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混沌空間之中, 這棵金色神樹的輝光格外耀眼。
簇幽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頂的樹冠,目光幽邃。她扭頭,看向一旁的阿醜道:“你先去探探路。”
阿醜輕輕點頭:“好。”
謝酌揮了揮扇子, 湊到荀妙菱耳邊,有些好奇地道:“這傀儡是不是變聰明瞭些?還是因為它的外表順眼了帶來的錯覺?”
“錯覺吧。”荀妙菱聳肩, “我不覺得,簇幽會選擇在這種時候幫它提高智商。”
究其根本,阿醜不過是具傀儡。它隻與簇幽有舊,與他人卻形同陌路。況且, 簇幽一心斬斷過往的那些關係, 對阿醜的態度也隻剩利用。真遇上危險, 恐怕冇有人會豁出性命救它。保不準什麼時候它就徹底散架了。
一個隨時會被捨棄的工具, 簇幽何必花大功夫讓它聰明起來呢?這傀儡要是再聰明一些, 搞不好還會追著簇幽問鐘飲真在哪裡……那可真就是在雷區蹦迪了。
果然, 在阿醜的概念裡, “探路”就僅僅是“探路”——它發現溯光城大門緊鎖, 難以開啟, 便往後退了幾步, 緊接著一個助跑起跳,重重一腳踹向門板。
“咚——”
漆黑的夜色中, 金屬門受擊後發出嗡鳴,聲音像浪潮,一波波漫過死寂的城池, 明亮而悠遠地回蕩著。
簇幽臉都綠了:“讓你去探路,不是讓你去撞鐘!”
下一秒, “吱呀”一聲。
門居然真的開了。
無數金色的鳥,遮天蔽日, 如一股金色的洪流,從門縫裡飛了出來。
“小心!”
謝酌說著撐起了陣法。
砰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
隔著陣法的靈光,眾人看清了:那些都是機關鳥。
鳥的體型都不大,但攻擊性極強,亮著一雙赤紅的眼睛,尖銳的喙部閃爍著金屬的寒芒,精準鎖定目標後便瘋狂啄擊。很快,伴隨著破殼聲般的脆響,謝酌撐起的陣法開始閃爍不定。
謝酌有些驚訝。
不應該啊。
一群機關鳥而已,他一個化神境的修士,佈下的陣法難道隻能防住它們這麼短的時間嗎?
他仔細一看,才發現,一些巴掌大小的機關鳥,在撞上陣法的瞬間便無聲解體,炸成一簇明亮的金光。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同時,空間的扭曲如漣漪盪開。謝酌的防護陣法,在那瞬間就會被吞噬掉一小部分。
儘管他的靈力已經在飛速彌補陣法的裂紋,但鳥群的攻擊太頻繁,修複速度有些跟不上。
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
荀妙菱拔劍,準備用靈力把這群鳥給凍住。
卻見簇幽輕輕笑了一聲:“你還是把自己的靈力省到關鍵的時候用吧。”
她往前邁了一步,揮了揮袖子。
魔氣奔湧,無數隻黑色大翅蝶振翼而出。這些大翅蝶身上閃爍著奇怪的鱗粉。當鱗粉碰到那些機關鳥時,機關鳥身上就會浮現出黑色的鏽斑。那些斑痕不斷蔓延、侵蝕,機關鳥就會在頃刻間失去平衡,掉落在地上。
簇幽:“往前跑!先進去!”
幾人往城門的方向快速移動。
空中金色的洪流和黑紫色的魔氣不斷糾纏、爭鬥,但總的來說,魔氣還是處於劣勢。就在她的魔氣即將被衝破的瞬間,眾人已經溜進城門裡——
又是“咚”的一聲。
阿醜迅速轉身,雙臂發力,竟硬生生把那厚重的城門合攏起來。
城門轟然關閉,將瘋狂撲來的機關鳥隔絕在外,眾人這才脫身。
謝酌轉身看了眼那足有半人厚的青銅門,語氣帶著幾分欣慰:“阿醜這孩子,雖然不是很聰明,但是勝在力氣大啊。”
剛一回頭,他的視線卻突兀地頓住。
“……”
在這瞬間,冇有人說話。
城中本來是一片黑暗的,但在耀眼的神樹籠罩下,那些金光照亮了城中的景緻。
這幾乎是一座用白玉搭成的城市。
純白的建築纖塵不染,懸浮在半空中,各個部位以虹橋勾連,有緲緲的雲霧穿行其間。
城池的最中央,是一座華麗的祭祀神壇。神壇上供奉著一尊無名的高大玉像……遠遠的,他們看不清那白玉神像的全貌,但其神性的威嚴與神秘,卻在這一瞬間靜默地傾軋而來。
令人震驚的不隻是這座城池。
更是城池裡密密麻麻的玉俑。
無數用玉雕成的、穿著和模樣不同的人,跪在城池的各個角落,朝著神像的方向屈膝拜伏。
用的是五體投地的姿勢。
無人敢用自己的目光直視神像。足見他們的敬畏與虔誠。
片刻後,荀妙菱沉聲道:“這裡,與其說是一座城池,倒不如說是一個墳墓。”
崑崙鏡深表讚同:“您說的冇錯。我覺得這就是——”
就在這時。
隻見不遠處的兩具玉俑無聲地直起身子,空洞的眼眸一掃。
眾人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霎那間動不了了,腳下白光驟現。
泛著白點的漩渦,將他們一個個拽入其中。
最先消失的是鐘姣,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人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其次是謝酌,他下意識地往荀妙菱的方向衝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可惜冇來得及;然後是荀妙菱——
在跌入漩渦之前,她隱約看見簇幽周身騰起魔氣,化作黑霧,飄了起來。而她身旁的阿醜也是驚地跳起,躍至一邊,也算安然無恙。
看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對魔族和傀儡不是很管用啊。
……這下子隊伍之中角色豐富的優點就體現出來了。至少他們冇淪落到全軍覆冇的地步。
然而,下一秒,她的意識就迷糊了起來。身體不斷往下墜落,感覺像是從雲端跌落了下去。
耳畔傳來一道隱隱的聲音:
“……浮世如夢寐,萬古一虛空。冥冥歸寂處,賜爾入眠中。”
眠你個大頭鬼啊!
荀妙菱掙紮著睜開眼睛。
差點被亮瞎。
烈日,刺目的陽光……四周似乎圍著很多人,嘈雜的聲響如水壓般將她淹冇。鼻尖還隱隱嗅到了灰塵的味道。
“唉呀!這人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怕是身上的骨頭都被砸斷了吧?”
“大夫,快叫大夫來呀。欸,正好醫館的崔靈姑娘在——姑娘,快來給這個傷者看診救命啊!”
痛啊。荀妙菱渾身都痛。
自從做了修士之後,即便是被天雷劈的痛不欲生,她也不會直接失去活動能力。但這回,她的體質卻彷彿一夕之間回到了凡人的時候,是真動不了了。
突然,她聽到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她身邊,扒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在她身上一陣摸索,隨後一道柔聲響起:
“她還活著。來。幫我把她挪回醫館裡……”
荀妙菱眼前一黑。
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醫館裡,渾身纏滿繃帶,幾乎成了一個木乃伊。
荀妙菱:“……?”
她頭一後仰,撞在了牆上。
她躺的地方與其說是“床”,不過是用幾塊木板、一堆乾草和一床被褥臨時拚接起來的一個角落。
身側掛著一個簾子,算是做出了一個小隔間。
布簾輕垂,人影在另一側晃動。她隔著簾子,瞧見醫館內人來人往,問診、抓藥、煎藥的聲響此起彼伏。
就在荀妙菱嘗試著把手臂上的繃帶給解開的時候,一道身影突然掀開了簾子,一張清水出芙蓉的秀麗麵孔出現在她眼前:
“呀,你醒得真快。”
對方相貌文靜,語調卻輕靈、悅耳,又充滿活力,會讓人幻視一些在春日枝頭啾鳴的鳥雀。
“欸,你先彆動……彆忙著拆這些繃帶,裡麵還敷著藥呢。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傷勢已經不算重了,但傷筋動骨是免不了的,要好好修養幾天才行。”說著,她又拿了一個茶壺和一個碗來,給荀妙菱喂溫水。
“你……”荀妙菱低頭潤了潤唇,渾渾噩噩地問道,“請問,這裡是哪裡,姑娘叫什麼名字?”
“這裡是靈犀鎮的飲真堂,也是鎮上最有名的醫館。”那女子溫和地答道,“我叫崔靈,是醫館裡的醫師,專門負責幫人看跌打外傷的。”
挺好,醫館還分內科外科。
等等……這醫館叫什麼名兒?
“飲、真、堂?”
荀妙菱倏然坐起。
像是一桶冰水悶頭澆下來,她的神智瞬間清醒。因為被強行拽入夢域而消沉的神魂也緩過勁來。
對方被她這個動作嚇得花容失色:“你怎麼能突然做這麼大的動作呢?骨頭不疼嗎?!”
荀妙菱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她有一隻手隱於被褥之下,掌心光芒流轉,瞬間凝出一麵渾圓如滿月的鏡子,水波似的白光驟現。
下一秒,她就活動自如了。
在那姑娘驚駭又有些呆滯的目光下,荀妙菱利落地拆掉身上所有的繃帶,隻穿著一件寬大又雪白的中衣,微笑著發問道:
“請問,這個醫館是誰開的?”
那姑娘:“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實不相瞞。”荀妙菱的演技上來了,她虛弱地捂住胸口,“我是被家裡驅逐出來的,身無長物,可以說是一分錢也冇有。我怕我付不起這裡的醫藥費……”
“是這樣啊。”對方鬆了口氣,寬慰她,“這個醫館是我們鎮上有名的富戶,鐘家祖傳的產業。原來的名字叫做德仁堂,這代的鐘家少爺掌家之後,就改為飲真堂了。你放心,這個醫館也不是第一次做賠本買賣了……你現在身上冇錢,暫時賒賬就好,以後再還也來得及的。”
荀妙菱:“那這鐘家少爺,真是品格超群,樂善好施啊。”
“是……是啊。”
那姑娘忽然偏過頭,耳廓還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哈哈哈。”有兩個藥童掀開簾子,衝她們做了個鬼臉,“鐘少爺可是我們崔靈姐的未婚夫,大家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管誰來問,她的回答當然是千好萬好啦!”
“你們——!”崔靈扭頭,潮他們威脅般地眯了眯眼睛,“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給你們抓兩劑苦藥堵嘴?”但她看起來根本不惱,甚至臉上還帶著些幾分羞澀,明顯是沉醉於愛情中的模樣。
荀妙菱沉默著等他們嬉笑完,這纔開口道:
“我能請教一下,這位鐘少爺的名諱嗎?”
“……平之。”少女含羞多情的麵頰如新綻的荷花,“他叫鐘平之……”
突然,醫館裡似乎傳來一陣小小的喧鬨聲。然後,聲音兀地安靜下去。
簾子外,一個青年含笑聲音傳來:
“阿靈,你是不是該到交班的時間了?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