,東光公路,正式通車!”
隨著何書記洪亮的聲音落下,早已準備好的鞭炮“劈裡啪啦”地炸響,在風雪中迴盪出喜慶的脆響。六輛嶄新的東投客運中巴車,車頭繫著鮮豔的紅綢,同時鳴響清脆而洪亮的喇叭,“嘀嘀——”的聲音連成一片,在人們的歡呼和掌聲中,如同一條紅色的長龍,依次緩緩撞開紅絲帶,駛向未來。
儀式結束,鐘毅書記對何書記說道:“何書記,外麵風雪大,氣溫低,咱們先去東洪縣委招待所喝口熱茶,暖暖身子,聽縣裡再詳細彙報一下工作?”
何書記推開郭秘書長撐起的傘,一邊朝中巴車走去,一邊擺了擺手,聲音平穩卻帶著堅決,說道:“我今天是提前了一個小時出發,時間還寬裕。招待所就不去了。這樣吧,臨時調整一下行程,直接去平水河一號橋建設工地看看。紙上談兵終覺淺,實地看看群眾的乾勁,心裡才更踏實。”他說著,腳步在車門邊停下,回頭看向我,臉上帶著溫和而明確的指示:“朝陽啊,來,上這輛車。路上正好跟我詳細說說工地的情況。”他的目光掃過我,也彷彿不經意地掠過了旁邊正低聲交談的二嫂淑清與王瑞風常務副市長、曉陽三人。
中巴車的車門敞開著,風雪似乎在這一刻更加猛烈了些,鐘書記麵色有些複雜,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給書記好好彙報彙報。
車內溫暖如春,與車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比。何書記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下了棉帽,露出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白頭髮。我恭敬地在何書記和鐘毅書記側前方的位置坐下,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朝陽,”何書記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校,“跟我說說,平水河水庫工地,現在是什麼情況?工程進度如何?”
我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沉穩清晰:“書記,平水河水庫是我們縣‘四大工程’的龍頭項目,也是解決東洪旱澇保收的關鍵。目前動員了三千多名群眾參與建設。群眾熱情很高,乾勁很足,大家都明白這是造福子孫後代的好事。但是…”我略微停頓,觀察著何書記的神情,見他目光平靜,便繼續道,“眼下天氣確實惡劣,氣溫驟降,土凍得堅硬,挖掘效率受到很大影響。”
何書記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被越來越密的雪花模糊的田野。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沉穩:“群眾有熱情,是好事。但作為領導乾部,我們更要講科學,講實際。不能為了追求場麵,讓群眾在極端天氣下硬乾蠻乾。安全第一,群眾的健康第一。這個原則,不能動搖啊。”
我心領神會,立刻接道:“書記指示非常及時、非常重要!我們一定堅決貫徹,科學合理安排施工,該停的要停,該緩的要緩。”
何書記微微點頭,目光轉回車內,落在鐘書記臉上,帶著一絲深意:“嗯。平水河大橋的情況聽說更複雜一些是吧。”冇等回話,何書記直接道:“東原的情況,省委啊也有所耳聞。最近事情不少啊。”沉默片刻之後,何書記又道:“發展是第一要務,但穩定是前提。越是關鍵時期,越要穩住陣腳,把精力集中到發展經濟和改善民生上來。該理順的要理順,該處理的…也要處理。你們說是不是啊,鐘毅同誌,慶合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