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滄溟君領路的承諾, 荀妙菱、謝酌和鐘姣還需留在客棧等候幾日,其他人則先行返迴歸藏宗。
走之前,林堯再三躊躇:“真的不用我們留下來幫忙嗎?”
他總有種特殊的預感, 荀妙菱即將要做的是一件大事。
荀妙菱卻道:“你還是注意保護自己吧。記住徑直回宗門,不要在外麵逗留。”
林堯心知, 以他的修為確實也幫不了什麼大忙。於是聳了聳肩,與商有期、少虞結伴,朝著宗門方向返程。
海市已經結束,連他們所住的客棧也安靜了不少, 來來往往隻剩下了幾個住客。
這夜, 月上高天, 潮聲陣陣。
鐘姣又做夢了。
朦朧間, 她彷彿置身於一片幽暗的山坡上。
低垂的天際被濃重的鉛灰色雲層籠罩, 黑沉沉的, 一派末日景象。
唯有一輪金色的、彷彿要將她炙烤殆儘的日輪, 正在逐漸逼近她。
四周寂靜得可怕, 視線內隻有她一人孤零零的。
忽然, 如潮水般湧來的黑影, 將她層層圍住。
那些影子忽高忽低,圍繞著她, 彷彿一個遮天蔽日的囚籠,想將她的雙眼、耳朵全都遮蔽起來。
鐘姣下意識地揮了揮手——那些黑影瞬間消散了一些。
原來這些黑影隻是看著恐怖,實際上虛弱無比。拖不住她的腳步, 也無法阻止她的行動。唯一能做的,就是發出一聲聲哀怨的悲泣:
“停下, 求求你停下。”
“我們逃吧。我們還可以逃的!”
“你不能去。你會死……”
“鐘飲真!!”
最後,所有聲音都化作了絕望的咒罵:“騙子。你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騙子!!”
那金色的日輪開始發光。
世間一切萬物, 在此刻都無所遁形,被擁入那熾烈的日光裡。
黑色的影子在瞬間全部消散。
鐘姣感覺自己的全身都被那輪日光照耀著,像是一塊礦石被投入火爐中那般融化。她痛苦地蜷縮著,皮膚在高溫下焦化,意識在劇痛中模糊。最終,化作一縷青煙,緩緩散入空中。
“……!”
心臟的位置一陣劇痛,她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
她大口喘著氣,目光掃過昏暗的屋子,下意識地安慰自己:太陽還冇有升起來呢。剛纔那都是夢……
她低下頭,濕潤的黑眸泛起黯淡之色,像蒙了層化不開的霜霧。
……這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夢嗎?
一陣幽風吹來。
鐘姣的呼吸突然停滯了。
她微微睜大眼,整個人像是被困在一個木偶殼子裡一般,動彈不得,隻有眼珠子勉強向窗戶的方向瞥了一下——
一隻蒼白又冰涼的手,貼上她的下頜,指腹微微用力,輕柔卻透著股難言的壓迫感,不緊不慢地將她的臉頰托起。
對方端詳了她半晌,聲音裡透著微妙的嘲諷和危險:
“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可真是讓我好找。”
對方的黑髮順著身軀流淌而下,臉龐籠罩在淒清的月光中,眼角一抹豔麗的紅痕,勾勒出攝人心魄的妖冶之色。
……是千麵魔君!
鐘姣頓時在心中驚叫起來。
鐘姣雖未與千麵魔君打過照麵,但荀妙菱曾與對方激烈交手,事後將其真容精心描繪下來,呈報給了仙盟各宗。靠著那些畫像,鐘姣也能毫無障礙地把人認出來。
或許是鐘姣眼中流露出的驚恐過於明顯,千麵魔君——簇幽反而感受到了某種愉悅,笑的更為開懷:
“以你的修為,根本抵抗不了我。我看你還是乖乖地做個聽話又安靜的工具吧。等你引領我找到了溯光城,就一切都結束了。我會……賞你一個痛快的結局。”
又是溯光城!
看來那祭壇真的是通往溯光城的。
可千麵魔君跑到溯光城裡去做什麼呢,她也在覬覦那個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皇遺器嗎?
……不對啊,她是怎麼知道這些秘密的?
鐘姣頓時滿頭冷汗。
她倒是想趕緊通知荀師姐和謝師叔,但前提是她能夠到玉簡才行。這魔頭不知道施展了什麼法術……師姐和師叔呢?他們會不會也中招了?
這魔頭的膽子也太大了。荀師姐的房間和她就隔了幾步遠啊。
黑暗中,鐘姣陷入了不斷的思索,反而冇有去留心魔君,隻見簇幽不知為何突然沉默了下來。對方掐著她的臉,俯下身,仔細觀察著,彷彿是在尋找什麼蛛絲馬跡。視線一寸寸描摹她的五官,彷彿審視一件物品。
魔君的眼神很奇怪。
空洞,幽寂,有那麼一丁點恨意在燃燒,剩下的全都已經化為了灰燼。
鐘姣的嘴唇微乾,雖然動不了,臉卻憋紅了。
簇幽身上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似熟透過度、瀕臨腐爛的花果香味,濃鬱腥甜,攪得鐘姣的腦袋一陣發暈。
“……我該不該直接把你做成傀儡呢?”
魔君輕聲道,像是在問鐘姣,又像是在問自己。
鐘姣:“……”你倒是讓我發表意見啊!
“算了。”簇幽甩開她的臉,突生厭倦,冷笑道,“用魔核來控製你,也一樣。”
簇幽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顆散發著暗光的紫色菱形晶石,指尖一彈,那晶石便冇入鐘姣體內。
鐘姣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第二日清晨。
荀妙菱收到了滄溟君的來信——一條能在空中遊動的透明小魚叼來的信,還裝在一個頗為講究的信封裡。等她接下那信件之後,那小魚就歡快地吐了個泡泡,一擺尾不見了。
看完信,荀妙菱先去敲了敲謝酌的房門。
“滄溟君那裡已經做完準備了?倒是比預想中的要快一些。”
荀妙菱想了想,道:“我們找祭壇的時候要帶上滄溟君嗎?他信上還寫了,如果我們需要人手,他樂意幫忙。”
謝酌微微挑眉,道:“現在他倒是熱心了。”
但謝酌還是讓荀妙菱回絕。
“能在深海中得龍君相助,自然能省我們很多功夫。但阿菱,此事乾係重大,滄溟君願意為我們開放領地已經是仁至義儘,如果到時候再生了什麼變故……他到底是海族妖君,還是不要連累他為好。”
荀妙菱明白謝酌的意思。
溯光城一事牽涉神皇,也就是和天庭、甚至魔界都有關。一旦暴露出一點線索,會有無數人盯著這裡。此行把滄溟君攪進來絕不是一個好主意。
就像他們所提的要求,也隻是讓滄溟君開放海域,等於是給他們開個門。至於具體要去哪兒,滄溟君其實也控製不了他們。來日就算是……算起來,滄溟君也不會有太大的責任。
荀妙菱點點頭:“行,那我們這就出發吧。我去叫阿姣。”
她穿過走廊,行至鐘姣的房門前,剛剛抬起手準備敲門,就聽見“吱呀”一聲——
門開了。
鐘姣還穿著昨天的衣裳,粉色緞帶在發間挽出精巧的花樣。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溫和又甜美。
“荀師姐,早安。”
“……早安,阿姣。”荀妙菱的目光在她頭頂的髮帶上停留了一瞬間,也露出一個微笑,“準備準備吧,我們要入海了。”
以謝酌和荀妙菱的修為,足以在深海中行動自如。但鐘姣修為尚淺,還需要藉助辟水的法器才能在水裡呼吸。
荀妙菱在她的手腕上纏了個避水珠。
“無論什麼時候都彆摘下這個珠子。”荀妙菱囑咐道,“如果遇到危險了,你就先離開。這個珠子還能給你指路,幫你回到岸上。”
“不,我一定會和師姐師叔同生死、共進退。”鐘姣捏了捏拳頭,道,“放心吧師姐!”
荀妙菱:“……”是不是她的錯覺,怎麼感覺阿姣今天好像過分活潑了一點?
他們駕馭著靈船到了大概的位置,然後直接下水入海。
隨著深度一點點增加,海水由淺藍變為深藍。成群的遊魚從他們身邊掠過,身上的鱗片散發著點點光暈。
直至頭頂上最後一絲光線被吞噬,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墨色。
“這種地方真的會有祭壇麼?”荀妙菱有些狐疑道,“雖說滄海桑田,但要讓建在陸地上的祭壇沉入這麼深的海底,至少也得是數萬年的光景吧。這祭壇有這麼久的曆史麼?”
鐘姣笑了一下,她整個人被包裹在一層蛋殼般的光暈裡,顯得身形更為嬌小:“師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許多上古神明遺留下來的手段,都是不能用常理去思考的。你忘了神皇司掌的規則是‘空間’麼?”
荀妙菱:“也對……與其說這裡說是祭壇,說不定,隻是一個通往祭壇的入口呢?”
就在這時,荀妙菱眼前忽然閃過一絲幽藍色的亮光。
那光芒稍縱即逝,彷彿在離他們非常遠的地方掠過了一道閃電,又突然消失了。
荀妙菱原本以為那是什麼深海生物發出的生物光。誰知,那道幽藍色的光卻再度亮起,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拔出了劍。
因為,她已經感受到了一種龐然大物疾馳而來帶起的水流。
一雙巨大的金色豎瞳猛地睜開。
那雙眼睛的瞳仁是漆黑渾圓的,直徑比荀妙菱的身高還要大一些。瞳仁微微翻動,盯著他們的動靜,冇有絲毫的溫度。
荀妙菱警惕地握住劍柄:“……”這海裡這麼黑,怎麼打架?
無奈之下,她閉上眼。
朝他們翻湧而來的暗流一滯,隨後彷彿受到什麼力量的影響,猛地逆流倒卷——
強悍的神識猶如天羅地網般鋪展開來,將整片海底無情地掃了個遍。
荀妙菱也在神識中看清了對方的樣子。
那是隻巨大的海獸,種類像是烏賊或是章魚什麼的,表皮是暗紫色的,八隻腕足攪動著海水,上麵佈滿了巨大的吸盤。
“……”
這種深海生物,在海族裡是不是智商很高來著?
於是荀妙菱默默地把劍歸鞘,問道:“這位……呃,前輩,請問你有在附近見過類似祭壇的東西嗎?”
黑暗中,海獸兩隻腕足晃了晃,豎起來,交疊在一起,打了個叉。
意思是冇見過。
荀妙菱又問:“那您有見過空間傳送門之類的,比較特殊的玩意兒嗎?”
海獸的一雙巨大的眼睛忽然又翻動了一下。
荀妙菱眼看有戲,於是開始新增籌碼:“我們是從大宗門來的弟子,有錢。如果您願意給我們指路,事成之後,我們願意奉上許多的魚——至少讓您吃到飽為止!”
海獸的腕足愉悅地揚起。
這回給她打了個鉤。
隨即轉身遊開,意思是讓他們跟著來。
她身後的謝酌和鐘姣:“…………”
他們是真冇想到,居然還有向海獸問路這一招。
看來拒絕滄溟君的幫助還是太草率了。
滄溟君可是海族之長,天下的海獸都聽他號令。要是他來了,直接一聲令下不就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