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荀妙菱的一番“以理服人”, 蒼凜長老的眉頭已經擰成死結。
最後,他不情不願地應下交出天狼一族的傳承。
事情已成定局,可蒼凜長老依然梗著脖子, 夾槍帶棒地陰陽了荀妙菱幾句:
“妖君傳承事關機密,唯有少主有資格一觀全貌。荀真人身為仙門中人, 理應避嫌吧?”
可惜,天狼族在荀妙菱這邊已經跌破信用了。
任他們說破大天,她都不會再信任對方。
荀妙菱微微一笑:“萬一你們趁著我迴避的這個時機,抓著少虞就跑怎麼辦?”
蒼凜長老瞬間漲紅了臉, 破罐子破摔道:“我天狼族還不至於如此下作!我既然答應了暫時不帶少主回妖界, 那自然是一諾千金, 絕不反悔。”
那畢竟是少主……蒼凜不想與未來的妖君徹底結下死仇。
一抹濃重的哀傷漫過蒼凜的眼眸。彷彿是歲月的風霜在瞬間侵蝕了他, 讓那威嚴淩厲的麵容略微軟化了下來, 流露出一絲疲憊。
“少主, 請您信我。無論我做什麼, 都絕無加害您之心。”
在少虞之前, 他已經輔佐過兩代妖君。
嘯月君就是他看著長大的。
從蹣跚學步到號令群妖, 嘯月君的每一步成長都刻在蒼凜的記憶裡。他曾驕傲地看著那位強大的妖君負責地帶領著族群, 又眼睜睜看著他盛年凋零。箇中滋味,用剜心裂膽來形容也不為過。
但同時, 他也意識到了,少虞與嘯月君是不一樣的。
嘯月君從小就生活在族群中,天狼族是他的家——自然值得他為其傾儘所有。
但天狼族給過少虞什麼饋贈呢?
冇有。隻有單方麵的索取而已。
少主不願回到妖界, 理所當然。
蒼凜苦澀地想到,當初, 即使冒著風險,他也該把少虞帶回族中庇護纔是。
“……少主, 我這就將天狼秘法傳授給您。若是將來您有不解之處,隨時可以回族地來。天狼族的領地,永遠為您敞開。”
蒼凜突然軟化下來的態度,倒讓少虞有些無所適從。
他抿了抿唇,避過對方的視線。
一旁的荀妙菱看著蒼凜這難得溫情的態度,也給出了最大的讓步——抱劍後退半步,刻意將目光投向遠處翠色連綿的山巒,假裝自己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蒼凜長老:“……”這麼大個人還在這兒杵著呢,就算迴避了嗎?!
算了。
他冇好氣地一拂袖。
說來也是氣悶。天狼族在荀妙菱心中早已信譽儘毀,可她在蒼凜眼中,卻仍是值得托付的對象。蒼凜信她的目下無塵,也信她的光明磊落。
何況……
看著荀妙菱走遠後、少虞驟冷漠下來的神色,蒼凜冇忍住,太陽穴突突的直跳。
隻要對上他,少主就言辭如刀、句句帶刺,渾身透著股威武不屈的硬氣。可那殺神一到,立刻就換了一副麵孔:暗送秋波、搖尾乞憐……等那殺神一走開,少主又變回了原來那不屑一顧的樣子。
變臉速度之快,讓蒼凜看著就覺得牙酸至極。
隻見少虞冷聲道:“傳承呢?你要教就教,不要拖拖拉拉的。”
蒼凜抬手,掌心醞釀起一團鮮紅的光團。
“少主,傳承必須用妖力來承載。您剛剛服用過壓製妖血的湯藥,此刻接受傳承,可能要吃些苦頭,您忍著點。”
少虞點點頭,坐下,閉眼調息。
蒼凜一聲低喝,運起妖力。隻見他掌間的光團瞬間裂開,化作無數跳動的赤色光點,如河流般在空中環繞一圈,緩緩注入了少虞的胸口。
少虞的脊背一顫,皺了皺眉,瞬間顯露了妖相。
白色的耳朵、白色的尾巴……隻是那顏色比起初見時,似乎暗了不少,而且耳朵尖與尾尖還暈染上了一層墨色。
蒼凜大吃一驚,差點冇繃住。
他周身逸散的妖力亂了一瞬間,被荀妙菱敏銳地察覺到,還以為是傳承出了什麼岔子,於是轉過身來檢視——
這不挺順利的嗎?
唯一的異常,大概就是蒼凜跟夢遊似的盯著少虞的耳朵和尾巴看。
荀妙菱:“……”
哦,他也察覺到少虞變黑了是吧。
但天狼族的人不都是全身漆黑?少虞這也算變相合群吧,冇什麼不好的。
但蒼凜那眼神是不是有點太微妙了……?
“蒼凜長老。”荀妙菱一字一頓道,“你是對少虞有什麼不滿嗎?”
“誤會。都是誤會。”蒼凜頭疼地道,“之前我看少主的毛髮是純白色的,乃是天狼族中從未有過的特例。我怕他回領地後受到排擠,這幾年一直在族裡宣揚,說少主是千載難逢的天賜血脈,一身白毛純淨如雪,是尊貴與祥瑞的象征……”
荀妙菱:“。”
懂了,這是在為少虞的迴歸提前造勢啊。
“可是現在少虞的毛髮變黑了。那你們天狼族內部的傳言得更新版本了啊。”
“正是如此。”蒼凜疲倦地道。
可這樣翻來覆去地改口,隻會消磨大家的信任,到時候說什麼都像假話。
荀妙菱擺了擺手:“我看你先彆忙著改口。這會兒把他說成黑白相間的,萬一哪天他徹底變成純黑,又或者變回純白色,你豈不是又要圓謊?依我看,你回族後就彆再提這事,任由流言慢慢淡下去。時間久了,大家自然就忘了。反正你們妖界是實力為尊。是黑是白,根本不重要。”
蒼凜張了張嘴,最終又默默閉上。
他一把年紀的,今天已經不知道被這年輕的小娃娃給教訓多少回了。
這世間可不是實力為尊麼?
傳承交接完之後,蒼凜告辭,衝著崖下發出一聲蒼涼的狼嚎,帶著蔫頭耷腦的族人們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少虞因為接收到了全新的傳承,修為居然一下躍升到了築基大圓滿。
不愧是雙係統加持,這修煉速度堪比坐火箭了。
以致於第二天清晨,林堯和商有期采購完貨物回到客棧的時候,被少虞的修為給嚇了一跳。
林堯震聲道:“你這就築基大圓滿了?!”
少虞點點頭。
因為妖力提升的關係,他即使掩蓋自己的妖相,眼眸中也會泛起一抹鮮明的青藍色,帶著淡淡的非人感。
“我也冇想到。”他微笑了一下,“姐姐這次幫了大忙。若不是她在,我哪能這麼順利拿到族裡的傳承?”
林堯的目光轉到荀妙菱身上,清了清嗓子,有些渴望地道:“那什麼……荀師姐啊,你看,你有冇有什麼法子,能讓我快速提升一下境界的?”
荀妙菱沉思片刻:“你不是那什麼巫族轉世嗎?”
“嗯呐。”
“巫族作為上古靈族,應該也有自己的一套修煉功法吧。可惜了,你想知道的話,隻能找魔族去問。”
“……”
林堯突然覺得自己老老實實腳踏實地修煉也冇什麼不好的。
歸藏宗的弟子們聚在一起吃早飯,直到他們把飯吃完,謝酌才從客房下來。
“呦,這麼熱鬨,大家都聚齊了?”他笑眯眯地道。
謝酌換下了自己常用的黑色摺扇,改用了一把白色的珍珠貝母扇。他把扇子疊好,放在桌案上,長袖下延伸出來的手腕甚至比貝母更顯瑩白。他眉目含笑,坐在那兒就像一幅色澤穠麗的畫卷,灼灼風華,容光煞人,讓珠玉都黯然失色。
客棧的小廝給他上了極為豐盛的早餐,七八個碟子和碗幾乎擺了半張桌子。
隨後那小廝不自覺露出一個笑容,低聲殷勤道:“客官慢用!這桌早點是掌櫃特意免單的。歡迎您下次再來!”
並冇有得到免單待遇的歸藏宗弟子們:“……”
謝酌卻見怪不怪,再次露出一個笑容,把那小廝整得暈暈乎乎的:“那就替我向你們老闆道聲謝了。”
“不客氣,不客氣。”
那小廝揣上餐盤,美滋滋地走了。
謝酌扭頭關切道:“阿菱啊,你吃飽了嗎,要不要跟師父再吃一點?”
荀妙菱:“……”
其實她打算一會兒就去跟滄溟君約架來著,早餐不宜吃太飽。
但客棧的老闆實在偏心,給謝酌準備的好多都是其他客人冇見過的菜色。
於是荀妙菱舉起了筷子。
橫豎她也是個修士,總不可能被一頓早餐給撐吐了,有的吃就吃唄。
“正好,師父,海市我們已經逛的差不多了,吃完早餐你就陪我去找滄溟君吧。”
“不急。都已經和滄溟君杠上了,不如先晾著他,磨磨他的性子。咱們等到正午再去。約架的地方在海邊,你拿著龍鱗一吆喝,他保準立馬現身。”
荀妙菱:“……”滄溟君不急她急啊!而且這種時候磨一下對手的耐心真的有用處嗎?
最後,師徒倆人,加上一個醫修鐘姣,還是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在了海岸邊。
為避免打架的時候掀起海浪傷及無辜,荀妙菱和滄溟君把決鬥的地點選在了一個荒島上。
荀妙菱捧起那片龍鱗,大聲道:“歸藏宗荀妙菱,應邀前來,請滄溟君賜教!”
刹那間,海風呼嘯,天光皺暗,從海岸線騰起一片墨色烏雲,漸漸浸滿了這島嶼上的整片天空。
一聲龍吟破空而出。
磅礴的氣勢轟然壓下,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海麵上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浪潮如萬千碎玉般激盪而起,然後海水向兩側分開,兩道數十丈高的水牆淩空而起。
一身白衣的滄溟君踏著粼粼波光,緩步而來。
他的服飾不同於普通的海族,更文雅,也更繁複。可是身上的淺色布料雖然一層疊著一層,但繫著腰封的腰部還是很纖細,很有水生動物的輕靈曼妙之美。
對方廣袖上繡著的銀鱗龍紋彷彿是活物,隨著翻湧的浪潮聲遊動。額頭上的角冠光芒流轉,湛藍如海,可惜是殘缺的,隻有一隻。
滄溟君的年紀在現任的四方妖君裡頭不算小了。但他是蛟龍族,生來極為長壽,還處於青年發育期。
這位年輕的龍君身後的黑髮似流雲傾瀉,襯得眉眼愈發清冷。
那張臉很臭,但是也很俊。
滄溟君冷哼一聲:“姓謝的,你居然還敢帶著徒弟來。你們歸藏宗的人真是給了三分顏色就敢開染坊。想與我決鬥?好,我成全你們!”
……看來真是氣的不輕啊。
荀妙菱看著對方頭上缺了一隻的龍角,歎息。
“滄溟君還請慎重。”她拔了劍,道,“否則,我不敢保證您的另一隻角不會被折斷啊。”
那一閃而逝的劍光讓滄溟君怒不可遏。
好啊,真是熟悉的劍……
當初,那個下手不知輕重的狗賊謝行雪,就是用這把劍斬斷了他的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