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虞燃起符咒, 開始遁地。
——有狼毒一事做前車之鑒,歸藏宗的人早知道天狼族的可能會來找少虞的麻煩。慈雨尊者給他準備了一些丹藥和實用的防身法器,其餘親傳弟子們也貢獻了一些道具。其中最實用的就是魏雲夷給的陷阱法器。
那法器小小一個, 就像是一枚銀色的花苞,將之種土裡, 就能悄然於地麵挖出一個深坑,再以幻術將地麵恢複如初。待獵物踏入陷阱,洞口處就會覆蓋上一層用於禁錮的電網,令人防不勝防。
他頃刻間佈置好了幾個陷阱, 又把懷中的藥罐打開, 沾了沾符咒, 丟進深坑。
等一切準備完畢, 他站上一片小山坡, 藉著地勢之便, 看著幾個身著黑衣的人影在地下亂竄。他抿起唇, 眯了眯眼, 伸手往虛空中一握。
陷阱中藏著的符咒被同時點燃。
被他刻意掩蓋的藥物氣味也隨之散發出去。
果然, 其中一個黑衣人很快停下腳步, 鼻子一動,驚喜道:“老大, 我聞到少主的氣味了!呃,那氣味細聞起來更噁心了……”
“說什麼呢,啥叫少主的氣味, 那明明是藥味!”
“就是。咱們少主是天狼血脈,而且還是族中幾千年才降世一次的高貴雪狼!那一身皮毛, 白若寒雪、纖塵不染,聖潔尊貴得不可方物。都是那群心機深重的人類, 亂給少主開藥……這股味道有毒吧,不僅是在侮辱少主,我看他們還想要少主的性命!”
“行了!”為首那人麵色黝黑,個子高挑,黑色的披風下,一雙藍色的眼眸極亮,眉頭皺起,製止他們漫無邊際的發散性閒聊,“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少主。迎暉,你的嗅覺最靈敏,你看看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
被點名的那人得令,閉上眼仔細嗅了嗅,隨即煩惱道:“老大,這味道是從不同的方向飄散過來的,氣味的濃重程度都差不多。”
為首那人遲遲冇有說話,隻是警惕地望向了叢林。頭頂的枝葉遮天蔽日,隻偶爾漏下幾點黯淡的微光,讓視線越發幽暗。
為首之人心道,自己已經不是少不經事的狼崽子了。他也曾隨著蒼凜長老在領地內四處征討,與族內不同的勢力交過手。他知道敵人若想誘使他深入,通常會采用哪些部署和戰術。
少主的氣味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出現,卻已經是從不同的方位傳來的,且氣味的濃淡甚至無法判斷出他停留的先後時間……
毫無疑問。
少主是在利用氣味迷惑他們的視線,讓他們分散力量。
為首之人一時語塞。他既為少主的成長感到欣慰——如今的少主不再是從前那任人欺淩卻冇有還手之力的半妖了。但他卻也暗暗歎息,少主到底還是太過天真。在經驗豐富的狼族麵前,這點小手段,根本難以奏效。
少主以為,他會隻憑這點資訊就下判斷嗎?
“我們分開行動——你們幾個,往這邊。我和他往這邊。”
他一邊給手下的族人分派指令,一邊卻用手打著狼族才能看得懂的暗語:
聽我號令,全速前進,迂迴追擊。
幾個黑衣追蹤者得令。
他們周身妖氣驟然翻湧,眨眼間便竄入樹林,速度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蹤跡。
站在山坡上的少虞微微皺眉。
這些天狼族的人似乎是分散開了……但他們的速度太快,僅憑少虞一人很難盯住他們的動向。
少虞乾脆反身入林,守株待兔。
簌簌聲響起,幾個黑衣人弓著身子,腳步輕快地在樹木間疾馳而過。他們刻意繞了一個大圈子入林,但很快又在領頭者的引導之下,朝著一個方向飛掠而去。
“……老大!你怎麼知道少主在這個方向啊?”
“因為地勢。”為首的黑衣人低低一笑,“那些有藥味傳出的地方就是陷阱。少主八成給我們設了套。既然如此,他肯定得找個能俯瞰全域性,還能看清所有陷阱位置的地方等著。”
這附近,符合這個條件的地方可不多。
唯有——那處山坡!
刷啦兩聲。
他們奔出了樹林。
視線乍然亮了起來。一輪圓滿的明月懸在天邊,柔和的月色將大地上的景物儘數擁入懷中。
高高的山坡上,站著個身形修長的少年。月光從他身後灑落,模糊了他的麵容,可那輪廓與姿態,分明就是少虞。
……抓到少主了!
天狼族的幾個狼妖瞬間精神一振,難掩臉上的興奮之色。
他們已經跟著少主太久了!
之前,蒼凜長老總是說時機未到,不能在那群修士麵前輕易暴露身份,更不能讓少主對他們生出厭惡或是恐懼之心。
可如今蒼凜長老的口風已經有所鬆動,他們已經在計劃著迎接少主迴天狼族了。今時今日,少主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倒不如順水推舟,就這樣與少主相認……
幾個狼妖以合圍之勢,從不同的方向,衝上山坡。
“——啊!!”
霎那間,他們腳下一空。
原本緊實的地麵不知為何出現了一排大坑!
再抬頭時,山坡上少虞的身影一轉身,也已不見。
這是幻術!“少虞”的影子雖然真實存在,但卻是從彆處投射過來的!
他們怎麼還是中計了?
落入陷阱的反應時間稍縱即逝,不過他們身為妖類,本就身手靈活,在空中幾個翻轉,便毫髮無損地落了地。
他們剛準備催動妖力升空,忽見頭頂藍光一閃,一張淡藍色的光網瞬間籠罩下來。
“這是什麼?”
“哼,我可皮糙肉厚的很。區區電網,還想攔住我?”
狼妖們不信邪,不覺得這薄薄一層禁製能攔住他們,於是紛紛挑戰起來。誰知剛觸及那層禁製,身上就如同有火在燒,甚至還能散發出陣陣焦糊味,痛的他們嗷嗷亂叫。
“嗷嗚!”
“嗷老大救命,我身上起火了!”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怎麼禿了?這可怎麼辦,我今年還準備向我的意中狼求偶呢——”
這禁製居然是專門衝著妖族來的!
幾個狼族人的耳朵頓時耷拉下來。還有人痛惜地抱著自己的尾巴,不可思議地想到:少主自己也是半妖啊,怎的下手如此狠辣?他就不怕誤傷自己嘛?
為首的狼妖臉色也有些難看。
這些準備,絕非一日之功。
如此看來,少主對他們根本是早有防備。
蒼凜長老原來的設想非常美好:狼毒引發少主與修士的紛爭,等少主對人族心灰意冷之時,再由他們出現,將少主的身世背景娓娓道來,迎少主回去。
可惜,這條路或許是走不通了。
……之前的狼毒事件,少主到底知曉了幾分內情?
念及此,那為首的狼族抹了把臉,摘下鬥篷,破釜沉舟般喊道:
“少主!我等對月起誓,絕無半分傷害您的意思!”
響亮的呼喊聲驚起了不少飛鳥。
“請少主賜見,我們當麵解釋!”
躲在暗處的少虞:“……”
他本來還猶豫著要不要現身的,哪知其他狼族也跟著來勁了。
“是啊少主,彆再躲著了,請您現身吧!”
“少主,見不到您,我們絕不離去啊!”
“嗷嗚——”
“嗷——嗚——”
幾隻狼族徹底釋放天性,開始對著月亮引吭高歌。
少虞頓時抽了抽嘴角。
這熟悉的狼嚎聲,讓他想起自己剛被荀妙菱救出來,睡在東極島客棧的那天晚上。那真是群狼夜嚎,吵死人了。
當初,這群狼族呆呆傻傻,冒失認主的模樣可笑至極,那長老見到他的白色皮毛甚至直接被嚇暈。原本倒也正好,從此他們橋歸橋,路歸路,少虞也省去了應付他們的功夫。哪知道幾年過去,這群傻狼忽然又改了主意,來糾纏他,還用狼毒那麼下作的手段……
還說冇有傷害他的意思?
何況,就算他們真的想讓他去做什麼妖君,他也是不樂意的。就像他的父親,生而不養,真到了需要他的時候卻跳出來要他回去?
做夢。
少虞深吸一口氣,他雖然早已打定主意,卻還是被這群蠢狼叫的激起了幾分戾氣。
乾脆掏出藥罐來,閉著眼把剩下的藥一飲而儘。
少虞:“…………”
接下來的五秒裡,他再也聽不見任何狼嚎聲,也再察覺不到任何煩躁的情緒了。
唯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苦味,從喉嚨沁入五臟六腑,讓他整個人由內到外都通徹了。
此時,他彷彿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根在呼吸的蘆葦。
“——少主?!”
恍惚之間,似乎有一個影子飛來,扶住了他僵硬的、即將癱倒下去的身體。
少虞費力地睜開眼。
來人一身玄衣,長髮肆意垂落,鬢角到髮根摻雜著幾縷霜白色,看起來是個有些滄桑的中年男子模樣。他輪廓硬朗,下頜緊繃,那雙深藍色的瞳孔仿若霜凍的湖麵,帶著一股隱隱危險與壓迫感。
這人少虞曾經見過。
天狼族的長老……蒼凜。
也是天狼族此時的攝政長老。
想到這裡,少虞眼中閃過一絲暗色。
不過,蒼凜正滿目擔憂地望著少虞。
“少主,您如何了?我這就為你引渡妖力——”
“停!”少虞猛的咳嗽了兩聲,推開他,“我喝的藥本就是壓製妖力的。你這麼乾,隻會讓我更難受。”
“什麼?”蒼凜臉色一沉,扭頭去檢視落在一旁的藥罐,剛聞到一絲裡麵的味道,就氣的瞳孔顫抖,聲音裡也蘊含著雷霆之怒,“這群——小人!”
“歸藏宗自詡為名門正派,暗地裡卻逼您喝下如此不堪的毒藥。簡直是道貌岸然、虛偽至極!”
少虞不耐煩地道:“這是我自己要喝的藥。”說完,他又嘲諷一笑,“但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的身體一晃,往後躍起。落地之後握了握拳,感覺尚有力氣拔劍,便將劍鋒對準蒼凜,與其對峙。
少虞目光如炬:“當初,不就是你們用狼毒引來那兩個弟子,在大庭廣眾之下,以半妖之名來羞辱我嗎?你們妖族大概也是瞧不起半妖的吧。現在又在這裡惺惺作態給誰看?”
短暫的沉默。
蒼凜臉上的神色風雲變幻,半天才抬起頭,收斂了神色,靜靜地看著少虞。
“少主。我不否認,一開始是我們點燃了引線、煽風點火。可讓事情真正失控的,是仙門從上到下對半妖的偏見。”
“仙門的偏見哪隻衝著半妖?但凡沾了妖字,在他們眼裡都是禍害。‘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您聽著覺得刺耳,或是可笑,但現實就是這般荒誕……一直以來人族對妖類的迫害還少嗎?難道還需要我一一為您舉例?遠的不說,就說最近幾年鬨得沸沸揚揚的霏蘭城一案。即使是千年大妖,竟也敵不過枕邊人的蓄意算計——”
少虞並不買賬:“你也說了那是枕邊人。無論是人是妖,被算計的哪個能好?妖族自己難道就冇有出過亂子嗎?”
這一問倒把蒼凜長老給問住了。
看少虞那不屑一顧、成竹在胸的模樣,恐怕連天狼族剛剛發生過的內亂也被調查出來了。這也難怪,畢竟天狼之亂在妖界也不算秘密。
歸藏宗的反應倒是比他想象中敏銳許多,而少主也與幾年前判若兩人……
蒼凜定定地看著少虞片刻:“可無論如何,您是我天狼少主,身上有著妖君的血脈,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還請您隨我們回妖界,登臨君位,重振天狼之威!”
“我拒絕。”少虞乾脆利落地說道,“如果隻論血脈,那我寧願做人,不願做妖。”
蒼凜:“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
少虞強壓下舌苔上殘餘的苦味:“你還想強行把我帶走不成?”
“不。少主。”蒼凜抬頭,聲音彷彿悲憫,又彷彿勸說,“您可知,您的父親嘯月君,當初為何無故隕落?”
“……為什麼?”
“天狼血脈,傳承自遙遠的上古時代,與普通妖族大不相同。傳說中,我們是受了神明點化,纔有了以狼毒來操控人心的本事。若修為臻至化境,不用毒,隻需一個眼神,便能控製人的心竅。但這一切並非冇有代價。我們天狼族若是修為高到一定程度,便會誘發‘狂症’,徹底失去理智,化為巨獸,連日月都能一口吞下。”
“當然,大部分天狼族人根本修不到那種境界。數千年來,發過狂症的妖君也隻是寥寥無幾。但您的父親嘯月君偏是其中之一——不然,您當他為何捨得拋下自己的妻子,和尚在繈褓之中的孩兒?我的主君,您的父親,他正是不想給所有人帶來傷害,這才自行遠走、銷聲匿跡的。”
“……”
蒼凜拂了拂衣袖:“嘯月君的天賦在曆代狼主之中算是最高。但您,身為半妖,天賦卻更在其之上。而嘯月君開始發狂症的年紀是二百二十一歲。恕我直言,留給您的時間,從一開始就不多了。”
少虞震驚地緩緩睜大眼睛。
睫毛在不斷顫抖,他隻有用儘全力才能握住手中的那柄輕劍,從齒縫裡咬出幾個字:
“……你在胡說八道。”
“妖界的其他妖族不知內情。但他們也知道,天狼族的妖血過於強悍,以至於有一些妖君會在壯年猝然隕落。”蒼凜深藍色的眼睛倒映著他,不慌不忙地說道,“這些訊息,您隨時可以探聽到。也可以佐證我所言非虛。”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終於帶了幾分焦急:
“……但這一切並不是無可轉圜!”
“少主,我們族中有神明遺留下來的秘法。之前的狼主都是因為無法完全參透秘法,才被狂症所擾一生。但以您的天資,如果能儘快迴歸族地,按部就班的修煉,想必是有希望完全參透傳承的。”
“少主,你切莫犯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