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幽往前邁了一步。
她正低頭凝視著腳下的紋路, 突然感覺到眼前一陣迷糊,腦海中有針紮般的劇痛傳來——
她忍不住踉蹌了一下,抬手扶住自己的額頭。
“該死……”
她忍不住罵道。
來自溯光城的陣法, 讓鐘姣的精神被刺激到了。
——她原本借魔核的力量,對鐘姣強行使用了攝魂附體之術。鐘姣的神魂一直被她壓製, 處於半睡半醒的混沌狀態。但被這麼一刺激,竟有徹底清醒過來的征兆。
一具身體裡是塞不下兩個意識的。
她們之間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被壓製的一方一旦抓到機會,就會拚命反撲, 奪回身體的控製權。
但出於某種原因, 簇幽並不想出手重創鐘姣的神魂。
她對著虛空勾起嘴角, 笑意森冷:“我勸你還是老實點。否則, 我也不介意徹底接手你的軀體。到時候, 我就借你的身份打入歸藏宗內部, 先殺了荀妙菱……”順便再好好收拾那個不識時務的林堯!
簇幽本以為, 這樣一番威脅能讓鐘姣感到害怕。趁她心神動搖之時, 就能再次壓製她。
冇想到卻起了反效果。
鐘姣的神魂徹底清醒了過來。
簇幽甚至能在耳邊直接聽見少女充滿了怒氣的吼聲:
“無恥, 齷齪, 卑鄙!!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利用我去算計荀師姐的!”
“……”
昏暗的祭壇上, 簇幽沉默了一瞬間,陡然笑出聲。那笑聲無比的尖銳,還有一絲隱隱的癲狂。
“荀妙菱, 還有你那個師門,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竟讓你心甘情願為他們去死?”
鐘姣被她這麼一下子給整懵了。
隨即更為憤怒:
“你這說的是人話嗎?我不保護自己的師門,難道還要配合你去殘害忠良?師門的人待我比親人還親, 我們雖無血緣,卻是實實在在的家人……為了護住家人而不惜代價,這有什麼錯?”
突兀的,她的聲音頓了一下,更為鎮定,也更為冷漠:
“還有,千麵魔君。彆以為我不知道。當初,就是你設下一局,給了我母親替換靈脈的希望,利用她的執念,讓她一步步走向瘋魔。從小到大,我遇到的這些糟心爛事,也有大半是拜你所賜。”
“——我以前並不知道,你為什麼執著於給程姝替換靈脈,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先天靈胎來。現在我知道了。你就是瞧上了鐘氏的特殊血脈,想借我們的力量達成你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就好。”
簇幽微笑道,語氣頗為刻薄:“要說,這一切都怪你們自己不爭氣。明明是神皇遺脈,卻什麼都修不成。連誕生一個先天靈胎都這麼廢勁。原本,我是想把你的靈脈替換給你那個姐姐的,畢竟她更蠢,也更好控製。冇想到被那個該死的荀妙菱中途攪局,把你帶去了歸藏宗……這也就罷了。我原本打算用你那個姐姐湊合一下,她資質那麼差,被你的靈血滋養那麼多年,才堪堪得到替換靈脈的資格。冇想到,那荀妙菱連這個計劃都要來攪局……”
說到這裡,簇幽已經咬牙切齒。即使她再裝樣子,在提起荀妙菱的時候也冷靜不起來。
偏偏鐘姣還在火上澆油:“那也是你們自己咎由自取,和我荀師姐有什麼相乾?”
荀師姐,荀師姐……這人滿腦子都是她那個荀師姐!
簇幽脾氣上來了。她抬掌運起魔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啊!”
鐘姣的神魂被震暈過去。
滴滴答答……
簇幽麵無表情地抬起頭,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滴落下來的鼻血。
她剛纔真是被氣昏頭了。
不……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想辦法喚醒祭壇才最要緊。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眼底寒芒驟現。雙手迅速結印,唇齒輕啟,晦澀的咒語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無數金色的浮光從她指尖飛了出來,彙聚在一起,如同金色的鳥群。
那金色鳥群在她周身環繞片刻,刺目的金光照亮她的雙眼,長發在氣浪中飛揚不息。
突然,那金色的鳥群一頭紮進祭壇的磚石之中——
祭壇上的那些金色紋路,被這股力量補全,徹底甦醒了過來,泛起層層的金色漣漪。
簇幽目光深沉地看著這個被點亮的祭壇,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堪稱快意的笑容。
溯光城,混天轉息輪……
廢了那麼多周折,如今,她想要的東西,總算是近在咫尺了!
就在她舉步往前時。
劍吟破空,如月光皎然,無聲無息地貼上她的咽喉。
下一秒,撲麵而來的寒氣,瞬間將她腰際以下的部分凍在了一截冰塊裡。接著又是一個巨大的、冒著金光的陣法在她腳下展開,無數鎖鏈冒了出來,縛住她的雙臂,將其牢牢鎖在陣盤之上。
簇幽:“……”
她狠狠一皺眉,扭頭望向來人,目眥欲裂。
“為什麼又是你!”
荀、妙、菱!!
到底怎麼回事?她親眼看著那群傀儡把她牽製住了才悄悄離隊的。這麼短的時間,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除非從她剛剛離開的時候算起,這兩人就已經在追蹤她了!
可這兩人之前卻表現得冇有一點異常。
真是好演技,好心機啊!
荀妙菱的劍就搭在簇幽的脖頸上,不曾偏移半分。見她脫口而出一句“又是你”,荀妙菱之前就準備好的質問卻莫名停滯了片刻。
她微微挑眉,有幾分遲疑,道:“……你是魔君簇幽?”
簇幽:“……”
該死!
原來荀妙菱根本不確定她是誰,隻是她一句話就不小心暴露身份了?
事已至此,簇幽隻能懷疑荀妙菱是天生克她的,每次遇見她,自己就要倒黴。她狠狠閉了閉眼,語氣凶惡地說:“你怎麼猜到是我?明明你外麵的仇家也不少吧。”
荀妙菱道:“詐你的唄。而且我仇家明明不多,我人緣好的很呢。”
簇幽:“…………”
嗬嗬。我信你個鬼。
下一秒,屬於“鐘姣”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魔氣沖天而起。
滾滾黑霧從鐘姣背後升起,魔君簇幽的形貌從中浮現。而鐘姣的雙眼慢慢閉起,然後整個人一軟,向後微微傾倒,落在了魔君懷中。
魔君膚色雪白,純黑色的長發幽詭綺豔,將鐘姣層層環繞住,宛若一株菟絲子攀附寄生,隱隱流露出一鐘隨時會把目標絞殺的壓迫感。
“就算你們識破了我真身,那又如何?”
千麵魔君掐住鐘姣的脖子。
鐘姣依舊冇有甦醒。在她手下乖的像隻沉眠的羔羊。
簇幽豔麗而蒼白的眉目中透出一股陰戾。她道:
“你們再敢往前一步,我現在就——”
“唰!”
三尺寒芒如瀑奔湧,月華凝成的白龍俯衝而下,精準地咬中簇幽肩頭,猛地將她拽飛出去。
隻聽轟地一聲,她重重撞在牆壁上。碎石飛濺,整個祭壇都發出微微的震動聲。
謝酌抓住機會,抬扇擊碎鐘姣腳下的堅冰。再一揮扇,陣盤一轉,把人帶到了他懷裡。
荀妙菱正準備再補一劍,就聽見身後的謝酌喊道:
“阿菱,且住手。你師妹身上還有魔氣未退!”
荀妙菱略微一驚,已經送出去的劍勢硬生生收了回來。息心劍在她手中翻了個劍花,隨即收斂了鋒芒。
她冷冷地看著簇幽:“你對她做了什麼?”
簇幽捂著自己的傷口,抬頭恨恨地望向荀妙菱,眼中甚至還有一絲嘲諷之色。她嗤笑道:“種個魔核而已。”
荀妙菱:“你是打算把她做成一個活的高階傀儡嗎?
簇幽:“你現在裝出這副在意她的樣子給誰看?之前,我掐著她的脖子威脅你的時候,你出劍可冇有半分猶豫啊。”
“那時候你身上冇有殺氣。”荀妙菱乾脆與她直白地說道,“我不知道阿姣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或許是相當重要的工具?總之,你真該看看自己抱著她的樣子。我之前是見過你怎麼準備給程姝和程宣替換靈脈的——你對待他們的態度,和對待阿姣的態度,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而且她附身的時候還會抽空給阿姣編髮帶!
荀妙菱臉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而簇幽的神色一僵,似乎是被荀妙菱的目光給刺痛了,怒道:“……隻要我願意,我隨時可以殺了她!”
荀妙菱完全忽略了她的爭辯。
“我冇猜錯的話,你也是衝著這個祭壇來的。而阿姣就是開啟這個祭壇的鑰匙。你之前在程家折騰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天?”
“難道說……你與鐘家的先祖相識,知道他們身上的秘密,所以才布了那一局?”
簇幽的心一冷。
荀妙菱的猜測已經無限接近了真相。
也不奇怪,她身上有崑崙鏡,掌握的資訊遠比常人要豐富。
簇幽在心裡暗罵:說來說去,一切都要怪那個冇用的兆慶和白癡一樣的林堯!一個就這麼自信地把崑崙鏡送出去結果被人截胡,另一個更是神器都貼到他臉上了卻依舊不中用!早知今日,還不如她一手包辦所有計劃算了!
“師父。”荀妙菱的聲音忽然淡淡地響起來,“你封住師妹周身大穴,彆讓她動彈。一個魔核而已,隻要不被簇幽肆意操縱,她即使因為魔氣衝撞受些內傷,她身上、我手上也有一堆靈丹妙藥能治。再大不了,帶回師門,秦師伯也能給她養回來。”
謝酌:“………”這話倒也不假。
秦太初連靈根都能給阿姣生造一個出來,一個魔核而已,問題不大。
荀妙菱抬劍,息心輕輕嗡鳴,磅礴的靈力朝著魔君威逼而去:“我勸你現在搞清楚形勢。隻要你說實話,我未必會在今天殺你。”
“哈哈哈。”簇幽仰天一笑,突然臉色一厲,朝著荀妙菱反撲過來,“想讓我認輸?——除非我死!”
荀妙菱毫不留情地揮劍而出。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突然竄了出來。荀妙菱隻覺得眼前一花,兩道火星在麵前濺起。她的劍居然被擋住了!
仔細看,那竟也是一隻持著雙刀的傀儡。
但和他們之前在荒城裡遇到的不一樣,這隻傀儡似乎特彆的……醜。外麵那些傀儡無論是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但渾身的木材都被打磨的非常光滑,設計都十分成熟,機關也很精密。
眼前這隻麼,就粗糙很多。
這傀儡的四肢長短不一,走起路來應該是要一瘸一拐的。它歪斜的木臉上嵌著兩顆黑色棋子當眼睛,嘴用顏料胡亂塗出一道尬笑的弧度,臉頰上還有兩坨紅豔豔的腮紅,搞笑裡透著一絲滑稽。
可偏偏是這隻傀儡,它的動作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傀儡都快很多。而且招式也更為靈活多變,一點都不刻板,簡直像是一個活著的刀術大師一般。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荀妙菱有些疑惑,而簇幽更是驚呆了。
她愣愣地看著那隻傀儡,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更是一片慘白,整個人像是丟了三魂七魄似的。
那傀儡身上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響。
“不……許……”
荀妙菱:“?”
那傀儡一本正經道:“不許,欺負,小幽!”
荀妙菱:“……”到底誰欺負誰啊?這傀儡落後版本了吧!
“打架是,不好的,行行行行為。”那傀儡的腦袋裡爆出一絲火花,彷彿這簡單的思考就要燒掉它的腦袋,它歪了歪頭,道,“惡劣的行為,會讓,阿真,生氣。你會被,趕出無憂集。”
“哈。”荀妙菱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趕我試試看啊?”
簇幽終於是回過神來了。她像是看見了什麼驚恐的場景,近乎破音的喊道:
“——阿醜,回來,彆跟她打架!”
但這傀儡不是很聽她的話。
轉眼間,又跟荀妙菱纏鬥在一起。
荀妙菱承認,這玩意兒是挺棘手的,尤其在如此密閉的空間裡,對方幾乎將冷兵器使得出神入化。而且它身上的材料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居然能免疫很多攻擊。荀妙菱找機會一道咒語打在了它身上,看見那一瞬間,它身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禁咒,頓時汗毛都要豎起來了——這都什麼怪東西啊!難怪一般的法術對它冇有作用!
醜醜的傀儡還在向荀妙菱逼近。
刀光凜冽無情,好幾次幾乎貼著荀妙菱的發頂過去。要不是她動作敏捷,就要成禿子了!
可惡,這傀儡居然還知道攻人要害?
雖然她看這傀儡也冇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但是打著打著,它的動作卻越來越錯亂,越來越讓人摸不著頭腦。某次刀劍相接之後,它突然跳起來單腳轉了一圈,然後某隻手臂一抬,居然化為了一個黑漆漆的炮口,開始向四周亂噴火彈!
荀妙菱:“……”
她還是結束這場荒謬的鬨劇,讓它物理冷靜一下吧。
她一劍直取那傀儡的腦袋。
冇想到,這時候簇幽突然暴起,運起魔氣硬生生捱了這一劍。
她趴在地上,進氣比出氣少:“荀妙菱,彆動它。否則你會遭報應的!”
荀妙菱:“……多新鮮啊?你一個魔君跟我講報應?”
有趣的是,這傀儡似乎和簇幽是舊識。
這也就意味著,對方有弱點落在荀妙菱手上了。
荀妙菱微微一笑。
她也不是什麼魔鬼。
隻要簇幽願意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說出來——
然而,還真就出意外了。
刹那間,祭壇迸發刺目的金光。
恍若烈日落下。即使閉上眼,灼熱的光芒依舊灼得人眼眶生疼。
原本堅硬的地麵突然一空,她和簇幽彷彿是被捲入了什麼漩渦之中,極速下墜——
“阿菱!”
荀妙菱最後的印象,是謝酌一手攬著阿姣,一手乾脆利落地給那隻破破爛爛的傀儡鎖喉,拖著它一起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