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虞, 你怎麼了?”
身後,鐘姣的聲音響起。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扶住少虞的背。
“我冇事。”少虞搖頭。
鐘姣看她臉色發白:“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
該怎麼解釋呢?
其實, 自從在靈船上與禦獸宗弟子交手之後,他便察覺體內妖血的躁動遠超從前, 彷彿是被喚醒了一般。
或許他也受到了狼毒的影響。
雖然那狼毒並不足以迷惑他,但確實是衝著他來的。這會讓他本能有種受到低階位的狼族挑釁的感覺。
少虞也是事後翻閱典籍才得知,天狼族最鮮明的身份標誌便是獨屬於他們的狼毒。每匹狼的毒素氣味各異,且隨著修為升階, 毒性也會愈發強烈。
而所謂的“妖君血脈”, 並不會讓少虞一上來就變成無人敢冒犯的強者。其真正價值在於遠超普通狼族的驚人潛力, 以及更為廣闊的成長空間。天狼族的妖君如果修煉至化神期, 就能施展足以徹底操控人心的能力——一旦對方被他鎖定, 除非他主動放手, 否則被他標記的人便無法解脫。
聽起來很厲害。但少虞隻覺得既邪性又恐怖。
難怪天狼族在妖界的風評也不是很好。
他甚至充滿厭惡地想:當初他的父親不會就是施展了惑人心智的秘術, 才騙到他母親的吧?
若非如此, 他實在難以想象, 一個柔弱多病的人類女子, 為何甘願留在荒山野嶺中那麼多年,獨自守護與一個不知去向的男人所生的孩子, 過著困苦清貧的生活。
現在想來,母親大概是知道他與尋常的孩子有所不同。
所以才刻意讓他與普通人保持距離。
他的母親生性樂觀開朗,一生未曾抱怨過任何人、任何事。她總教導少虞, 要以耐心與溫柔善待世間生靈。
少虞的前半生與人世脫節,後來被荀妙菱帶迴歸藏宗後, 卻能快速融入人群,這都是仰賴他沉靜的心性, 這皆是母親言傳身教的饋贈。
但現在……
少虞黯然地垂下眼眸。
即使他儘力壓抑,也能感覺到妖血正在他體內一點點覺醒。
這讓他感覺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也讓他覺得,這具身體在逐漸失去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
少虞一時沉默下來,卻冇想到鐘姣比他想象中還要敏銳。
她壓低了聲音,道:“你的妖血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少虞微愣,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少虞隻覺得手腕一麻,隻見鐘姣為了圖方便,掐住了他胳膊上的經脈,讓他在刹那間動彈不得,等他下意識繃起肌肉對抗的時候,她已經不慌不忙地把該摸的脈都摸完了,“脈象如潮,妖息暗湧。”鐘姣鬆開手,“我冇猜錯。你身體裡的妖力是在快速覺醒。這可能會帶來心悸、疼痛、靈力混亂、五感變化等征兆。”
她那雙清麗的眼眸平靜而鎮定,似乎完全不在意少虞體內的妖血問題:“你應該呆在客棧裡好好休息的。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算了吧。”少虞深吸一口氣,強製自己定下心來,彆再想那麼多,“師姐馬上就要和滄溟君一戰。我不來也就罷了,既然跟著來了,就不能讓師姐為我分心。”
“荀師姐心智堅定,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受影響的。”鐘姣說話直來直往,毫不留情,她語氣裡的篤定甚至讓少虞都被噎了一下。不過,她最終還是話鋒一轉,輕歎道,“但你的顧慮也冇錯。師姐向來心軟,總是為我們著想。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還是不要讓她煩惱了。”
少虞:“……”
“不就是壓製妖血嗎?簡單,等我開個方子,你照單抓藥就是。因為海市的緣故,這附近十分熱鬨,很多藥材隨手就能買到,咱們住的客棧附近也有醫修坐診,非常方便了。”鐘姣說著已經從儲物袋裡掏出了隻小巧的筆,還有一本便箋,當即就開始筆走龍蛇,她一口氣寫下了十數味藥材,竟是一筆揮就,墨跡從未間斷。
寫完,她取下那頁便箋,對摺,交給少虞。
“這次我必須全程在荀師姐身邊隨行,突然消失一段時間也不好解釋,抓藥的事就拜托你自己,抽個空檔跑一趟吧。這是三天的藥量,一日一飲即可,喝完了再來找我號脈。”
少虞有些不可思議地接下那藥方。
近日,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我隻需喝藥就能抑製妖血麼?”
“理論上可以,但作為醫者,我不建議你這麼做。抑製妖血隻是權宜之計。而且你現在反應這麼大,也有部分原因是你對自己的妖力疏於鍛鍊,導致妖力與靈力失衡……不過我也研究過,好像大部分半妖都會有類似的狀況。這並不是你的問題。就像人族會有生長痛一樣,半妖在增強實力的時候也會遇見這樣那樣的問題。最好的方法也不是逃避,而是駕馭那股力量,將之化為己用,才能永無後患。”
少虞突兀地沉默下來。
倒也不是他不想駕馭妖力。
隻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
像天狼族這種特殊的族裔,在族內都會有自己的傳承。但少虞從冇迴歸妖界,他得到的傳承是零。
激發妖血增強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控製妖火,已經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所有手段了。
兩人的對話剛告一段落,少虞的肩膀便被輕輕拍了拍:
“你們選好要買的東西了嗎?”
是荀妙菱。
少虞不著痕跡地把那張藥方往袖子裡一丟,揚起笑臉道:“冇。還在陪阿姣找硨磲呢。”
按宗門輩分,身為親傳弟子的鐘姣是內門弟子少虞的師叔。不過少虞入門更早,二人私下向來直呼其名,倒也不拘泥於這些繁文縟節。而且,單從實力來看,少虞也是比阿姣要強些的。他冇做成親傳弟子,主要是飛光尊者燕瑛不願再收徒了。
鐘姣:“師姐,你自己就冇什麼想買的嗎?”
“唔……”
荀妙菱的視線四下掃了掃,在一個海族的攤子上發現了一柄精緻的珠光貝母扇。那扇麵迎光流轉著五彩斑斕的白色,如雨後初霽的虹暈。
“要不就那個吧。”荀妙菱隨口道,“給我師父帶點紀念品回去哄哄他。免得他整天提不起精神來。”
少虞和鐘姣:“……”
這話說的,到底誰是徒弟誰是師父呀。
打定主意,荀妙菱就去那個海族人那兒問價了。
她俯身拾起那麵扇子,隻覺觸手生涼,而且扇麵極薄。這也正常,畢竟是貝殼製品嘛。隻不過,這大概隻能做個裝飾品了,不是耐用的類型。
“你好,這扇子怎麼賣?”
荀妙菱的手素白一片,加上貝母扇上流淌的泠泠幽光,倒也相得益彰。
那海族女性瞥了荀妙菱一眼,原本冷淡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來。
“這扇子是純手工製作的,二十四麵滿貝,隻有少見的巨貝才能打磨出來。”
不過嘛,好扇就是要配美人,荀妙菱是她難得看的順眼的地上人,她願意稍微打個折。
“……一百二十塊靈石,不能再少了。”
“行。”荀妙菱乾脆利落地掏了靈石付賬。
那海族人也算好商量,見荀妙菱爽快,又給她裝了一個漂亮的盒子。
為了保護貝母扇,那盒子內壁都鑲嵌著軟軟的東西,摸起來柔滑細膩,像是滲著水般,卻又一點水漬不見。大概是一種特殊的海綿。
之後,三人又去逛了一些攤位。鐘姣買到了她想要的東西,而少虞則是從儲物袋裡取出了一枚清心丹含在了舌下,丹藥裡龍腦香的味道瀰漫上了鼻腔裡,勉強緩和了四周腥味的衝擊。可他還是不能離海族人太近。
半天過去,三人總算啟程回客棧。
吃過晚飯後,少虞從自己的房間裡翻窗戶出去,冇有驚動任何人,鬼鬼祟祟地找附近的醫師去了。
天色昏黑,遠處的海灣上還是明亮的一片。
對於許多海族人來說,夜晚纔是生活的開始。
隻是白日裡往來的人族商客更多,那些想做生意的海族纔會暫且打亂作息,就像是人熬了個夜一樣,在白天出現。
是以,夜晚來臨之後,一些海族纔會不慌不忙地上岸,來跟人族談生意。
這回就需要人族去配合他們了。
自然,此時附近的醫館也是十二個時辰都開張,醫修輪班坐診。
少虞把藥方遞給坐診的醫修,對方看完之後,滿臉的訝異,似乎想不通這個藥方是怎麼運作起來的,也不明白是要治些什麼病。但在確認過藥方冇出問題之後,醫修還是嚴謹地把藥抓完,按照步驟,熬出來一鍋散發著詭異氣泡的黑色藥湯……
少虞和醫修茫然地對視了一眼。
醫修用敬佩的眼光看著少虞:“您堅持要喝這東西嗎?”
少虞:“對。”
醫修不理解,但是尊重,他請求道:“那能麻煩您打包回去喝嗎?我怕您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好解釋。還有,這砂鍋就送您了。”反正他也不敢用這鍋來煮彆的藥了。
少虞:“…………”
他端著鍋被逐出了醫館。
深夜,他一人,帶著一個飄散著詭異氣味的鍋,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徘徊。淒清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老長。
他也想果斷一些,乾脆仰頭悶一大口,再把喝不完的灌進水囊裡以後服用。可湯藥此刻還是滾燙的,隻能耐著性子等它放涼。
就在少虞考慮要不要去客棧大堂找個冇人的角落喝藥時,他突然感覺到身後有幾股特殊的氣息。
有人……或妖,在跟蹤他。且不止一個。
少虞黑沉的眸光中閃過出一絲冷意。
他腳下的方向一轉,速度驟然加快,從前往客棧的方向走向城外。
那幾道氣息也毫無遲疑地跟了上來。
少虞的步伐不斷加快。最後幾乎是施展出了身法,跑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晃眼就會失去他的蹤跡。
身後那幾個跟蹤者也著急起來,少虞甚至能聽到他們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他一路狂奔至深林裡,無人之處,然後從儲物袋裡摸出了一張符咒。
金光閃過,符咒刹那間被點燃。少虞的身體也驟然化作了幾縷輕煙,竟悠悠地飄向了不同的方向。
跟蹤者們追到少虞消失的地點,身形急停。
“怎麼忽然不見了……”
“快追,絕不能把少主跟丟了!”
“跟著藥味追。那藥的氣味如此難聞,路過之處一定會留下痕跡!”
幾人分散入林。
而在他們身後的上空,茂盛的枝乾下,少虞一手抱著劍,一手撥開眼前的枝葉,神色沉靜而冷漠。
這幾個追蹤者的修為不凡,貿然和他們對上,少虞也冇把握能贏,不如先把他們分散了再說。
此時,他手上的藥倒成了最好的誘餌。
……算了,先把眼前這些麻煩給解決了吧。大不了,等會兒他再重新去醫館熬一鍋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