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書記沉默地坐在副駕駛位上,目光透過車窗,緊緊盯著不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建築。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凝重與期待。在卡拉OK門口,一輛輛或嶄新或老舊的汽車整齊排列,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紅旗書記推開車門,踏上濕漉漉的柏油路麵,寒風瞬間灌入衣領,他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在車外駐足凝視了整整十分鐘。
夜色中,進出楓林晚的人絡繹不絕。藉著門口霓虹燈散發的曖昧霓虹,我清晰地看到他們的模樣。那一張張麵孔,許多都是平日裡在會議上正襟危坐的乾部。此刻,他們或是勾肩搭背,腳步虛浮,醉氣醺醺;或是摟著衣著暴露的女子,言語間滿是低俗的醉話與不著邊際的胡話。偶爾飄來的隻言片語,依稀能辨聽出他們議論的對象,正是新上任不久的縣委書記。他們的神態與平日裡判若兩人,彷彿撕下了那層偽裝的麵具,將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麵暴露無遺。
我站在紅旗書記身旁,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一個地方的縣委書記,肩負著當地社會發展的重任,掌控著大局的走向。然而,這些乾部們關注的重點,並非縣委書記能為縣裡帶來怎樣的發展機遇,能為百姓謀得多少福祉,而是一門心思琢磨著如何與新書記建立聯絡,攀附上這棵“大樹”,為自己的仕途鋪路。
隨著改革開放的浪潮席捲而來,社會經濟蓬勃發展,但一些人的心態也在悄然發生變化。在他們眼中,黨員乾部的價值不再取決於為人民做了多少實事,而是看認識多少領導,能爬到多高的位置。這種扭曲的價值觀,如同一顆毒瘤,悄然侵蝕著乾部隊伍的肌體。
我將目光轉向身旁的紅旗書記,他的臉色愈發陰沉,眼神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我深知,他此刻心中定是對這種現象深惡痛絕。轉頭看向卡拉OK門口,幾個乾部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全然不知有人在暗中觀察著他們。有的穿著筆挺的製服,本該是威嚴的象征,此刻卻因醉態而顯得滑稽可笑;有的膀大腰圓,滿臉橫肉,嘴裡臟話連篇,與市井無賴無異。
秋風瑟瑟,天氣轉涼,楊伯君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針即將指向10點半。他湊近我,低聲問道:“縣長,紅旗書記隻穿了單衣,冇穿外套。是不是回去拿件衣服。”
紅旗書記毫不猶豫地一揮手,似在思索著什麼,片刻後,語氣冷峻如冰:他將目光轉向我,說道:“朝陽,你當過公安局長,你看看這樓上涉不涉黃?”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充滿了對我判斷的期待。
我望向楓林晚卡拉OK,凜冽的秋風如刀子般刮過臉頰,那棟三層建築矗立在夜色中,樓上的房間都拉著厚厚的窗簾,但透過縫隙,粉紅色的燈光如妖冶的迷霧般滲透出來,營造出一種曖昧而又詭異的氛圍。不用多想,裡麵進行的絕非正經活動。再看門口,即便在這寒冷的夜晚,仍有不少衣著豔麗、舉止輕浮的女子進進出出。她們三五成群,或嬉笑打鬨,或與男子調笑,那模樣,活脫脫像是這風月場所的“主人”。
我收回目光,神色嚴肅地對紅旗書記說道:“紅旗書記,從經驗判斷,這楓林晚卡拉OK確實可能存在不正常現象,有可能涉黃。”
紅旗書記卻不滿地皺起眉頭,語氣嚴厲地說道:“朝陽,你說話太保守了,不是有可能涉黃,是肯定涉黃!”他扭頭看向我,眼中滿是不悅,“曹河縣出現這種情況實在不應該!朝陽,曹河縣縣委書記是李顯平,他還是政法委書記,顯平書記之下怎麼會有這般景象?”
楊伯君見狀,連忙解釋道:“紅旗書記,這事我覺得……我之前來過一次,也聽到裡麪人說,曹河縣形成這種局麵有多重原因:一是顯平書記知道曹河縣經濟社會發展較好,對這方麵需求旺盛;二是曹河縣往來客人多,也有這方麵需求。如果全部關停,可能影響縣裡經濟發展。”
我在一旁聽著,心中也滿是疑惑。我曾多次到曹河縣,或參觀考察企業發展,或出席重要會議。在我的印象中,曹河縣工業基礎雄厚,機械廠、紡織廠等大型企業蓬勃發展,職工們精氣神也不錯,乾勁十足,整個縣城充滿了生機與活力。市裡也曾流傳過關於曹河縣娛樂產業的風言風語,但曾經作為縣委書記,紅旗書記一直不好對其他縣的發展模式妄加評論。然而此刻,看著眼前這燈紅酒綠、烏煙瘴氣的場景,他心中的異樣感愈發強烈。他望著人來人往的卡拉OK,不禁感慨:東原怕是冇有哪個縣城比曹河縣更“繁榮”了。隻是這“繁榮”的背後,究竟隱藏著多少官商勾結、官官相護的黑暗交易?又吞噬了多少民脂民膏?想到此處,他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
紅旗書記打斷楊伯君的話,“伯君啊,我看你這種說辭在社會上還有些市場。不對!經濟發展絕對不能靠這些燈紅酒綠,靠的是實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放鬆原則,曹河縣這些問題必須馬上整治!”
說罷,便大步向卡拉OK走去,“先到裡麵看看。”楊伯君連忙囑咐謝白山:“把車停到卡拉OK門口,彆熄火,萬一有事……”
通常情況下,新領導到了一個地方,都會先按部就班地瞭解情況、走訪調研,尤其是縣裡一把手,往往會先拜訪往屆德高望重的老領導,爭取他們的支援。老領導在當地根基深厚,得到他們的認可,既能展現新來乾部的謙遜姿態,尊重前輩,又能贏得人心,為後續工作的開展奠定基礎。紅旗書記今天白天按慣例看望慰問了曹河縣的老領導和老乾部,晚上卻突然決定來暗訪,這一行動必然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卡拉OK門口熱熱鬨鬨,有幾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社會大哥”模樣的人在附近晃悠。他們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我們,見我們衣著普通,便以為是外來的客商,並未過多在意。
我們順利走進卡拉OK,剛踏入大廳,一股混雜著劣質香水、啤酒沫和煙味的刺鼻氣息便撲麵而來,令人作嘔。更讓我驚訝的是,大廳裡竟有不少身著警服的乾部,他們或靠在沙發上吞雲吐霧,或與旁人喝酒嬉笑,全然冇有了工作時的嚴肅與莊重。這情形,簡直就像是公安機關在公然為楓林晚卡拉OK“站台”,作為曾經的公安一員,我心中的詫異與憤怒難以言表。
我們剛走進大廳,一個衣著豔麗、燙著誇張大波浪頭、戴著小拳頭大小銀色耳環的美女扭動著腰肢迎了上來。她臉上堆滿禮貌的笑容,聲音甜膩地問道:“三位老闆,有什麼需求?唱歌、喝酒還是住宿?”
她的眼神在我們身上來回掃視,彷彿在評估我們的消費能力。我這才意識到,這並非一家普通的卡拉OK,三層樓的規模龐大,還兼營住宿與餐飲,能在縣城有如此規模,背後少不了有權有勢之人的支援。
紅旗書記顯然極少涉足這種場所,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將目光轉向我。我心領神會,隨即說道:“我們在等朋友,隨便轉轉,有需要再叫你。”
那美女狐疑地打量了我們一番,見我們神態自然,便禮貌地微笑著退下。
繼續往裡走,離卡拉OK大廳越來越近。還未踏入大廳,便聽到裡麵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嘈雜的人聲。走進大廳,旋轉燈球不停地轉動,將紅藍光斑肆意潑灑在瀰漫著嗆人煙霧的空氣中。皮質沙發上,劣質香水和啤酒沫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大廳中央的舞台上,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正聲嘶力竭地嘶吼著《上海灘》,他的聲音尖銳刺耳,時不時破音,卻引得角落卡座裡的人爆發出陣陣鬨笑。點歌台旁擠滿了攥著紙條的顧客,服務員扯著嗓子拚命喊:“7號台!《愛拚纔會贏》輪到冇?冇碟了換《水手》行不?”整個大廳一片混亂,宛如一個失控的江湖。
我麵色陰沉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就在這時,一個服務員夾著幾瓶啤酒在人群中穿梭,我側身讓過。突然,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年輕人從角落裡竄了出來,他眼神狡黠,毫不掩飾地大聲喊道:“要帶子嗎?新到的港帶、日本帶都有。”
紅旗書記眼神一凜,上前一步問道:“什麼帶子?”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紅旗書記,見他衣著樸素,本有些不屑,但又瞥見他身上隱隱散發的威嚴氣質,心中不禁有些猶豫。他遲疑片刻,還是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拿出一疊錄像帶。錄像帶的封麵衣著暴露,畫麵不堪入目,充滿了低俗與淫穢的氣息。紅旗書記眉頭緊皺,臉色陰沉得可怕,冷冷問道:“這些怎麼賣?”
年輕人見紅旗書記似乎有意購買,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連忙說道:“5塊錢,保證正品。”恰在此時,一個身著公安製服的人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嘴裡叼著香菸,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打趣賣碟的年輕人:“嘿,你賣5塊,把市場行情都整亂了!劉老二才賣3塊錢一盤。”那語氣,彷彿在調侃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年輕人聞言,不滿地嘟囔道:“李哥,你彆壞我生意!我這都是新到的,香港明星拍的!”
紅旗書記看了一眼這公安同誌,十分淡然的說道:“公開買賣黃帶,你們不管?”
那公安嘴角一撇,眼中滿是不屑,他斜睨了紅旗書記一眼,冷哼兩聲,冇做任何迴應,拿著啤酒扭頭便走,那眼神中充滿了嘲諷,彷彿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一般。
賣錄像帶的年輕人見狀,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說道:“老闆,在曹河縣買黃帶算什麼?人家賣人的都有,誰管?你們外地來的?”
我裝作好奇地問道:“東原還有這特色?”年輕人得意地收包塞帶子,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錯了,東原不是每個縣都這樣,隻有曹河縣纔有這光景!”
我帶著好奇,說道:“我們從平安縣來談生意,第一次晚上到曹河縣的卡拉OK,看來曹河縣比平安縣‘豐富’多了。”
年輕人一臉不屑,鼻孔朝天說道:“平安縣能和曹河縣比嗎?曹河縣是老牌國有企業發展重點縣,整個東原能和光明區掰手腕的隻有曹河縣!縣裡最大的機械廠、紡織廠都有上千職工,縣城裡家家戶戶有工人,農民能和工人比嗎?”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傲慢與自負,彷彿曹河縣就是天下第一。
紅旗書記見他如此健談,心中一動,想從他口中瞭解更多情況,便說道:“兄弟,你對曹河縣挺瞭解。我們是平安的買賣人,正好想和國有企業做買賣啊,要不也喝一杯?”
那年輕人眼神一轉,上下打量著紅旗書記,顯然看出他不像是道上的人。他猶豫片刻,推辭道:“這兩年你們平安是寬敞了,暴發戶不少。我就是國有企業的,機械廠保衛科的,大兄弟,勸你們幾句,曹河縣的國有企業水深,生意不好乾啊!”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問你有冇有關係,能不能墊資?當然,沒關係你也不敢墊資,有關係你也不用墊資,現在的曹河縣的企業,一言難儘,不然的話,誰會來賣這個?
說完之後打量了我們,這人一副我懂了的意味深長的表情,說道:你們是平安縣來的?平安縣,明白了,新書記的舊部嘛,哎。換誰都是照顧自己的舅子老表啊。但是曹河縣國有企業的事,縣長都冇辦法,我那也摻和不上,你要是買黃帶,咱們呢繼續聊上幾句。”
紅旗書記從此人口中,也是已經知道,看來曹河縣的問題,複雜而且沉重,低聲看了一眼這手中的包,果斷說道:“朝陽,看看有多少,全買下來。”
楊伯君作為秘書,隨身皮包中常備1000塊備用金,以備不時之需。他迅速與年輕人談好價格,毫不猶豫地拿出200塊,買了滿滿一皮包錄像帶。
紅旗書記又問了幾個問題,隨後試探著說道:“怎麼這咱們這卡拉OK裡這麼多公安部門的同誌啊?”
年輕人倒也坦誠,湊近些說道:“前幾天,老闆得罪人了。市委書記的兒子專門在道上放個話,誰也不能到這楓林晚來……”
紅旗書記追問道:“得罪人了,得罪的什麼人啊?”
年輕人搖搖頭:“具體咱們也不是特彆清楚,隻是聽公安局內部人講說是得罪了東洪縣的領導了。說這個領導要收拾人。這不是生意消停了一段時間,現在這兩天公安局的這是在給卡拉OK站台呢。不然的話,道上的朋友都不敢來。”
紅旗書記皺著眉頭說道:“不對吧,既然有公安局害怕東洪的領導不成。”
說完之後就將目光看向了我。年輕人一臉無所謂,大咧咧地說道:“這個就很簡單嘛。說這個東洪的領導和李顯平書記關係很好,不是親戚就是把兄弟,這不是李書記也走了嘛,說話自然也就不好使了。再說了,這個場子是我們縣公安局老牛的乾股。人家老牛在曹河黑白兩道,這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是啊,這事啊,據說找了很多人。聯絡到了那個東洪縣長。才把這事擺平。”
好在我們身處角落,周圍人不多,冇有人注意到我們的交談。紅旗書記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年輕人啊。以後啊,還是找個正當工作啊,不要老想著販賣這些黃帶。”年輕人不屑地笑了笑,緊緊攥著手中的錢,得意地說道:“正經生意,正經生意都發不下來工資,這一晚上你能掙200?”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紅旗書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轉頭問我:“朝陽,這個老牛是什麼人啊?”
我連忙回答:“紅旗書記,這個老牛是曹河縣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也是一名年輕的老同誌了。以前我在臨平縣當公安局長的時候,開會的時候遇到過他幾次。”
紅旗書記側身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朝陽,你看一看亂成什麼樣子了。在公安機關乾部的眼皮底下。公然銷售黃帶。曹河縣這白天和晚上開乾部大會的時候,個個衣冠楚楚,到了晚上原形畢露,丟人現眼啊。”
我點點頭,神色凝重地迴應:“書記,根據1990年文化部發的檔案《關於加強“卡拉OK”娛樂場所管理的通知》,開辦卡拉OK廳需經文化、公安、工商多個部門審批。但是實際操作中,部分乾部利用審批權索取‘乾股’或直接收受賄賂,為無證經營或涉黃場所提供保護傘。我估計這個楓林晚的卡拉OK也冇有什麼手續。”
紅旗書記走到卡拉ok的門口,抬頭望著頭上若隱若現的霓虹燈光,說道:“問題都出在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老牛身上了,還需要什麼手續啊。走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怒。我和秘書楊伯君對視一眼,各自緊了緊衣領,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皮包,跟在紅旗書記身後。
門口,幾個彪形大漢的身影瞬間暴露在昏黃的光暈裡。他們倚在斑駁的磚牆上,嘴裡叼著香菸,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其中一人身著公安製服,肩章上的徽章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正與其他人肆意地笑著,唾沫星子隨著他誇張的動作四處飛濺。
我走了過去,定睛一看,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張熟悉的麵孔,我又怎會忘記?在臨平擔任公安局長的時候,每次市裡公安局召開會議,不少時候,就能在會議室的後排看到他。他就是曹河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老牛,此刻的他正滿臉堆笑,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大漢,不知說了什麼葷段子,惹得眾人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老牛不經意間轉頭,與我的目光撞了個正著。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但很快,他那渾濁的眼神便從我身上移開,繼續投入到與眾人的調笑中。我心裡暗道,看來這老牛是冇有認出來我們。,
我倒是暗自慶幸在市公安局開會時要求統一穿警服的規定。如今我身著普通的灰色西裝,再加上頭頂上的霓虹燈忽明忽暗,老牛一時竟冇能認出我這個曾經的“同僚”。
回到車上,紅旗書記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道:“現在就打電話通知公安局報警,就說裡麵有人賣黃帶。”
楊伯君點頭看了我一眼,我給了一個肯定的眼神。楊伯君雙手拿起電話,按下號碼。電話鈴聲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刺耳,響了一遍,無人接聽;再次撥打,等待的每一秒都顯得十分漫長。
謝白山將點燃的香菸伸出車窗外,抖了抖菸灰,說道:“不會冇人值班吧!”
我馬上道:“不可能,市局有規定們,必須有人值班。不然要追究責任。”
又打了一遍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至極的聲音,彷彿剛從睡夢中被吵醒。
“請問是公安局嗎?……我要舉報楓林晚卡拉OK裡有人賣黃磁帶。”
“管的真他媽寬。”對方嗤笑兩聲,不等我們迴應,便毫不留情地掛斷了電話,隻剩下“嘟嘟”的忙音在車廂裡迴盪。
紅旗書記的臉瞬間漲得發紫,臉色陰沉,很是不滿的道:“李朝陽,你看看!曹河公安機關怎麼黑到了這種程度?還指望他們保護群眾,媽的,他們纔是曹河縣社會治安的最大毒瘤。”說完就拿起了電話,說道:“老李的電話是多少?”
我知道紅旗書記說的是老李就是李叔,很是熟練的就將李叔的電話撥通。紅旗書記接過電話後,說道:“老李啊,我是紅旗,我要把平安縣公安局長王守謙調到曹河縣來。”
電話裡道:“紅旗啊,你這個,剛剛到曹河,就換公安局長,有點操之過急了。再者說了,我還是要征求一下王守謙個人的意願。”
鄭紅旗道:“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見,市公安局直接調整,曹河縣的問題,和曹河縣公安局有很大關係,如果不換一把手,我在曹河辦事就直不起腰。老李,這個工作,你必須支援我。”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之後:“我怕友福那邊不放人!”
友福?友福的工作我來做。
電話那頭道:“紅旗啊,守謙我可是計劃重用的。”
紅旗書記道:“來了下一步直接政法委書記,這還不夠重用,好了,老李,和我直接,就彆給我下套了,我會安排好的。”
倆人又吹了一會之後,鄭紅旗才掛斷電話,把大哥大丟給了我。紅旗書記看著我略顯震驚的眼神,就道:“乾工作,就是不能拖泥帶水。”
我尷尬地扯了扯衣領,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紅旗書記,這不是我們東洪縣公安局,是曹河縣公安局。我們東洪縣公安局一向公正執法、文明執法、熱情執法!”
紅旗書記轉過頭,眼中滿是失望怒:“屁!天下烏鴉一般黑。東洪縣公安局也好,曹河縣公安局也罷,公安係統權力太大、太過集中,什麼罪名都能隨意往人頭上扣,想針對誰就針對誰。缺乏監管和監督,脫離了黨委政府的領導,完全不受控製,看看現在都搞成什麼樣子了!”
他一連串的怒斥如同一把把重錘,敲在我的心上。發完這通怒火後,紅旗書記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先回去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清晨,薄霧籠罩著曹河縣招待所,宛如一層神秘的麵紗。我和曉陽吃過早飯,楊伯君和齊曉婷就走了過來,看曉陽和齊曉婷說話,楊伯君帶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手包就走了過來,說道:“縣長,這個是昨天的磁帶,我拿給你。”
我疑惑的道:“拿給我乾什麼?”
楊伯君略顯神秘的說道:“縣長,這個曉婷都給我說,你們家肯定有機器,這玩意,我們拿走也看不了,說著就自作主張的往我手裡塞。”
天降大霧,從曹河到了東洪縣縣委大院,已經接近十點,還冇下車,就看到我的辦公室門口聚集了幾個人影若隱若現,晨霧尚未消散。
下車後,就看到縣委副書記劉進京、常務副縣長劉超英、縣政協主席胡延坤和縣委辦公室主任呂連群聚在一起抽著煙。
東洪八賢的事我是聽到了不少,也是知道,幾人恐也覺得這名聲在封建社會倒是一種讚譽,到了新時代,什麼八賢就是非組織活動了,所以幾人也是有意的避免在一起。我心中暗自吃驚,什麼事啊,讓東洪八賢一下子來了四位,他們湊在一起,倒是十分少見。
我麵帶微笑走上前去,卻發現他們的麵色比清晨的霧氣還要凝重。“各位老領導,什麼事啊,都在這站著?”
眾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縣委辦主任呂連群,那不約而同的眼神,顯然,他們事先已經經過了一番商議,而這次的事情,應該由呂連群來彙報。
辦公室主任彭凱歌和副主任韓俊聽到動靜,也從辦公室匆匆走了出來。韓俊快步上前,順手接過我手中的手包,彭凱歌則掏出鑰匙,打開了我的辦公室門。
門剛推開,呂連群便向前一步,聲音低沉而顫抖:“縣長,黃誌行老縣長,昨天……去世了。”
這句話聽了之後,我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黃老縣長前兩天還坐在我辦公室裡,一邊品著濃茶,一邊滔滔不絕地談論著教師重新招考的問題,當時看他身體硬朗得很,怎麼今天人就冇了?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都變了調:“去世了?怎麼去世的?”
呂連群看了一眼身旁的劉進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劉進京神情嚴肅得近乎冷峻,一字一頓地說道:“縣長,黃老縣長是上吊自殺的。昨天晚上,他被人發現吊在縣公安局門口。今天一早,我們就接到了家屬的通知,到醫院開了之後,所以趕緊來向您彙報。”
“在縣公安局門口上吊自殺?這是什麼意思?”我喃喃自語,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安。
胡延坤向前跨了一步,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彷彿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口:“縣長,進京彙報得還不夠清楚嗎?老黃縣長生前一直在反映問題,卻冇人重視。這纔想不開,上吊死了。”他的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著什麼。
劉超英趕忙擺了擺手,圓場道:“胡主席,話不能這麼說!黃縣長去世後,也冇留下隻言片語。而且有群眾反映,他去世前和媳婦吵了一架。咱們不能武斷的把問題就當做是反映問題冇被重視的事。”
胡延坤冷哼一聲,眼神中滿是不屑:“吵了一架,就該死在家裡,跑到縣公安局乾什麼?超英,你也是東洪縣的老人,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必須深入調查,追究相關責任人。”
我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現在還冇調查,追究誰的責任,她媳婦?咱們呢,還要考慮家屬的情緒嘛。啊,不能輕易下結論。大家先到辦公室裡,咱們慢慢說。”
進了辦公室,彭凱歌立刻忙活起來,洗杯、泡茶,動作嫻熟卻略顯慌亂。我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圍坐在會議桌旁的眾人,心中已然明白,這些老乾部來找我,就是來發難的。胡延坤一口咬定縣公安局有問題,目標直指田嘉明。
我心裡暗道,這老胡還是跳出來了,指認田嘉明有問題,實際上就是在針對我。我看向彭凱歌和韓俊,眼神中帶著一絲認真:“彭主任,韓主任,這樣你們倆也留下來,聽聽是什麼情況。”
呂連群清了清嗓子,插話說道:“縣長,今天早上我們得知老黃去世的訊息後,就立刻趕到縣醫院處置。雖然具體死因還不清楚,但人確實是死在公安局門口的。而且昨晚是田嘉明局長帶班,派出所和縣醫院的人趕到時,田局長也在現場。這個問題,您不能迴避,我們必須要和田嘉明見一麵,聽聽公安局的調查情況。”
劉超英則拍了拍呂連群的肩膀,安撫道:“呂主任,彆太激動。黃縣長的去世,說不定就是個意外。早上我們都聽他們說了嘛,公安機關已經初步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大概率就是自殺。再加上有群眾說,他們在縣委家屬院衚衕裡大吵了一架,說不定就是一時想不開,都知道啊,老黃這個人,最好麵子。”說完,他看向劉進京,“進京,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我聽說老黃的媳婦,可不是一般人,脾氣很火爆啊。”
劉進京慢慢摸出煙盒,拿出一支菸,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何止不是一般人。縣長,老黃的媳婦我們都見過,年輕漂亮,以前可是縣委招待所的一枝花。”
我皺了皺眉頭,追問道:“他們是原配,還是二婚?”
劉超英咂了咂嘴,說道:“什麼原配,老黃那是老牛吃嫩草,40歲娶了30歲的小姑娘。文革的時候,老黃被批鬥,他倆還辦了離婚手續。後來文革結束,他媳婦又回來了。”
劉進京補充道:“超英,那時候應該是真離婚,誰能想到老黃後來官複原職?老黃一直冇進縣委常委,還不是因為這婚姻問題。”
我敏銳地察覺到,胡延坤此時急於發難,若不是劉超英和劉進京冇有和他站在同一陣線,這局麵恐怕早已失控。我思索片刻,斟酌著字句說道:“公安機關辦案有自己的程式,大家不必擔心,也冇必要現在就把田嘉明叫來。黃縣長去世了,韓主任、彭主任,你們代表縣委縣政府,去慰問一下家屬。超英縣長,你是常務副縣長,就由你牽頭。我在這裡表個態,調查肯定會進行。如果是刑事案件,就請市公安局來徹查;如果不是,咱們也不能上綱上線,一切實事求是,但一定要摸清真相。你們先去看看,家屬是什麼反應。”
劉超英連忙點頭:“縣長您放心,我一會兒就去。”
彭凱歌接著說:“縣長,我把慰問禮備厚一些。”
胡延坤卻不依不饒,向前探了探身子:“縣長,我冇彆的意思。黃縣長是縣裡老協會會長,是老乾部的一麵旗幟,退休後還一直關心縣裡發展。組織上對他,多少有些虧欠。就算是家庭原因,也說明我們對他的生活關心不夠。這件事之後,縣委政府必須拿出態度。今天早上出門,就有不少老乾部在議論了。要是他們聚在一起找縣委要說法,田嘉明不給個處分,或者不調離東洪縣,恐怕不好收場。”
我剛要開口反駁,彭凱歌搶先說道:“胡主席,這兩者冇有必然聯絡吧?總不能因為黃縣長去世,就免了人家公安局長的職吧?”
胡延坤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怒目圓睜:“彭主任,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是老乾部們的想法。縣政協幾位副主席一早都到我辦公室,都在討論這事。這件事影響太惡劣了。縣長,從縣政協參政議政的角度來說,您來到東洪縣後,縣裡社會政治麵貌確實煥然一新,但有些政策推進得太急,幅度也太大了。”
對於胡延坤的這番指責,我冇有過多解釋,因為一旦開口,就相當於默認了他的說法,從而陷入了自證。
我麵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眾人,直接說道:“進京書記、超英縣長,你們也要重視這件事。你們一個代表縣委,一個代表縣政府,去黃誌行同誌家裡看看,聽聽家屬有什麼意見和想法。”
劉超英立刻表態:“縣長放心,我一會兒就和進京一起去。”
胡延坤見我冇有接他的話茬,話語落了空,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尷尬。他在椅子上扭捏了幾下,思索片刻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縣長,我聽到小道訊息,說老黃縣長臨死前寫了遺書,不過現在還冇找到,找到遺書,就很能說明問題。你說是不是連群?”
呂連群一臉認真的點頭道:“對,很有道理、”
我冷冷地盯著他,毫不客氣地反駁道:“批,有什麼道理,什麼小道訊息說有遺書?難道黃縣長給誰托夢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