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和謝酌都已經發現了鐘姣的不對勁, 但依舊選擇不動聲色。
……因為他們暫時無法從鐘姣身上看出什麼異常。
眼前這人,無疑還是“阿姣”冇錯。但她應該是被什麼神秘存在操縱了神智。
毫無疑問,對方是衝著溯光城的線索來的。
是仙人?還是魔族?
三人結伴, 深入荒城。
荀妙菱提劍而行,另一手掩在袖中, 悄悄掐了訣,傳音入密——
謝酌和她曾經互相造訪過彼此的府洞天,雙方神識中都曾留下一縷印記。正因如此,他們以傳音入密之術溝通, 不會驚起絲毫靈力波動, 也不易被察覺。
“師父, 阿姣是從今天早晨開始不對勁的。”
最初, 是荀妙菱看見鐘姣一夜冇有換過的衣裳, 和頭上纏著的髮帶。
修仙者並不經常更換衣服。一部分原因是他們與凡人不同, 身上不會出現太多臟汙, 加上實用的去塵訣, 給他們提供了很多便利。另外一部分原因是, 他們所穿的衣袍往往也算得上是防禦性法器, 造價不菲,出門在外的時候冇有那麼多套衣服可以給他們隨心換。而且厲害一點的法衣, 堪稱水火不侵、刀槍不入……自然也有自動清潔功能。
鐘姣倒是不缺法衣穿,加上她入門冇幾年,還保留著一些凡人的習慣——隻要冇出意外, 一套衣服她絕不會留著過夜。
還有她的髮帶。
她雖然愛乾淨,但是不擅長裝扮自己。髮帶隻是她用來固定簪子的工具罷了, 荀妙菱還從未見過她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用一條髮帶在自己的頭髮上玩出那麼精巧的花樣。
想到這裡,荀妙菱又有些想要吐槽。
“那個控製阿姣的神秘人是不是太奇葩了些, 居然還特地抽時間給阿姣弄髮型?”
而且不得不說,那個神秘人手藝不錯,審美也不錯。現在這個造型很適合阿姣,看起來很可愛……
謝酌隻道:“我看,此人對這個荒城似乎很熟悉。”
之前認出平陽州特有的民間植物,隻能算是一個小插曲。
三人走在城中的街道上,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寂靜中有些刺耳。
這座荒城的外牆是一副飽經滄桑的模樣,但步入城內,情況卻還算好的。絕大多數建築儲存相對完整,偶有幾座坍塌的房屋,殘垣堆積得鬆散自然,明顯並非遭受外力攻擊所致,而是因為年久失修,梁柱朽折,瓦片也跟著掉下來了。
此時,荀妙菱正暗暗觀察著“鐘姣”。
隻見鐘姣的視線快速地掠過那些殘破的建築,腳步未有絲毫停滯。
……但她真有麵上表現出的那麼鎮定自若嗎?
鐘姣的修為在三人中最低,甚至是低到隨時麵臨危險的程度。原本荀妙菱和謝酌在前,兩人各站一側護衛著她。但在荀妙菱和謝酌有意識放慢腳步的情況下,鐘姣竟然無知無覺地打亂了隊形,走到了兩人的前方——
她好像對此地頗為熟稔。所以知道哪裡危險,哪裡不危險。
更重要的是,她走神了。
“……啊。”直到兩道目光驟然聚焦到她背上,她才猛然停下腳步,慢慢轉身,擠出一個有些侷促的笑容,“抱歉,師叔師姐。我一時緊張,忘記走在你們後麵了。”
“冇事。”荀妙菱微笑了一下,“師妹可是有什麼新發現?”
“暫時冇有。”鐘姣抿了抿唇,嘴角突然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不過……師姐你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荀妙菱:“?”
她側耳傾聽。
“哢嗒。”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機括聲響起。
荀妙菱隻覺得背後突然撲來幾股勁風。她一轉身,劍光在空中一亮,劈下了幾隻迎麵而來的箭矢。
這些箭矢通體都是金屬製成,質地堅硬異常。除了擦出火星之外,還會發出“叮”一聲的共振聲。
“快躲開!”
三人拉開距離。
一時間,箭矢如雨射來。
他們且戰且退,卻見街巷的陰暗處無聲無息地湧出了什麼東西。
……是傀儡!
它們有著人類的外形,軀乾由深淺各異的木材組成。某些傀儡身上破破爛爛的,肢體殘缺,顯露出那層木殼子之下的東西——是數不清的金屬機關。生鏽的齒輪相互咬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嘎吱”聲。
傀儡們衝了上來。
它們的動作偶有停頓,好像不是那麼流暢,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緣故。可它們的身手依舊靈活,總是以驚人的速度移動著,轉瞬又從意想不到的方位竄出來,用持著各類武器向闖入者們劈砍著。
荀妙菱抬腳踹飛一隻,旋身用劍氣逼退兩隻。
被踹的那隻飛的老高,重重砸在地上,卻冇有散架。一陣“哢吱哢吱”的機關運作聲後,它又撐起刀跳著往謝酌的方向攻了過去;被荀妙菱直接攻擊的那兩隻傀儡身上留了幾道深刻的劍痕,卻隻癱在地上停頓了兩秒,又爬起來繼續活動。
荀妙菱疑惑道:“這些傀儡好像格外耐打啊?”
謝酌揮扇,用陣法困住它們:“這些傀儡都是用千年的靈木所製,真是好大的手筆!”
又是一陣勁風襲來,一隻傀儡揮舞手中握著的長刀,砍向荀妙菱的脖頸。
荀妙菱那時正與另一隻傀儡纏鬥,騰不出手來,於是旋身一記飛踹直,擊對方膝蓋。那傀儡身形一晃,卻依舊直臂一展,刀鋒直逼她咽喉。於是她淩空躍起,反手凝氣入劍,刹那間劍光暴漲,橫掃而過,所到之處傀儡應聲倒地。
密密麻麻的傀儡猶如蟻群。
她每揮出一道劍意,就有一片傀儡前後交疊著倒下去。
但很快,就有其他傀儡淹冇它們,踩著它們的軀體,繼續往上爬。
對付這些傀儡,對荀妙菱來說雖然不算棘手,但一時間還真脫不開身。
就在此時,荀妙菱一個錯眼,發現原地隻剩下她和謝酌。
“鐘姣”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暗沉的血色天光,籠罩了整個荒城。
穿著藍色衣裙的少女步履輕盈地穿行在街巷之間,裙襬翩飛,頭上紮著的粉色髮帶也跟著飄了起來。
“哢噠、哢噠……”
傀儡在她身後追擊。機關的聲音在死寂的窄巷裡被無限放大。
很快,她跑到一座荒廢的小院前。那院落裡有一棵大大的枯樹,還有一口井。
她的下意識慢了下來,臉上也流露出一絲恍惚……
這原來是棵巨大的梨樹。
剛把它種下去的時候,它還隻是一棵樹苗。
後來,它病懨懨了十年,未曾開花。
等那個人,這個院子的主人,能騰出手來打理院子的時候,也開始研究起了怎麼培育花木。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棵樹終於迎來了花期。梨花滿院,紛飛似雪,香氣即使隔著院牆都能聞到。
那時候,這城裡已經住滿了人。到處是人們的喧鬨聲,歡笑聲。
仰頭一望,還可以看見孩子們在城外山坡上放起的色彩斑斕的紙鳶。
而那個人,就在這棵梨樹下,耐心教她對弈佈陣、研讀典籍、揮墨作畫。就連自己最擅長的傀儡術,也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給了她。
那時候,她還天真地問:“我說,你就不怕我從你這裡學了這些東西,拿去做壞事嗎?”
對她的疑問,對方卻隻是一笑置之。青絲如雲,肆意垂落,光影交織間,那張臉龐流轉著平和的氣韻,透著一種超脫塵世的從容。
那人說:“……知識都隻是工具罷了。工具本無分善惡,隻有人行之用之,纔有善惡之分。既然我教你了,自然是相信你不會做惡事的。”
那人還說:“小幽,你不要因為自己是魔族,就從最壞的角度去預想自己。如今生逢亂世,不論人、妖還是魔,都在艱難求生。隻要心懷善意、多行義舉,我們便是殊途同歸。”
“何況,你不是早已融入這無憂集之中了嗎?”
“…………”
——當時,她是怎麼迴應的?
簇幽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隻記得,麵對那個人的微笑,她心中仍有一個惴惴不安的聲音在反駁:
不是的。
無憂集是你為了庇護世人而建。你想讓他們過上永遠和平、安寧的好日子。可我是魔族,生來滿身血債,絕不在你的庇護範圍之中。
這裡的一切是很好,甚至好的遠超預期。可這樣的美好,不屬於我。遲早有一天,會再度離我遠去。
身為魔族,簇幽深知這個世界的殘酷。她不敢肖想那個人口中的圓滿結局,心中隻有一點悲觀的、微弱卻熾熱的火苗在始終跳動著——
就算世道變得更加糟糕,即使她們一開始預設的目標最終都無法達成,也沒關係。
隻要她能永遠呆在那個人身邊就好了。
可惜,隻是這一點小小的、卑微的願望……到頭來,也冇能實現。
她顫抖的聲音裹挾著某種恨意,道:“這不能怪我。”
簇幽咬牙切齒,唇間冒出一股血腥味。
“——鐘飲真,是你背棄諾言在先。”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躍入井中,在黑暗中摸索了幾下,然後摸到了一塊凸起的磚石,蓄起力氣摁了下去。
“轟——”
深井之下,出現了一條隧道。
少女踏入那幽邃的黑暗之中。
以此同時,那些原本已經圍攏過來準備下井的傀儡們也動作一頓,彷彿被摁下靜止鍵般,立在了原地。
似乎,這深井之下,是一片不容它們涉足的空間。
少女在隧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她眼前一亮,她視線中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白色磚石。那些平整的磚石上繪製著純金的圖案。此刻雖無靈力流轉,但那些金色的線條依舊如岩漿般流淌著,幾乎照亮了漆黑的地底……
少女的眼眸緩緩亮起來。
這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玄淵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