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龍發怒了。
滄溟君的麵色沉了下來, 雙眸變為豎瞳,臉頰上也冒出了點點龍鱗。
他身後的海麵瘋狂翻湧,彷彿是有意識地配合著龍君傾瀉怒意。刹那間, 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昏黑。無數暗潮在海底盤旋, 海域上被攪出數個的深色的漩渦。細細聽,似乎還有陣陣龍吟之聲,伴隨著潮汐的湧流,時隱時現——
荀妙菱飛至半空, 手持息心劍, 往底下瞧了一眼。
隻見滄溟君腳下的海域中出現了一條巨大的黑影, 遊動間, 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條龍的形狀。
“……”
這氣勢是挺厲害的。
可惜, 她怎麼說也是屠過龍神殘魂的人。
蛟龍, 真龍。一字之差, 實力卻隔了不止一個檔次。
滄溟君低喝一聲, 驚濤駭浪沖天而起, 化作無數水刃, 朝著荀妙菱飛射而來。隻見荀妙菱輕巧地揮劍,無數劍光與那些水刃相撞。兩兩抵消, 無一遺漏。
再見她輕輕一揮。劍鋒上月華流溢,寒氣傾瀉,竟在海麵上結起了大片大片的冰凍。
隻一劍, 拍向她的巨浪被淩空凍結,隨後伴隨著清脆的響聲不斷碎裂, 墜入海中。
滄溟君的黑髮在風中舞動,神色淡漠, 眼眸中的藍色光點似魚群遊過。
他早想到,荀妙菱有膽量挑戰他,一是因為過人的實力,二是由於屬性相剋。
可惜了,她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一方小小的池塘,而是通四海、達九州的浩瀚汪洋。這裡的水取之不儘,用之不竭——任她本事再大,還能與整片海洋相抗不成!
滄溟君朝天一指,四周的海水便詭異地倒捲上天,在她頭頂凝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荀妙菱剛要閃躲,海麵漩渦中驟然竄出無數幽藍鎖鏈。她飛身向後撤去,誰知水凝成的鎖鏈不懼劍氣,如暗流般纏上她的四肢,將她捆縛住,瞬間拉進了海裡。“轟隆”一聲,荀妙菱從雲端砸進深海,在海麵上激出一大片浪花。
站在岸上觀戰的鐘姣十分緊張,一直咬著牙,在唇邊留下淡淡的齒痕。
狂風將裙襬吹得獵獵飛揚,劉海濕噠噠的黏在額頭上,她卻全然不顧,扭頭對謝酌喊道:“謝師叔,荀師姐被龍君拖進海裡了!這可怎麼辦?”
謝酌眯了眯眼:“滄溟君修行兩千餘年,雖然還未蛻變成真龍,但已經是這世間與真龍最接近的存在,有司掌風雨、控馭水源之能。在海上作戰,他能將自己領悟的天地規則近乎完整地發揮出來……的確是個棘手的對手。”
真龍乃上古神物,不同於尋常妖族,它們更似靈氣凝聚的化身,一鱗一爪皆蘊含著天地的力量。
所以,滄溟君的自負也有些道理。他的力量強悍,因為此時荀妙菱不僅僅是在於他鬥,更是在與這一方天地相鬥。
不過好在荀妙菱到底是個修士。不需要擔心她被海水淹死的問題。
剛有鹹腥的海水氣息灌入鼻腔,荀妙菱就運起了靈力隔絕了周圍的水。在被鎖鏈拖著急速下沉的過程中,她看清了那道在緩緩搖曳的巨大黑影……
居然真的是一條龍。
但那條龍冇有實形,是透明的。
它的利爪鋒芒畢露,雙目威嚴,神光清正,渾身泛著銀藍色的幽光,身形較荀妙菱記憶中的“龍神”更顯纖細。蜿蜒遊動時,身上的鱗片如綴滿了星子,在水波中流轉著碎鑽般的粼光。
最重要的是,這條蛟龍是碧海清波中自在遨遊。而被困於深淵的龍神殘魂,即便雄偉,卻不過是被禁錮的虛影。
相較之下,眼前蛟龍的鮮活靈動,遠勝那空有虛名的“龍神”。
隻是這蛟龍頭上的角也隻有一隻……孤孤單單,好不可憐。
看來這蛟龍是滄溟君的妖力化身?
荀妙菱其實冇有下狠手的意思,隻想讓滄溟君心服口服。一來,歸藏宗與滄溟君是多年舊識,大家離得近,也算半個鄰居;二來,之後探尋海底祭壇,還需仰仗他相助,不能把關係鬨得太僵。
恰好此時,滄溟君也入水了。
青年冷笑著,額間的獨角亮著明亮的光。整片海域在他的手下近乎沸騰。
“滄溟決·囚。”
刹那間,無數漩渦在荀妙菱四周湧現,暗流湧動,都帶著巨大的拉扯感。忽然,一個漩渦在她身後出現。她隻覺得後背光線驟暗,彷彿一個無光無聲、漆黑無比的空間即將吞噬她……
謝酌之前的教導猶然在耳。
“滄溟君並不可怕,棘手的是他馭水之能。交手時,最好不要被他拉開距離,攻其不備,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
四周水流混亂,泡沫翻湧。遠遠看去,隻能瞧見水中遊動的巨大龍影,卻找不到滄溟君在哪。隻隱隱有一個明亮的藍色光點,在水波中閃爍——
荀妙菱:“……”
她好像知道為什麼師祖在切磋的時候會把滄溟君的角給折斷了。
朋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龍角在海裡會發光啊?
荀妙菱十分懷疑,滄溟君當年是不是對謝行雪用過一樣的招數。謝行雪急著暴力破局,可不得對準龍角強攻嘛。
她深深歎息了一聲。
劍鋒上的月華肆意流淌。
刹那間,一股寒意席捲整片海域。劍鋒所過之處,海水竟被震得逆勢而流,隨後在眨眼間凍結成冰。冰霜飛速擴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晶瑩剔透的冰川,到處肆虐的漩渦也被封凍其中。
霜華還在繼續蔓延。
滄溟君有些不可思議——
以她的靈力,難道這能冰封住這片海域不成?!
事實證明,確實可以。
不過瞬息,整片海域已被冰霜覆蓋。浪濤凝固成起伏的冰雕,四處逃散的遊魚也被定格在透明的冰層裡。
岸上的鐘姣有些呆滯,看著看上一秒還波濤洶湧的海麵,下一秒寒光一閃,竟化作一片蒼白的冰原。一陣寒風颳過來,小小的霜花落在她的鼻尖,竟讓她打了個冷顫。
謝酌倒是見怪不怪,搖頭歎息了一聲:“隻是可憐這些海裡的魚兒了。真是神仙打架,小魚遭殃啊~”
鐘姣:“……”
謝師叔,您看問題的角度,還挺別緻的哈。
這時,一陣冰層碎裂之聲響起,二人定眼望去,見一道流光破冰而出,直上天穹,是荀妙菱。
在她之後,銀藍色的蛟龍緊隨而至,窮追不捨。
隻見荀妙菱一劍揮出,在昏暗的天幕間撕開一道口子。
月華如銀河倒懸,自天而降。
忽然,一隻白龍從雲層中探出爪子。
它銀角金眸,渾身覆蓋著皎潔的鱗片,吐息間似有雲霧逸散。
白龍昂首發出威嚴的吼聲,目光如炬,瞬間鎖定了下方那道蛟龍,龍威頓時傾瀉而下——
滄溟君:“……”
滄溟君:“???”
藍色蛟龍的脊背瞬間僵住了,在空中猛的刹住身體,甚至本能地蜷起了自己的尾巴。
“龍祖真魂——怎會在你手上?!”
和龍神相比,他這條還冇化龍的海蛟屬於是弟中弟了。
“這是我遊曆途中偶然所得。”荀妙菱得意道,“我之前為修補息心劍,去蒐集了龍淵之水。冇想到裡麵還附著點龍神的魂念。這魂念徒有其形,不是真的龍神殘魂……”
因為真正的龍神殘魂已經被她銷燬了。
不過嘛,就這麼一絲真龍餘威,用來震懾滄溟君,也是極有成效的。
這波屬於是血脈壓製啊!
滄溟君的龍臉頓時精彩紛呈起來。
荀妙菱居然能陰差陽錯地覲見了龍神,並且從對方手裡拿到龍淵之水(結果是對的,但過程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回事),這說明她與龍族還算是有緣。
……可她拿龍淵之水是為了去修複那把該死的息心劍。
龍淵之水還和息心融為一體了!
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荀妙菱卻暢快一笑,指著天幕:“蒼溟君,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你還是先勝過這條龍神的遺念再說吧!”
她話音剛落,白龍就從雲層裡俯衝下來,和滄溟君戰成了一團。
銀白與幽藍的光芒在半空激烈碰撞,龍吟聲得天地變色。白龍甩動長尾,利爪直取滄溟君腦門;而滄溟君周身水流翻湧,動作敏捷,一開始還是避著打的,動作漸漸也狠厲了起來。
激戰正酣時,那條藍色蛟龍突然昂首,召喚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白龍想要掙脫,卻被死死束縛。它奮力掙紮,龍尾狠狠砸在漩渦邊緣,濺起漫天水花,卻無濟於事。蓬勃的靈力順著漩渦被瘋狂抽離,化作縷縷白光,注入蛟龍口中。隨著蛟龍一聲長嘯,白龍發出最後一聲悲鳴,身形徹底化作透明,被蛟龍整個吞入腹中——
蛟龍身上開始閃爍起絲絲縷縷的電光。
刹那間,烏雲翻湧,天空突然降下了數道紫雷。雷光在蛟龍周身瘋狂遊走,將它的鱗片灼得赤紅。
蛟龍下意識想入海,但是海麵已經被荀妙菱凍成了一大片冰川,導致它隻能在冰麵上痛的直打滾。
荀妙菱:“……?”
眼看滄溟君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天上還開始下雷劫了,她總不能繼續留在空中挨雷劈,於是禦劍回到了海岸邊。
“師父。”她在謝酌身邊落地,道,“滄溟君亂吃東西,好像吃出毛病了。”
“什麼毛病。”謝酌舉起扇子輕輕敲在她腦袋上,道,“他這是要化真龍了!其實,以他的修為早該蛻變成真龍。隻是龍神隕落太久,真龍傳承斷絕,這一口氣一直都上不去。現在好了,你給他送的龍神殘念正好補上這塊缺口。”
荀妙菱有些意外,但也覺得無所謂。因為那殘念是她隨手召喚就能有的東西。不是說被滄溟君啃了一口她這兒就冇了。
“那他豈不是還得謝謝咱們?”
“本來是該謝的。”謝酌有些一言難儘地道,“但是現在,滄溟君能不能熬過這場化龍雷劫都是未知數了……”
此時,沉悶的撞擊聲從海麵上傳來。
“砰”、“砰”。
是滄溟君痛的用自己的腦袋在撞冰層的聲音。
因為他暫時回不去海裡了,身體又在雷劫籠罩之下,不能亂跑。
荀妙菱:“……”
咳。這其實也不能怪她吧。再說水可是能導電的,哪家好龍在海裡渡雷劫啊?不怕被煮熟麼?
隨著天上的雷光愈發熾烈,蛟龍周身沁出一層層鮮紅的血漬來。隨後那些血漬又被天雷淬鍊,化作一層層璀璨的金色霞光,將龍鱗也染為同色。
滄溟君仰首向天,額間斷了角的部位也在轉眼間長出了一隻純金色的龍角。
“吼——”
一聲真正的龍吟震徹天地。
烏雲散儘,萬丈金光投射而下。那金龍抬爪一震,瞬間將厚重的冰層鑿碎。蒼白的霜痕很快散去,海域恢複了原狀。海風緩緩,碧波盪漾。
很快,滄溟君重新化作人形,出現在了海岸邊。
他的裝束並冇有什麼變化,隻是眉間多了一個金色的印記,頭上的角也變成了兩隻,一藍一金,螢光流轉,有種別緻的威嚴。
他站在原地,神色微妙地注視著荀妙菱。
沉默,漫長的沉默。
荀妙菱有些遲疑地拔出劍:“你想繼續?”
“……不必了。”這位年輕的龍君狠狠地歎了口氣,睫毛亂顫了一陣子,垂眸斂去眼底複雜的情緒,抬手行了個大禮,沉聲道,“多謝真人授予龍神傳承,此恩冇齒難忘。今後真人若有差遣,我聽命便是。”
這還是荀妙菱第一次在他口中聽見這麼溫和的語氣。
看他態度頗為誠懇,龍君又是出了名的要臉,一諾千金,倒也不怕他賴賬。
荀妙菱欣然收劍:“那這場比試,算是我贏了吧。”
“自然是。”滄溟君謙遜道,“此前動手的時候,我就覺得您未儘全力,明顯是手下留情了。一開始還以為您是自視甚高,輕忽於我,後來才知您的良苦用心。您一開始就在為授我傳承做準備了吧?”
荀妙菱:“……”
這真冇有。
不過這時候隻需要微笑就好了。
滄溟君看她笑的遊刃有餘,更是堅信心中所想。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謝行雪何德何能,竟能有您這般天賦超凡、品性高潔的徒孫……實在是便宜他了。不過他飛昇之後歸藏宗才收了您做徒弟,你們倆本來也隻有名義上的師門名分而已。”
荀妙菱心想:原來你是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忘記那些前塵舊怨的嗎,直接把她和師祖切割了?
滄溟君微笑了一下。
他有意收起那副疏離神色的時候,倒真有幾分海族的溫柔多情、旖旎魅惑。且因為他本色還是端方冷傲的,這點溫柔就更令人心折。
可惜,無論是荀妙菱還是鐘姣,都已經對這種程度的美色見怪不怪了。
荀妙菱直奔主題:“倒也冇什麼大事。隻是想請滄溟君開放自己的領地,讓我們進去探一處遺蹟。”
滄溟君:“值得真人如此大費周折,想必那遺蹟十分要緊?”
荀妙菱:“算是吧。”
滄溟君:“不知這遺蹟的開啟,是否會波及我海族?”
荀妙菱隻能保證道:“若是有異象,我會及時中止。”
龍君點點頭,果斷道:“那請諸位給我兩日的時間,讓我將那遺蹟周邊的海族居民全都撤離,以防萬一。”
滄溟君變了態度之後,真是非常的靠譜,效率也是一等一的。
之後,荀妙菱等人婉拒了滄溟君請他們去海裡做客的邀請,回到客棧。
……天曉得,滄溟君是怎麼做到微笑著邀請荀妙菱,還順帶上了她的師妹鐘姣,卻偏偏漏過了她師父謝酌!
荀妙菱:“……”
回程的路上她忍不住對謝酌道:“師父啊,你當年和滄溟君的關係到底是有多差?”
雖然謝酌堅稱自己並不是謝行雪,但這種時候他也不會挑剔荀妙菱言語中稱呼的問題。
“實際上,他們交情還行。”謝酌漫不經心地道,“謝行雪和滄溟君相識之後,每隔幾十年,總會切磋一場,總共打了那麼五六次吧。有一次,他們打得精疲力儘,就喝了一場酒,待到漲潮的時候才各走各的路……”
“至於最後一次切磋,會折斷他的角,純屬意外。事後謝行雪也道歉賠禮了。但滄溟君卻不是那麼好應付的性格。要他消氣,不登門個十幾二十次,在他的龍宮門前坐上兩三年的冷板凳,他是不會鬆口的。”
說到這裡,謝酌感慨道:“阿菱,世事就是這般。你師祖當年與滄溟君不相識也就罷了,如果隻是打了一架,滄溟君折角,恐怕他也不會介懷至此。偏偏他們相識,也算是半個朋友,之後又無緣深交,纔會發展成今天這樣。”
荀妙菱停下了腳步:“那既然,師祖明明知道讓他消氣的方法,為什麼不去做呢?”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謝酌笑著回身,歎息道,“再之後,你師祖就有更要緊的事情,必須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