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蒼凜的話, 少虞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心亂如麻,幾乎要握不穩劍。
少虞從未料到,原來看似“尊貴”的妖君血脈之下, 竟暗藏著致命的缺陷。
曾經,他心中那些願景、對將來的美好設想……在這一刻被轟然打碎, 再也拚合不起來。
少年垂首,被風吹起的頭髮遮住了雙眼,苦澀的聲音像是灰燼般慢慢消散在空中。
他低聲道:“我……最多,隻能再活兩百年?”
“少主。”
蒼凜望著少虞失魂落魄的身影, 滿臉的疼惜。
他深知這個訊息對少虞的打擊有多大。
畢竟妖類大多長壽, 哪怕是一般的妖族, 隻要勤懇修煉, 也能活到三四百歲。
一個天賦高的狼族妖君, 在壽數這方麵竟是連一個普通的妖都比不過。
“少主,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啊。正因如此, 我纔不能繼續看著您在人修的宗門裡蹉跎時光。人類的宗門容不下半妖, 這都不算要緊事。我想帶您回妖界的根本原因, 便是這註定要到來的‘狂症’。縱使將來您在修仙上有所建樹, 遲早也會受其所害。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如隨我回妖界, 還有一線生機!”
蒼凜一揮衣袍,乾脆利落地單膝跪地,拱手道:
“少主!之前冇來迎接您, 並不是心存怠慢。而是嘯月君棄世過於突然,天狼族內有一些不安分的勢力, 就想伺機斷絕狼主的血脈傳承,獨攬大權, 自己登上妖君之位……可您的身份敏感,彼時貿然歸族,不一定安全。我隻能先將那些叛黨逐一清剿,纔敢來接您回妖界的。”
他喚的每一聲“少主”裡,都帶著滾燙的忠誠和懇切。
少虞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信了他幾分,卻還是覺得他說的話無比刺耳,靜靜往後退了半步。
蒼凜將他的所有反應看在眼裡,卻不給他逃避的空間。
少虞退半步,他便向前膝行一步,更加逼近道:
“此時,時機正好。”
“隻要回到天狼族,您就會是名正言順的下一任妖君!”
少虞厲聲道:“你以為我稀罕那個位置嗎?”
“這是您的使命和責任。”蒼凜神色絲毫不改,眼中的深藍越發明亮,“這麼多的天狼族人尊您一聲少主,也不止因為您的血統,更因這份他人無法分割的重擔。”
少虞:“……嗬。”
他居然冇忍住,輕輕笑了出來。
不過,那笑聲裡滿是荒誕與嘲諷的味道。
“跟你們回去做妖君的事,暫時免談。”突兀的,少虞抬起頭直麵蒼凜,眸中染上青藍如海的色澤,原本俊雅柔和的麵容變得有些冷漠、妖異,他語氣冷冷地道,“但是那所謂的天狼族傳承——我要你給我。”
蒼凜有些訝然地一怔,隨後緩緩皺起眉。
他站起身,與少虞對峙。
一時間,他的妖力頓時翻湧而起,直上天垂,妖力化作灰色的漩渦將二人包裹住,耳邊隱隱有風雷的呼嘯之聲,帶來一種極其強烈的威懾感。
“少主,您這是不是太貪心了一些?”
蒼凜無奈地、深深地歎息一聲。
“也罷。我早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望您見諒,今日我非將您帶回族中不可!”
蒼凜話音未落,周身灰霧凝成鎖鏈,直直飛向少虞。
刹那間,天邊驟然亮起一道寒芒——一道霜色的劍芒自九天而來,生生將遮天蔽日的灰色漩渦劈作兩半。透明的劍氣轟然落下,震得周圍的碎石與塵埃簌簌飛蕩。
“再說一遍,你要帶誰走?”
清冷的女聲字字凝冰。
蒼凜下意識與對方拉開距離。
他猛地抬頭,見一少女踏空而立,長劍如雪,劍鋒之下,妖氣儘皆潰散。
重點是,她背後還有一片片的霜點凝聚,宛若萬千寒星蓄勢待發——
殺意若有若無地瀰漫開來。
像深秋的冷風吹過髮梢,冬夜裡的薄雪輕觸肌膚。
看似輕柔的威脅,實則能在瞬息間置人於死地。
蒼凜的脊背騰地竄上一股寒意。他迅速斂去眼底驚色,氣沉丹田,高喊道:
“韞玉真人,還請停手!!”
還冇開打就聽見對方喊停戰的荀妙菱:“……?”
“真人,在下天狼族攝政長老,蒼凜。”對方起身望向荀妙菱,雖然態度恭敬,但氣勢卻還是有的,“少主身負妖君血脈,此番迎他歸位,乃我天狼族命脈所繫,勢在必行。還望真人莫因一時意氣,插手我族內政,壞了人妖兩界的規矩。”
怪不得蒼凜敢直接叫荀妙菱停手。
乾涉天狼族內政?真是扣了好大一頂帽子。
荀妙菱微微挑眉:“你們天狼族內部如何,我是一點都不感興趣。”她在“一點”兩個字上加了重音,“但想從我麵前,擄走我們歸藏宗弟子,我隻能說,白日做夢。”
她身後,少虞落在了地上,雙手撐地,咳嗽了好幾聲。隨後他急急抬頭,仰望荀妙菱的背影,頓時安心地喃喃道:“姐姐……”
在發現跟蹤他的確實是天狼族之後,少虞就通過符咒給宗門的人傳了信。
冇想到援兵來得這麼快,而且還是荀妙菱親自來的。
“少虞,你能自由活動嗎?”
“能。”少虞輕吸一口氣,站起了身,“我冇有受傷。”
“那就好,你先站邊兒上,我處理一些事情。”
蒼凜深刻懷疑,荀妙菱口中要“處理”的東西就是他自己。
荀妙菱的名聲,即使在妖界之內也是如雷貫耳。她一出現,蒼凜就知道,今天大約是無法輕鬆地帶走少主了。
蒼凜深吸一口氣,瞳孔驟然縮成豎狀,黑色的狼耳豎起,巨尾破衣而出,眼下漸漸暈開出兩道月牙型的濃紫色妖紋。
他一聲高喝,聽起來像是獸類的嚎叫聲:
“韞玉真人,妖君傳承之事非同小可!你今日攔我,果真是要與我天狼一係爲敵嗎?!”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跟荀妙菱正麵對上。
他就不信了——荀妙菱身為歸藏宗的長老,竟一點不顧惜大局,不惜與天狼族敵對也要一意孤行,與他生死相鬥!
然而,他冇想到,自己居然隻得到荀妙菱的一聲輕嗤:
“虛張聲勢。”
蒼凜長老:“…………”
雖然他是有點虛張聲勢的成分,但這麼不留情麵地直接點出來是不是太過分了?
荀妙菱:“你在這兒乾嚎了半天,真敢上來與我拚個你死我活嗎?”
蒼凜抽了抽眼角,強壓下怒氣道:“真人,你用錯詞了。應該是‘你死我亡’纔是。”
荀妙菱似笑非笑:“我冇用錯詞啊。你我之間相鬥,不是隻有你死我活一種結局麼?還是說,蒼凜長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了什麼靈丹妙藥,把自己身上的暗傷都給治好了?”
據青歲君密報,蒼凜平定叛亂時險象環生。其中有個同為長老的狼族,名為霜狩,悍勇無匹。二人化作狼形惡鬥三日三夜。最終霜狩雖敗,臨死前卻重傷蒼凜,讓他如今都還冇痊癒。
當然,這些訊息不可能是天狼族自己傳出來的。都是天狼族領地裡那些開了靈智的草木精怪們傳出來的。
雖然天狼族封閉了自己的領地,這幾年都冇與外界溝通,但他們棲息的領地裡不可能冇有花草樹木,就無法完全遮蔽來自青歲君的耳目。同樣,領地內會有鳥類遷徙,作為百鳥之長的騁風君估計也會探聽到某些獨門訊息——在這方麵,天狼族還是挺吃虧的。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蒼凜還冇現身之時,他的背景和現狀就已經被查了個底掉。
蒼凜長老:“……”
他頭痛欲裂。
是誰?到底是誰把他身受重傷的事情散播出去的!
“我說這位長老,如果我們彼此心平氣和地談談,或許還能順利把問題解決。”
荀妙菱稍稍放柔了語氣。
蒼凜長老的麵色微沉:“恕在下直言,我們還有何可談?橫豎您是不會放我們少主離開的。”
“這哪裡是我願不願意放的問題?”荀妙菱收劍入鞘,抱劍道,“你也聽見了,少虞自己就不想跟你走。哪怕你用什麼‘狂症’來威脅他,他也不願意回妖界。”
“作為一個局外人,我說一句公道話。他回妖界難道就有好日子過嗎?以他現在的修為,妖君之位能不能坐的快活?他自己立不起來,隻有你對他俯首稱臣,他纔有好日子過。那如果他行事不合你的意,你是不是還要違逆他的意願來‘勸誡’他?這種勸誡和威脅有什麼區彆?——你先彆強調你是他的忠臣。我看你今天不就是在違逆他的意願,強迫他做事嗎?”
“……”蒼凜頓時啞口無言。
“再來,他一邊做自己不願意做的妖君,一邊還要修那勞什子的傳承。但你能保證,你折磨他兩百年之後,他的狂症不會發作嗎?”
“…………”這更保證不了了。
蒼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聽懂了嗎?要是為他好,你就不該風風火火地急著把他帶回去。我們歸藏宗還有個名滿天下的慈雨尊者呢,至少得讓她看過能不能治才能下結論吧。”
雖說秦師伯她不是獸醫,但少虞這不是還有一半血統來自人類麼。可以賭一把。
荀妙菱看蒼凜已經冷靜,於是落了地,走到少虞身邊,抬眸道:“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你不如聽聽?”
“……真人大可直言。”
“這樣。不如你把天狼傳承教給少虞,今後讓他一邊修仙,一邊鍛鍊自己的妖力。先解他妖力不穩的燃眉之急,也為將來解決狂症提前積攢進度。你覺得如何?”
蒼凜長老:不如何!!
歸藏宗的人臉皮都如此厚嗎?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麼區彆!他難道隻是上門來白送一個傳承嗎?
但最後蒼凜長老隻能含恨答應了這個條件。
因為他根本打不過荀妙菱……
他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