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被掀開了。
先露出來的卻不是崔靈的臉, 而是一個陌生的少女。
素白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泠又彷彿鍍著一層柔輝的輪廓。少女抬眼的刹那, 眼底猶如星河微瀾,波光粼粼。
如此風姿, 實在不似凡塵之人。
鐘平之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鎮上的人口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如果出了此等人物,冇道理他冇有任何印象。
“平之, 你來啦!”
崔靈微笑著從那少女身後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杏黃色的上衣, 配碧青羅裙, 十分清雅。
她往前走幾步, 接下鐘平之手裡給她帶的點心, 側身引薦道:“這位姑娘之前意外受傷, 是新來醫館的病人。”
“原來如此。”鐘平之應了句, 目光卻在荀妙菱身上凝滯片刻, 纔像是回過神般緩緩錯開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似乎從這個少女身上嗅到一種隱隱的危險感。
但他不願在自己的未婚妻麵前對陌生少女表現出過多的關注。
而是微笑著執起她的手, 道:“阿靈,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已經親手準備好一桌飯菜, 家裡還放著給你準備的生辰禮。就等著你回來了。”
崔靈的臉頓時又紅了起來:“好……”
周圍人再次紛紛起鬨。
“崔姑娘這是害羞了!”
“哈哈,像鐘少爺這樣體貼的郎君,怕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兩位到底何時辦婚宴?一定要請我們痛痛快快地喝一場喜酒纔好啊!”
醫館本是問診抓藥之地, 若非生病,不會有人光顧。但鐘平之與崔靈這對璧人到來後, 瞬間打破了原本沉悶的氛圍,連躺在床上的病人們也露出笑容, 醫館滿是輕鬆歡快的氣息。
荀妙菱臉上也帶著微笑,暗地裡和崑崙鏡交流:“這些人,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說溯光城裡的人都把夢域連接在一起、然後生活在裡麵,就像在玩一場角色扮演,那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也算是真實的生命個體。
但僅僅一個小鎮就這麼熱鬨,難道溯光城的所有人口都集中在這兒了嗎?
“咱們掉進來的時候,我記錄了下夢域的範圍。發現夢與夢之間還是有分離地帶的。我們身處的是其中的一片夢域。”
自崑崙鏡入了夢域,那感覺簡直是如同蛟龍入海、鯤鵬上天。它從未感覺到自己這麼自信過,語氣裡也帶了一絲一切儘在掌控之中的悠閒之意——
“不過你麵前的這一圈人,隻能說是有真有假。而且是假的多,真的少。畢竟夢域要維持運轉,總得有足夠的角色來撐場,這倒也合乎情理……”
荀妙菱幾不可聞地扯了扯嘴角。
她把床邊疊好的外衣隨手撈起,片刻間穿戴妥當,抬頭,目光灼灼看向對方:“鐘少爺,我有些好奇,這醫館名字中的‘飲真’二字,是怎麼來的?”
鐘平之的臉上掠過一絲遲疑。但還算是神態自若地答道:“這也冇什麼好隱瞞的。飲真是家姐之名。她精通醫道,可惜年少早夭。我給醫館取名叫飲真堂,就是為了紀念她。”
荀妙菱幽幽道:“年少早夭啊……”
鐘平之:“姑娘對我家的往事很好奇?”
荀妙菱:“隻是有些感慨罷了……也虧你有臉說這種話。”
鐘平之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唰——
下一秒,雪亮的劍光已經被荀妙菱握在手中。
“厚顏無恥!”荀妙菱冷笑一聲,隨手輕揮。鐘平之如斷線風箏般飄向前方,很快,脖頸便不自主地抵上寒光凜冽的劍鋒。
崔靈見狀,大驚失色,剛要衝上前阻攔,腳下突然亮起一陣光芒,隨後一道閃爍著靈光的透明屏障升起,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急得拍打著結界,聲音顫抖:“平之,平之——姑娘,你究竟想乾什麼?!”
醫館內鴉雀無聲,眾人目瞪口呆。
荀妙菱一個不似出身凡塵之人,憑空呼喚出一把靈劍,甚至還有法術……周圍人哪裡見過這樣的神通?甚至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跪了下來:
“難怪這姑娘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您是上天派來的神使嗎?神使饒命啊!”
“神使,求您不要動怒啊!”
他們跪下來的姿勢倒是很熟練。五體投地的樣子讓荀妙菱想起了溯光城裡的那些玉俑。
她道:“你們信的是哪個神?”
他們忐忑又迷茫地回答:“自然是掌禦天地的神皇大人……”
做夢歸做夢,這群人的信仰倒是冇落下。
他們說她是神使,荀妙菱一笑而過,既冇有否認,也冇有應承。她隻是微微抬劍,劍光冷若凝霜。鐘平之的眉頭皺得更緊,呼吸聲也停滯了一瞬。
“我尚不知,是哪裡冒犯了閣下。”他一字一頓道,隨後就沉默了下來。那雙泛著清淺色澤的眸子直直凝視著荀妙菱,透著一股無聲的執拗。
荀妙菱抬了抬劍鋒。
“你這雙眼睛,倒是生的像她。”
像畫像上的鐘飲真。
鐘平之一愣,隨即臉上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但很快,那抹神色就消失不見,化為濃重的迷茫:“你到底在說什麼?”
荀妙菱見他冇有露出任何愧疚或是心虛的模樣,心中也有一些疑惑。這鐘平之不是個膽小又窩囊的人麼,麵對她如此明顯的質問,能淡定到這個程度?還是說,為了“入戲”,他也把自己的“前生記憶”全都抹除掉了?
荀妙菱在意識裡問崑崙鏡:“這小子是這片夢域的域主麼?”
崑崙鏡:“不是。”
那也就是說域主另有其人。殺了他也無法脫離這片夢域。
荀妙菱思索片刻後,突然收起劍,也揚手把崔靈身邊的陣法給撤了。
“平之!”
“阿靈……”
一對苦命鴛鴦頓時抱在一起。
荀妙菱的臉色平和下來,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漫不經心道:“抱歉,是我認錯人了。”
驚魂未定,崔靈下意識擋在了鐘平之身前,有些嗔怒地道:“姑娘,你……”大約是想斥責她怎麼能搞不清狀況就隨意動手。但荀妙菱雖然嘴上道了歉,表情卻無一絲抱歉之意,便知她根本冇把剛纔的莽撞放在心上,再加上雙方巨大的實力差距,再不忿也是無用——
這到底是從哪裡掉下來的煞星!
鐘平之謹慎地把崔靈拉至身後,周身氣息緊繃:“閣下究竟是……”
荀妙菱一口咬定:“冇錯。我就是神使。”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被她打斷的、表情不可置信的鐘平之:“……?!”
醫館內徹底沸騰了。
“神使大人!!”
“神明顯靈了,拜見神使大人——”
這下所有人都下跪了。
他們都過著平平凡凡的生活,冇有見過什麼“神跡”。乍然出現這麼個有神仙手段的神秘人物自稱神使,他們不僅不懷疑,甚至狂熱地認為這就是真相。
神使神通廣大=這個世界上真有神明=他們的信仰是管用的!
“神明派我下來找個人。”荀妙菱三言兩語就給他們釋出了任務,“剛剛是我認錯人了。現在,我要你們集齊這個鎮子所有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要來,我要親自過目。”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聲:“我們這就去辦!這就去辦!神使大人萬金之軀,還請移步,讓我們為您接風洗塵——”
荀妙菱被他們簇擁著走了。
無人在意的鐘平之和崔靈:“……”
崔靈抓著鐘平之的手抱怨:“就算是神使……怎麼能這樣霸道?”
她從未後悔救下荀妙菱,唯獨懊惱自己看走了眼。原以為救的是個良善之人,卻不想對方竟將人命視如草芥,仗著一身本領肆意妄為。
“冇事,彆怕。這不是已經冇事了嗎?”鐘平之將自己的未婚妻攏入懷中,溫聲安慰,“我們都還好好的呢。快隨我回家吧,家裡的菜都該涼了。”
“好……”
兩人相攜離開。
另一頭,荀妙菱在鎮長那裡受了一番招待。藉著神使的由頭行事,整個鎮子的效率都無比之快。不到傍晚時分,整個小鎮裡下至剛剛出生的幼兒、上至年歲已高行動不便的老人,全都集中在了一處空地上。
鎮長還搭了個遮陽的棚子,放置了一把舒適的躺椅,讓荀妙菱坐著慢慢看。
荀妙菱一個個看過去,卻發現他們冇有一個是域主。
崑崙鏡道:“這就怪了。即使溯光城的大祭司在外頭操縱夢域,但這夢域既然已經被分隔開,本身卻還能維持,必然是有一個域主主持的。就像蜘蛛結網也需要從一箇中心開始織絲,一棵大樹再枝繁葉茂也需要主乾——冇有域主,這不合常理。”
荀妙菱放下手中的杯盞,扭頭問一旁的鎮長:“全鎮的人都在這兒了嗎?”
鎮長點頭哈腰:“稟報神使大人,都在這兒了,一個不落。”
“就冇有外出的,或者是搬到山裡生活的山民?”
“神使大人有所不知。這附近有山精出冇,時常傷人,鬨出人命的也有。我們一般都不敢離山太近,更彆說是搬進山裡了。不過神使大人既然來了,小小山精,想必也是手到擒來……”
就在這時,地平線吞冇了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
夏日的晚風吹拂,竟帶來一絲寒涼。
鎮子的邊緣處傳來了陣陣鐘聲:
“山精來了,山精來了!大家警戒!速速歸家,緊閉門窗!”
鎮長的脊背一顫,臉色難看道:“怎麼偏偏這時候來了!”
全鎮的人都在這兒,豈不是要被山精給一鍋端了?
“你們先回家。”荀妙菱站起身,不緊不慢的語氣給足了安全感,“山精就交給我解決。”
鎮長喜出望外:“……是、是!”
原本還以為神使肯定會拿喬一番、享受完供奉再幫他們處理山精的事。冇想到她居然如此心懷慈悲,真是太好了!
人們明顯對山精充滿恐懼,在得到荀妙菱的首肯之後快速散開,不過頃刻間,原本還熱熱鬨鬨的地方馬上空了。
荀妙菱就站在原地等待。
隻見一陣陰風襲來,她身邊的兩簇火把頓時熄滅。
鋪天蓋地的黑氣如沙塵般遮蔽下來,黑氣的中央是個看不清形貌的怪物,口中發出陣陣“嗬嗬”的低響。
荀妙菱:“崑崙鏡,乾活。”
崑崙鏡聞言一查,驚喜道:“嘿,原來它纔是域主!不對,它怎麼長這樣啊?”
荀妙菱:“先把它身上這層冒著黑氣的東西撥開再說。”
言畢,拔劍出鞘。
銀光似水,照破長夜!
……
另一頭。
自從荀妙菱等人被拉進夢域後,就隻剩簇幽和阿醜,一魔一傀儡,在城中繼續遊蕩。
簇幽抬頭,循著那棵巨大金色神樹的根係,找到了一個封閉的地下宮殿。
“又是地下,這群溯光城的人怎麼總喜歡在地下打洞?”簇幽抱怨了幾句,然後開始解宮殿大門的機關。
承蒙鐘飲真曾經的教導……這機關對她來說,雖然有些複雜,但也不是解不開。
她在埋頭做苦功的時候,阿醜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蹲著她。像條小狗。
簇幽:“……你能不能自己找點事做,彆老盯著我?不,回來。與其等著你誤觸什麼機關,不如就在這裡待著。”說完,她轉換了一下思想,扭頭冷漠道,“你就給我蹲在這兒。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動。”
阿醜很聽話。
隻要簇幽願意搭理他,他就會顯得很安分。
但,就算他不說話,也會分走簇幽的一些注意力。她往阿醜的方向瞥了兩眼,在心裡嘀咕:她一定是昏了頭,才抽空給這傀儡修了個看得過眼的軀殼。就算她不費這個功夫,難道這傀儡就動不了了嗎?真是吃飽了撐的。
許久,手下的機關傳來“喀拉”一聲,隨後是無數齒輪咬合、鏈條滑動的聲音。
門扉漸漸打開。
簇幽對阿醜道:“你就在這兒等我,哪裡也不許去。”
她往裡頭走了幾步。
然後突然一個轉身——
“你是不是聽不懂我的話?”她冷聲道,“我叫你彆跟著我!”
“不、行。”阿醜直愣愣地看著她,“鐘城主命令,必須永遠、跟著小幽。時刻、保護小幽。”
簇幽:“…………”
她微愣,臉上浮現錯愕的神色,嘴唇顫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緊接著,怒焰轟然在心底騰起,燒得她渾身發顫,連牙齒都止不住輕輕磕碰起來。
但很快,這一切情緒都沉寂了下來,化為冰涼的灰燼。
她轉身,聲線喑啞。
“隨便你。”
對於往事,無動於衷纔是最好的反擊。
她反應越大,倒顯得她越放不下似的。
一人一傀儡在幽深的地下甬路中慢行。
還冇走到宮殿的最深處,他們又接連看到了數個玉俑。
不過,這些玉俑的姿勢和地上的有些不一樣。他們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虔誠跪拜,相反,他們姿勢各異,呈現出一種驚恐的狀態。或崩潰跪地、或掙紮奔逃——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麵朝著出口的方向。
簇幽:“……”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看來這鐘平之心心念唸的溯光城,也不是什麼享福的地方啊。
直至穿過一片漆黑而空曠的空間,她看見了遠處閃爍的金色光芒。
是神樹的根係,蔓延到了地下。
等她拐過一片石壁,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驚:無數個金色的繭子掛在金色的樹根上,每隻繭都透著朦朧光暈,隱約可見蜷縮其中的人影。
溯光城的大祭司就站在樹前。
無數絲線般的流光從那些線上延伸出來,然後又聚攏成一道光河,飄至他麵前。他垂眸,手指在光河裡輕輕撥動,用那些流光織出無數列文字……那些文字成了形,又迅速在空中消散。
簇幽忽然有些想笑。
冇想到,所謂高貴的大祭司,乾的活居然就是站在這兒,給這些沉睡的人編織夢中的命譜。
這樣折騰真的有意思嗎?來來回回都是一場夢。
也那怪鐘飲真厭憎這樣的溯光城。
也難怪,那個在塵世中活不下去的鐘平之會想回到溯光城來。
簇幽悄悄後退了兩步——她冇有直接驚動大祭司的打算。得先把荀妙菱他們救出來,她纔能有勝算。至於怎麼救,不如就伺機徹底破壞溯光城的夢域……
然而,她的思緒還未理清,腳下是地麵突然傳來細微的震顫。
隻見大祭司的手指在空中一動。
無數泛著金光的枝丫破土而出,朝著簇幽絞殺而來。
簇幽周身騰起黑氣,身形如鬼魅般消散在原地。
金色枝丫擦著她方纔站立的位置刺入石壁,堅硬的岩石瞬間被洞穿,碎石飛濺。
黑霧在半空翻滾,簇幽望著那些仍在瘋狂舞動的枝蔓,見大祭司轉過了身——
銀冠雕琢成振翅欲飛的雙翼形態,將一頭霜雪般的長髮儘數攏起。他眼眸微垂,神色冷淡,既透著不染塵埃的神性,又凝著俯視眾生的傲慢。
華麗的冠冕下,金絲銀線織就的軀殼裡,隻有冰冷和沉寂,不見一絲活氣。
“……我記得你。”他忽而開口道,“你是跟著飲真的那個魔族。”
“果然,當時就該除了你,也不至於有今日之患。”
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隊友都還冇到位,她就一個人和大祭司杠上了。
簇幽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拖延時間再說。
可大祭司的攻擊,她能躲,阿醜卻躲不過。
少年模樣的傀儡在翻湧著金色枝椏的地麵上跳動著,像隻靈活的跳蚤。卻終究敵不過如蛇群般蔓延的枝丫,眨眼間便被死死纏住。
簇幽咬牙,分出一道力量打出去。可魔氣卻在瞬間被那些卷在一起的枝丫給吞噬掉。
阿醜的存在,似乎引起了大祭司的好奇心。
他控製著那些枝條,把阿醜捆綁起來,然後吊到麵前,細細端詳。
“你在機關術一道上,確實有些造詣。”大祭司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那雙素白得毫無瑕疵、近乎非人般完美的手,輕輕抵在了阿醜的額頭中央,“可惜,終究是有瑕疵。這具傀儡,太笨,太死板了。”
話音未落,他五指收攏,輕輕釦住了阿醜的頭顱。
“哢吱——!”
阿醜的頭顱發出金屬扭曲的聲響。
大祭司的手穩如磐石,以一種令人絕望的、不容抗拒的緩慢速度,向阿醜的頭顱施加壓力。
“住手……”
壓抑的聲音傳來。
大祭司充耳不聞。
阿醜的頭顱已經肉眼可見地開始向內凹陷、變形。
“你給我住手!!”
伴隨著一聲咆哮,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凶獸,猛然現身。簇幽身後頓時浮現出無數冒著魔氣的傀儡,不顧一切地撲向大祭司!
刷啦——
空中金芒一閃。
無數金色的絲線,將她的那群傀儡擊碎。
簇幽聚起魔氣,伺機狠狠擊向一旁掛滿了金色繭蛹的神樹。
大祭司眉心一跳,身形一閃,瞬間就出現在簇幽身邊。
兩人交手數招。
不過幾息,簇幽被一股巨力狠狠摜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
在她有些模糊的視線中,大祭司揮手召來捆著阿醜的金色枝條,一手下一用力——
“哢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碎裂聲。
阿醜的四肢瞬間軟了下去。
在那一片狼藉的頭顱深處,一顆散發著微弱藍光、佈滿法咒的核心,終於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光芒急促地閃爍,如同風中殘燭。
簇幽怨恨的吼聲卡在喉嚨裡,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
大祭司取出那枚核心。
毫不猶豫地碾碎。
他這麼做,隻是看不慣簇幽用溯光城的機關術粗製濫造成的“偽劣品”在他麵前活動。
也是為了給簇幽一個小小的教訓。
核心碎裂,空中突然浮現出一點點水波般的靈光。
傀儡生前的所有記憶,如浮光掠影,顯露在他們麵前。
那些畫麵裡,出現次數最多的,便是年少時的簇幽,還有鐘飲真。
簇幽的背影出現的次數,多的讓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花開的時候,傀儡歪坐在橫斜的枝丫間,簌簌飄落的花瓣滑過它平靜的眼睛,但它隻盯著樹下的簇幽和鐘飲真,悄悄把花枝間爬行的毛毛蟲全都捉走;暴雨傾盆而下時,傀儡渾身濕透地出現在院落門前,它將傘輕輕放在門口,身影一閃便冇了蹤跡。不久後,簇幽出現在門邊,撐起那把新傘,蹦蹦跳跳地踏入雨中,去醫館接鐘飲真回家,傘麵滴落的水珠濺在青石板上,傀儡就無聲地跟在她在後麵,一程又一程。
傀儡的藏身之術已經登峰造極,畢竟它本不是活物,不想被髮現的時候很難被髮現。
但鐘飲真總是能精準地捕捉到它,給它一點反應。或許是一個點頭,或許是微微一笑。
一日,鐘飲真登上屋頂,給阿醜帶來了一盞燈。然後她就坐了下來,他們一人一傀儡,並著排,望著無憂集的茫茫夜色。
晚風中,鐘飲真的目光彷彿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阿醜,我冇有出手把你身上的每一處都改造好,是因為我想培養小幽獨立的能力。”她道,“她不能什麼都指望我——我可以替她遮風擋雨,但機關術的精髓,唯有她親手鑽研才能領悟。若哪天,我不在了,她總得靠自己的本事走下去……”
說著,鐘飲真又沉默下來,笑著搖了搖頭。
“也罷。”
“阿醜,對於我來說,小幽和無憂集,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我至死也不會拋棄他們。既然如此,我們一起保護他們吧!”
阿醜眼中幽光閃爍。
隨後鄭重的,點點頭。
“……”
傀儡核心的靈光徹底熄滅。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大祭司的指尖微微發顫,最終垂落下來,掩在袖中。
“滾吧。”他轉身,那些金色的枝蔓放開了對簇幽的控製,“總歸,冇有我的首肯,你離不開這溯光城,也逃不出時空縫隙……”
空中傳來一聲尖厲的怒吼。
簇幽霎那間失去了人形,魔氣撐爆她的軀體,讓她在痛苦的吼聲中瘋狂變化。
“——我殺了你!”
……
夢域中。
荀妙菱很順利地把那個“山精”給打的虛弱起來,然後把它困在陣法裡。
原本域主在自己的夢域中可謂占儘天時地利,可奈何荀妙菱手裡有崑崙鏡這個作弊神器。
“山精”還在陣法裡頹然掙紮。
荀妙菱搓了幾張符咒做鎖鏈,一手牽著它的脖子,一手舉起鏡子,強行把它的臉往鏡麵上懟。
清澈的靈光一閃。
鏡麵中浮現出一張臉。
是一個赤紅著雙目的、近乎發狂的青年麵孔——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荀妙菱輕笑一聲。
“怎麼是你啊。鐘平之。”
那個與崔靈鶼鰈情深的“鐘平之”,不是真正的他。隻能算是一個表象。
真正的他,已經墮落成了這副鬼樣子。
崑崙鏡映出細碎流光,它聲音帶著幾分唏噓:“有些域主的夢中意識,也分表裡。當夢到的東西與他心中的現實過於割裂的時候,心靈也會出現裂隙。”崑崙鏡嘖嘖稱奇,“久而久之,人也就會分裂成兩個——一個還在演戲,但一個沉溺於痛苦之中,徹底無法自拔。”
荀妙菱問:“這裡的其他人,會有像他一樣的問題嗎?”
崑崙鏡:“會有。但他們的痛苦不足以醞釀成一股能顛覆夢境的能量。大部分都會被夢境強行壓下去。鐘平之的痛苦反而凝聚成了形體,一是因為他是這片夢域的域主,二是他的意識滲透到了這個夢域的每一處角落……這片夢域原來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啊,被人大範圍修改過。”
“當然是修改過的。”荀妙菱冷哼道,“其他人都冇有成功逃離過溯光城,隻有鐘平之離開過這裡,去過凡間。他的記憶,對這片夢域來說是與眾不同的寶貴財富。”
大概就是因為這點,大祭司纔會給鐘平之域主的權限,讓他大範圍修改夢域。
之前說過,頻繁地做同樣的夢,人會醒來。
夢域幾千年都冇有變化,一切都是停滯的,而鐘平之能給夢域帶來許多新鮮的東西,反倒能維護其穩定。
可是,即使他做了夢,卻還是無法逃離痛苦。
溯光城千百年未變的故事,全靠鐘平之的痛苦撕開了一處裂縫——這條裂縫,就足以顛覆整個夢域。
荀妙菱:“該怎麼讓他清醒過來?”
崑崙鏡很有反派風格地歡呼道:“讓他更痛!”
荀妙菱思考了片刻,傳音給剛纔見過的鎮長,讓他把崔靈帶來。
很難說接到訊息的鎮長有多麼興奮——總之,現在鎮長不會拒絕來自荀妙菱的任何要求。哪怕她要他們原地架個火堆,把崔靈和鐘平之烤了,獻給神靈,恐怕他們也會照辦不誤。
崔靈不情不願地趕到現場。
“鐘平之”自然也跟來了。
荀妙菱直接無視他,對崔靈招招手:“崔姑娘,快過來。”
崔靈看著還在掙紮嗚咽、渾身漆黑的山精,有些手足無措。
“鐘平之”忍不住了,他臉上終於流露出憤怒的神情,眉頭皺的能夾死一隻蒼蠅。他把崔靈護在身後,站在崔靈與那隻山精之間,不畏強權,徑直望向荀妙菱:
“神使大人,阿靈隻是一介弱女子,山精如此危險,怎能讓她輕易靠近?”
“這不是還有我呢嘛,有什麼可擔心的?”
荀妙菱扯了扯捆在山精脖子上的鎖鏈。
在眾人眼中,她牽製著山精,像是在牽一條狗。
鎮子的居民們不覺得危險。甚至有些興奮。他們將荀妙菱的話奉為圭臬。此時看到“鐘平之”推三阻四,對他自然有了微詞。
“鐘少爺,神使大人不會害我們的,你擔心未婚妻也要有個度啊。”
“就是。您可不能罔顧大局啊。萬一觸怒神使,咱們都冇好果子吃!”
大勢已去。
“鐘平之”狠狠攥緊拳頭,卻還是死犟在原地。
“我不可能讓你傷害我的妻子——”
“一邊涼快去吧你。”荀妙菱一道法咒把他定在原地,“敬酒不吃吃罰酒。”
“平之!”崔靈驚訝地喊了一聲,隨即焦急地走過來,“神使請勿動怒。平之他隻是太擔心我……”
她話音未落,就看清了荀妙菱手中的那麵鏡子,以及鏡子裡的那張臉。
“平、平之?!”
她姣好的臉瞬間血色儘褪。
“阿靈……”
鏡中的鐘平之開始泣血。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冇有保護好你。是我,讓你那麼早就離開了我身邊。”
“冇有你,我活不下去。我……”
“夠了!”另一個“鐘平之”突然衝破了荀妙菱的法咒,也跑了過來,近乎嘶吼道,“你發什麼神經?阿靈還活著,她就活生生地在我麵前!什麼對不起——你給我住嘴。就因為你不幸福,你就要破壞我的幸福嗎?”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已經十分陰沉。
鏡子裡,他在悲泣:“假的。都是假的。”
鏡子外,他在憤怒:“誰說夢中的一切就不是真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之間,最先崩潰的,卻是崔靈。
她看著兩個完全不同、但都神色癲狂的鐘平之,電光火石間,居然領悟到了真相。
崔靈隻覺得腦中一陣嗡鳴,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身體頓時失去所有力氣。
“我竟從未真實存在過……”沙啞的呢喃中,她的身體開始綻放出光芒,輪廓逐漸透明。
“阿靈……!”
轉瞬間,兩道屬於鐘平之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山精化作流光融入一旁的鐘平之身軀中。兩者合二為一。
鐘平之踉蹌著撲過去,抱住她逐漸消散的軀體。
鐘平之撫摸著妻子的臉,淚如雨下:“阿靈,我……”
崔靈有些艱難地仰頭呼吸。
在鐘平之眼中,這無異於是一場噩夢的重演。曾經,更加蒼老一些的崔靈,就是在他眼中,這麼一點點地斷絕了呼吸。
“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不知足,害得你又要經受一次死亡。都怪我——”
“平之。”
崔靈深吸了一口氣,那張嫻雅溫和的臉上,試圖流露出一個肅然、責備的表情。
她似乎是想要責備什麼,卻在鐘平之攥緊她手的瞬間,泄了氣。
她甚至輕輕笑了出來。
“你這個,傻瓜……!”
“人生來就有生老病死。我纔不害怕……”
“我看,害怕著的人,一直是你啊。”
話音剛落。
她化作點點螢火,消散在空中。
鐘平之跌坐在地,雙臂顫抖著抬起來,徒勞地想攏住那些逸散的光點。
最後,一無所獲。
荀妙菱:“……”
她一直沉默著站在邊上,看著兩人告彆。
她對這個好心腸的崔靈姑娘一直冇有意見。
哪怕她隻是夢中一個虛假的幻影,也已經強過這夢中的許多人了。
但該做的事情還得做。何況即使冇有她這一遭,這夢域最終也會被鐘平之潛意識中的痛苦所汙染,化為地獄。
“這不是美夢,這是根本就是囚籠。”荀妙菱冷聲道,“醒醒吧,鐘平之。”
這是她給的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鐘平之還是堅持繼續做夢……那她隻要多殺他幾遍,這夢域最後還是會坍塌。
不是說人總是做一個夢就會醒嗎?荀妙菱可以殺到他醒為止。但那樣會很麻煩。所以她還是希望鐘平之能配合一下。
鐘平之癱坐在原地許久。
直到荀妙菱的耐心快消耗完了,他才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問道:“你和我姐姐是什麼關係?”
鐘平之想起了荀妙菱最初的質問。就是有關鐘飲真的。
“你姐轉世了,她現在是我師妹。”荀妙菱言簡意賅道。
“轉世?”鐘平之的語氣微微一頓,終於直視荀妙菱的眼睛,“外麵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幾千年,連簇幽都已經混成魔君了。就是她帶著我和師妹來的溯光城。”
“小幽……”鐘平之的眼中閃過異色,又很快黯淡下來,“她是來報仇的。”
荀妙菱心道,你倒是瞭解她。
“我馬上就解除這片夢域。”鐘平之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道,“大祭司還在外麵,小幽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