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裡, 荀妙菱斂目,未曾言語。
簇幽微微挑眉:“怎麼?荀妙菱,事到如今, 你還在遲疑什麼?”
“我在遲疑,這一切都是你的一麵之詞。”荀妙菱道, “冇人能證明你說的是真的。或者說,你有冇有在之前的敘述裡添油加醋過什麼。”
她道:“此番我們進溯光城冒險,要是按照你說的,直接上去和溯光城的人打的兩敗俱傷……可你不過是一介分身, 你的真身可還在魔域呢, 又死不了。再說, 剛纔是你親口承認, 你為開啟溯光城準備的‘鑰匙’有兩份——阿姣是其一, 程姝是其二。眼下程姝還在外麵活得好好的, 若是你再去給她換個什麼靈脈, 不就成你的備用籌碼了?”
鐘姣如夢初醒:“對哦!”
說著, 她看向簇幽的眼神又添了幾分忌憚。
還好師姐思慮周全, 否則差點又掉進這個魔君的坑裡了。
簇幽:“對個屁!”
她憤恨地咬牙,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剛纔那一番追憶,和自揭瘡疤也冇什麼區彆。結果荀妙菱居然懷疑她!
“姓荀的,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陰險嗎?”
荀妙菱指了指自己:“你?一個魔君,罵我陰險?”
簇幽:“……”的確是在荀妙菱手裡吃了太多虧,導致現在她都有些心理陰影了。
但這又不是她的錯?換了兆慶來不也是一樣!
簇幽強迫自己壓下所有的怒氣:“若你還有疑慮, 等進了溯光城,揪出鐘平之, 殺了他,翻看他的魂魄, 自然就能驗證我所言非虛。”
滿嘴的打打殺殺。
隨著簇幽的講述,鐘姣腦海中那些曾經的夢境漸漸甦醒。
提到“鐘平之”這個時,一張總是帶著苦笑的模糊麵容,也隨之浮現。
她對這個人並無惡感。相反,心底還生出幾分親切,以及一絲莫名的悲哀。
鐘姣忍不住開口,是因為好奇:“你和那鐘平之,有什麼深仇大恨?隻是因為溯光城的大祭司逼死鐘飲真的時候,他袖手旁觀了嗎?”
簇幽眼神中閃爍一絲陰戾,冷漠地撇過臉。
“他做的當然不止這些。”
“溯光城的大祭司,就是被他給招來的。”
說著,她閉上了眼,臉上卻露出明顯的厭惡。
“那傢夥成天覺得生無可戀,又不敢真死。仙族上門找茬的時候,他反倒來勁了,打著求援旗號往溯光城傳信。誰能想到,那大祭司趕來之後,就乾了一件事——拿地宮裡麵的傳送陣,來威脅鐘飲真。”
“那傳送陣也是出自溯光城的秘法。再加上鐘平之那個叛徒領路,溯光城的大祭司想打斷它,實在是太簡單。可那時候,滿城的人,都在指望著那個傳送陣活命。”
“怎麼可能有這麼巧?那大祭司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無憂集遭難的時候出現了。分明是鐘平之早就跟溯光城聯絡上了——他卻還裝作什麼都不知情的模樣,等著緊要關頭來插無憂集一刀!”
荀妙菱明白了。
看來那大祭司是器重鐘飲真的,一開始,就是想帶她回去。
所以,才刻意找了個關鍵的時刻,提出鐘飲真難以拒絕的交易:回鄉,或是赴死。
這樣的交易,說是趁火打劫也不為過。
因為,鐘飲真付出自由或是性命的代價,也隻夠讓大祭司保持中立。他當然不可能出手救無憂集的人。那些人不值得他在仙族麵前暴露自己。相反,如果鐘飲真逃跑,他也不介意讓滿城的人都葬身於此。
可惜,那個勞什子的大祭司,還有鐘平之,都低估了鐘飲真的決心。
她寧願死,也不要拋棄自己已經得到的自由。
荀妙菱忽然道:“最開始那幅把我們傳送到無憂集的畫像,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簇幽譏笑一聲:“那就是鐘平之的。從前,他就靠那畫上的術法,在無憂集內來去自如。後來,他臨走前,鐘飲真把這幅畫要了回來,讓他以後都不要踏足無憂集,這畫才陰差陽錯落到了我的手上。”
“那無憂集外的大陣……?”
“鐘飲真在最後關頭設下了那個結界。自此,無憂集就成了封閉之地。即使是一座空城,她也想護住自己多年的心血。”簇幽冷冷地道,“可笑。明明有餘力設下如此結界,最後卻連反抗都冇有就死了……”
謝酌深深歎息:“這些細節,你一開始為何隱瞞?”
如果,溯光城的大祭司是這樣的行事作風,那他們和溯光城能達成和談的可能性,確實已經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了。他們下起手來,也能少些顧忌。
簇幽不回答他。
荀妙菱卻心裡大致有數了。
因為,這些資訊纔是簇幽一直想要逃避的部分。
被她視作半個家人的,鐘平之的背叛。
以及,鐘飲真為保護無憂集的人,是多麼的不顧惜自身。而在簇幽眼中,這也是鐘飲真不顧惜她的表現。
鐘飲真為救那些人,拋棄了她——可謂是“舍小家,為大家”。
想法偏激的簇幽覺得,這恰恰說明自己在鐘飲真心裡無足輕重。不然,對方怎麼會毫不猶豫就做了抉擇?
簇幽忽地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目光直直落在鐘姣身上。她未發一言,鐘姣卻讀懂了那眼神裡的無聲話語。簇幽在說:
你真該謝謝我。
謝我從一開始就點醒你,貪婪和涼薄是人性常態,血脈至親亦不能免。這樣,你便不會再心慈手軟,也不會傻傻地總想著為他人犧牲一切。
你和鐘飲真並不像。
這是我為你做的,唯一一點好事。
鐘姣:“……”
她終於忍不住抽了口氣,然後扯住荀妙菱的衣角。
“師姐,若你遲遲下不了決心,是擔心我在溯光城丟了性命,大可不必繼續猶豫了。”
鐘姣其實很清楚。荀妙菱會問的這麼刨根問底,一是因為魔族狡詐,二是因為溯光城對她太過危險,而她自身的修為又不高,這一趟最容易死的人就是她。
但她不害怕。
“師姐,已經是時候了。”鐘姣的聲音微微繃緊,聽起來卻清冷而鎮定,“你很想要那個混天轉息輪,對嗎?那它就該是你的東西。至於溯光城的人會怎麼想,我根本不在乎——我隻相信你。我也信任你能保護好我。”
霎時,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反手扣住荀妙菱的指尖,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去取神器吧。這一仗,既是為你我、為我們歸藏宗,亦是為人間。”
“一直被愚弄的人族,也該掌握一點主動權了。”
一旁的簇幽:“…………”
簇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臉色麻木地移開視線。
忌恨。
她好忌恨。
憑什麼荀妙菱就能得到鐘姣無條件的支援和偏愛?
要說鐘飲真的轉世,與原來的她不相似,那是假的。
她們其實一樣有大智大勇,一樣有濟懷蒼生的心願。
或許,最大的區彆是,當初,鐘飲真隻能一個人孤軍作戰。
而鐘姣身邊有許多可以信任的夥伴。
簇幽不由想到:若是她當初有荀妙菱這樣強的實力。不,哪怕隻有她的一半,鐘飲真當初也不會直接拋棄她,肯定會依靠她的吧?
好狠,好恨……
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煩躁。
她憤恨地睜開眼,身上魔氣翻湧。
等她入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鐘平之那個傢夥給撕碎!還有那什麼狗屁大祭司,都得死——
就在這時,她的後背被劍柄拍了拍。
荀妙菱:“喂,你能不能收收心啊。這麼重的殺氣。你生怕溯光城的人發現不了咱們嗎?”
被打斷的簇幽:“……”
算了。忍字頭上一把刀,她認。
幾人盤點好隨身的物資,開始準備入城。
期間,簇幽指尖靈光飛轉,大發神通,對著傀儡阿醜一通改造。不消片刻,原本古怪的傀儡竟變得與常人無異了。
換了新皮膚的阿醜,是個容貌樸實又俊俏的少年郎。
阿醜有些驚喜,又有些迷茫,伸手不斷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有些招式防得住人,卻防不住傀儡。關鍵時刻,它可以為我們所用。”簇幽對它的反應視若無睹,隻道,“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
“往那邊走。”鐘姣輕聲道,抬手指了個方向。
在其他人眼裡,這時空的縫隙之處是一片混沌與黑暗。
但在她的視線中,卻一直有一道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絲線,在牽引著她,朝著未知的方向而去。
在鐘姣的帶領下,幾人剛走出了一段距離,便感覺到周身的空間不斷變動了幾次。
忽然,他們眼前也出現了一片璀璨的金芒。
一棵通體鎏金的巨樹巍峨而立,枝椏舒展,如天神展翼,樹冠頂端托著太陽的虛影。黃金般的流光傾瀉而下,在空中漸變為嫋嫋金霧,化作磅礴的瀑布,垂落四野。在金光籠罩的範圍之下,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城池。
荀妙菱定眼一看,問道:“那樹上掛的是什麼?”
金色的流光交織之處,形成了一個個漩渦,在發著光。遠遠看去,像是掛滿了小燈泡。
“我嘞個去。”她識海中的崑崙鏡感慨道,“我說呢。這時空混沌之處,但凡生靈都無法繁衍。那些神皇遺民在時空夾縫裡與世隔絕幾千年都冇消亡,原來是依托夢域活著啊。”
“……夢域?”
“嗯呢。你可以理解為他們把所有人的夢都連接在一起了,然後在裡麵活著。”崑崙鏡一邊瘋狂記錄溯光城的資訊數據,一邊興奮地道,“呀。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他們的祭司又被稱作‘司命’了。因為人不能一直做同樣的夢境,否則他們就會從夢中醒來。哪怕是夢也一直需要變化,所以他們需要一個編織故事、看管夢境的人——這個人被叫做‘司命’,再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