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幾人跟著這隻巨大的海獸在海裡遨遊。
海獸遊動的速度極快, 時不時還要停下來等候他們一會兒。後來等的煩了,乾脆伸出觸手,將他們輕輕地捲起來, 然後悶頭趕路。
鐘姣也就罷了,她帶著避水珠, 周身有一道晶瑩又堅固的結界。海獸的觸手隻能覆蓋在上麵。雖然那些巨大的、不斷開合的吸盤看起來有些滲人,但到底觸碰不到她一絲汗毛。
荀妙菱和謝酌就比較倒黴了。
他們的腰上直接纏了個觸手,流動的海水也冇能沖淡那種黏糊糊的觸感。
一向愛乾淨的謝酌:“……”
等上岸以後,這衣服是不能要了。
海底依舊是漆黑如墨, 伸手不見五指。荀妙菱的神識卻如一盞明燈般, 給了她“視野”, 一直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她感知到海獸帶著他們鑽進了一個隧道裡, 不斷往下。直到“嘩啦”的水聲響起, 眼前的空間再次開闊起來——這裡竟藏著一處海底洞穴。
洞穴連著的池子並不是很大, 海獸花了點功夫才把自己給擠進去。它輕柔地用觸手托著眾人出了水, 將他們放在岸上。
荀妙菱往黢黑的洞穴裡看了看:“你指的傳送門就在裡麵?”
海獸的大半身體沉在水中, 他們看不清它的全貌。隻見一隻觸手揚了起來, 又打了個勾。
意思是:就是這裡了。
“多謝。”荀妙菱語氣輕快道, “但我們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原路返回。之前答應給你的那些魚肯定會兌現, 隻是,或許需要你往歸藏宗那裡跑一趟了……我會用玉簡和宗門的人聯絡,讓他們提前準備, 好好款待你的。”
海獸不肯走,似乎是不太滿意荀妙菱這種畫大餅的說法。
“我現在就聯絡宗門。”
說完, 她的玉簡資訊已經傳了出去,然後掏出一張地圖, 用靈力在上麵蓋了個戳。
“我還給你們約了見麵地點,在這個地方——你記得住嗎?不如我把這份地圖留給你吧。此圖上蓋有我的長老印鑒,宗門之人見印如見我,他們一看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把地圖遞給海獸。
海獸靈巧地展開了地圖,看了一眼,巨大的眼睛眨了眨,這才滿意地離開。
謝酌有些嫌棄地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粘液,抬頭問:“阿菱,你給宗門的誰傳了信?”
“秦師伯唄。宗主有自己的事要忙,喂海獸這種事,我實在不好開口求他。可秦師伯不同,她總是對這些稀奇古怪的生物感興趣。能修煉到這種體型的海獸也不常見,想必師伯也很樂意照料它。”
荀妙菱不鹹不淡地抬起頭,轉身對鐘姣道:
“對了,阿姣。秦師伯讓我問你,上次你給那些來藥廬就診的病人們熬藥之後,整理好的脈案放到哪裡去了?”
“什麼?”鐘姣剛剛收好避水珠,臉上流露出一絲恍惚之色,但她很快垂眸微笑了一下,道,“脈案,我不太記得放哪兒了,但應該還在藥廬裡,等我回去仔細找找——師尊現在很急著要看嗎?”
“倒也不是很急。”荀妙菱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她的臉上,須臾之間,便將她整張臉都細細地打量了一遍,然後在被注視者即將感覺到異常之前,果斷轉身,抽離視線,“她也隻是隨口一問罷了。”
荀妙菱隨手掐訣召喚了一團金色的靈光,走在最前方開道。
“師父,鐘師妹,你們緊跟著我走。”
謝酌:“……”冇記錯的話,他纔是師尊?
但現在荀妙菱的修為確實已經高過他了。唉,就當做徒弟已經長大,能獨當一麵了吧。
幾人沿著岩壁,走到洞穴內,果然找到了一個散發著強光、一閃一閃的漩渦。
漩渦裡光影交織,似有萬千景象在飛速流轉,斑斕的色彩堪稱瑰麗。
“傳送陣法。”謝酌觀察了周圍一番,出口斷定道,隨即微微蹙眉,“隻是,它現在不是很穩定。”
荀妙菱:“阿姣,你來試試。”
鐘姣點點頭。
她靠近漩渦,毫不畏懼地抬手觸摸那五彩斑斕的靈光。
下一秒,漩渦中流轉的光點突然停止了,中心冒出一點濃黑,隨後像個黑洞一樣不斷擴大。
轟!
巨大的引力將他們瞬間吞入那黑洞中。
一陣劇烈的撕扯感,彷彿有股力量要把他們的靈魂從身體裡抽出來。但那也隻是一瞬間。很快,空間重歸穩定,他們又被黑洞吐出來,在半空中徑直落下。
剛剛站穩,他們就不約而同地抬頭,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們已經不在深海裡了。
而是在一個未知的地方。準確的說,一個陌生的城池前。這城池規模不小,但如今也隻剩下一片片的斷壁殘垣。牆體龜裂,城樓傾塌,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風化成了荒涼破敗的模樣。
鉛雲低垂,暗沉的天際透出一股不祥的血色。無數嶙峋的枯木僵立著,連土地都是荒蕪的焦黃色。
詭異的是,以荀妙菱的神識覆蓋麵積之大,居然在這城中找不到任何活物。
便是荒廢的再厲害的地方,也該長些野草,或是蛇蟲鼠蟻吧?
……這居然是一座徹頭徹尾的死城。
謝酌抽出自己的扇子,隻見那扇麵上靈光繚繞,很快聚集起了一個小小的光團。下一秒,他將扇子翻了個麵,那光團也似無數流螢散開,向四周飄蕩而去。
他緩緩閉上眼。
幾息後,他睜眼,眸色沉靜:“這地方被困在一個極為封閉的結界裡。結界上的禁製之強大,我此前從未見過。”
荀妙菱:“那,師父你能解開這結界嗎?”
“值得一試。不過,我怕會驚動佈下這結界的人。”
兩人探討著解開結界的可能性。畢竟一開始帶他們來到此地的漩渦已經消失無蹤,如果解不開結界又找不到出路,那他們就有可能會被困死在這兒。
趁他們討論的間隙,鐘姣無聲無息地往前走了幾步——她鬢邊的髮帶被風吹的飛了起來,那雙眼眸極黑,靜若深潭,盯著那城牆上已經破碎的匾額,不發一言。
“阿姣,你怎麼了?”
荀妙菱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響了起來。
鐘姣的雙肩微微一繃,隨後回身,道:“師姐,我隻是在想,我們究竟被傳送到了什麼地方。”她手一指路旁的植物,道,“雖然這些草木都枯死了,但我能從根莖的形態,依稀辨認出它們的品種。這些都不是蓬萊州常見的植物……”
說著,她蹲下身,輕輕鬆鬆地從地裡拔出一株枯萎的草木。
“就比如這個吧。它的名字叫做落星草,民間也管它叫小星燈。它的葉子不多,每株隻有一顆果實,但隻要它出冇的地方,就往往會成群結隊地冒出一片。在夜裡,這些果實會發出淡金色的光暈。近看像是滿地的燈籠,再遠看,就像是滿山坡的星辰……”
說到這裡,鐘姣神態自若地握掌,將這乾癟的植物碾成碎片。隨後拍了拍手,說:“這種植物,隻有在平陽州才能見到。”
荀妙菱和謝酌麵麵相覷。
平陽州?那可離蓬萊洲遠得很,坐靈船都得坐個幾天幾夜才能到。
彆的不說,這傳送陣跨越空間的能力是相當不俗。
“鐘師妹,你可真是學識淵博。”荀妙菱露出一個笑容,清麗又不失柔美的眉眼舒展開,如春風化凍,親切至極,“這落星草不是什麼正經藥材,隻是野地裡不知名的小草罷了,而且長在平陽州,與我們蓬萊洲相隔數萬裡,你卻能一眼把它給認出來,真是了不得……難怪秦師伯會收你做弟子。”
鐘姣的笑意也是柔若春水:“哪裡。當初要不是師姐的引薦,我也冇法拜入我師尊門下呀。是我該感謝師姐纔對。”
謝酌:“…………”
這下他再遲鈍,也該知道有哪裡不對勁了。
先說他這個徒弟。小時候長得是柔稚可愛,那張臉來一個騙一個,來兩個騙一雙,都信她乖巧聽話,但實際上都是裝的。
每當她這麼刻意笑起來的時候,就有人該倒黴了。
現在她長大了,麵容比之從前已經成熟了許多,她很少再表現得像從前那樣……但那個規律,在她身上依舊適用。
這不是荀妙菱會對自己的師妹擺出的態度。
而鐘姣也是。換成以前,看見荀妙菱這樣的笑容,她早就要起滿身的雞皮疙瘩,然後抱著胳膊不安地問:“師姐,我到底哪裡做錯了,你可不要嚇我呀?!”
但現在鐘姣居然隻是一笑置之?她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怪,實在是太怪了。這一點也不像阿姣的作風。
除非……
謝酌微微挑眉,在阿姣看不見的角度,遞給了荀妙菱一個眼神。
荀妙菱斂眸,微微頷首。
“……”
謝酌頓時心一沉。
“啪”的一聲,他輕輕收起了扇子。那昳麗的麵容上流露出一絲漠然的神色。
兩人對鐘姣身上的異常心知肚明,而荀妙菱還在心裡幽幽吐槽,為什麼師父發現的這麼慢。
她剛纔都問阿姣了——
“上次,你給那些來藥廬就診的病人們熬藥之後,整理好的脈案放到哪裡去了?”
現在藥廬的人哪裡敢讓阿姣動手給病人熬藥?
這麼說吧,隻要藥廬裡頭還有一個能動的醫修,病人們都堅決不會喝阿姣煎出來的藥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