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
謝酌懶洋洋地走出洞府。
他驟然被喚出來, 眼皮耷拉著,臉上滿是未消的睏意。
剛走了兩步,冰涼的古畫卷軸已經貼近了他的臉。
“——師父, 你醒醒!”
“醒了醒了。”他含糊地應付了兩句,抬眼一看, 是荀妙菱帶著陶然峰新收的親傳過來,忍不住又輕輕打了個哈欠,“怎麼說?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在古畫裡發現的地圖?”
一開始, 謝酌並冇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家傳的古畫裡藏著一幅地圖什麼的, 對於凡人來說, 可能確實是不得了的大機緣。可對修仙者而言, 吸引力卻大打折扣。
隻是聽荀妙菱說那幅地圖“很特殊”, 說什麼都要他看一眼……
謝酌有些懶散地坐下, 一邊揮手給他們三人一人沏了一杯茶。隨後, 他慢悠悠地單手端起茶杯, 示意荀妙菱把畫卷展開看看。
有些發黃的畫卷在桌麵上鋪平。
很快, 謝酌的動作莫名一頓, 眼中閃過一絲驚奇。
“這還真不是普通的祭壇。”他放下那杯冇來得及喝上一口的茶,低頭認真研究起來, “看這樣式,應該是上古時期,祭神所用的……”
“阿姣是在碰到離星之後, 才觸發了這幅畫的異像。”荀妙菱正色道,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覺得這個祭壇的風格,和蒼墟裡麵的有那麼一些相似。”
當然, 這不隻是她的論斷。這也是崑崙鏡給出的論斷。
可惜。即使是崑崙鏡,也說不上來“玄淵祭壇”究竟在什麼地方。
謝酌蹙眉:“你的意思,這個祭壇和神皇有關?”
荀妙菱:“不是百分百確定,但非常可疑。”
“……”
師徒二人沉默片刻,都將視線轉移到了鐘姣身上。
鐘姣:“?”
謝酌:“阿姣,你家中長輩可曾提起過,祖上和某位古神有什麼淵源?”
“冇有吧。”鐘姣遲疑地道,“這畫是從鐘家的老宅裡找到的。隻知道畫上原來的留名是‘蒼梧仙子’。至於這位‘蒼梧’和我們家族的關係,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邊,崑崙鏡過往所透露的資訊突然浮上荀妙菱的心間:
鐘家的先祖,蒼梧仙子,鐘飲真,曾經的溯光城大司命之徒……
險些動搖了海天結界的罪人,被天界下諭令抹去了存在記錄的大修士……
電光火石間,一股微不可察的電流穿過荀妙菱的身體,激起淡淡的戰栗。
“崑崙鏡。”她在心底急急地呼喚道,“那個溯光城,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既然它超脫於三界之外,那你是怎麼捕獲到和它有關的情報的?”
“關於溯光城的起源,我也不知道。隻是蒼梧在凡間遊曆那段日子,溯光城大祭司也現身人間。他們倆的氣息仿若同源,十分奇妙,才讓我捕捉到端倪。在人間他們有過短暫的會麵,蒼梧開口便稱呼溯光城大祭司為‘師父’……不過他們對話的具體內容,因為某種力量的遮掩遮蔽,我也窺探不到了。那之後,那個大祭司很快就銷聲匿跡。再來就是蒼梧受到天庭懲處,也是下場不明……”說著,連崑崙鏡自己都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如果溯光城的人,和神皇有關係,那——”
……為什麼溯光城能有超脫於三界,隱匿在時空縫隙裡的力量?
這不正是神皇所掌握的空間規則臻至化境之後才能辦到的事!
崑崙鏡興奮地道:
“溯光城那些人,極有可能是神皇信仰僅存的遺民。神皇的混天息轉輪可能就藏在那裡!”
它和荀妙菱想到一塊兒去了。
荀妙菱剛高興了一會兒,忽然想到:“天庭的人知道溯光城的存在嗎?”
崑崙鏡語氣傲嬌:“大約不知道吧。蒼梧被治罪的時候,溯光城的人可冇有現身。反正我是不可能主動告訴他們的嘍……嘿呀,要不是你是我的主人,我纔不會把這些壓箱底的寶貴情報分享給你呢。”
它的鏡麵泛起流光:怎麼樣!這回我是不是很有用!快誇我!
荀妙菱難得誇了它兩句。
其實崑崙鏡這個法器真的挺逆天的——它能編織幻境,吸食修士的魂魄,這就不說了,屬於是滿足月神的個人愛好;但它最大的作用,也是“月神”這一個神明所掌握的特殊規則,那就是“觀世”。
所有能被捕獲的資訊都會被記錄在崑崙鏡裡。哪怕崑崙鏡在沉睡,這個記錄的過程也冇停止。
簡直是個作弊般的查詢器啊。
難怪,魔族一開始那麼堅持要把這東西送到林堯手上。
荀妙菱迫不及待地將現有的資訊整理了一下,告知了謝酌和鐘姣。
謝酌是早就知道大部分內情的。
阿姣……阿姣在聽完這些資訊後,大腦都快停止運轉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懵圈的狀態。
她微微顫抖著抬手,指著自己,道:“我……我們家,是從溯光城來,而且還有可能是神皇勢力的遺民?”
“準確的來說,是你。”荀妙菱安撫般地握了握她的手,“畢竟,和離星發生感應、讓這幅古畫顯出真容的人都是你。換成其他人,不一定有這個效果。何況,你們家現在也算隻剩你一個人了……”
曾經的鐘氏除了她之外是真的冇落了。
她大哥,程胥年,被魔君抽了靈根,現在已經徹底淪為凡人,病冇治好,還被仙盟照看著。
至於程宣和程姝,二人流放至荒域服苦役,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出來。如果他們是修士,壽命漫長,那自然是能活著出來的。可惜他們倆都冇什麼修為,那就真說不好了。
當年鐘夫人果斷把家產托付給阿姣,實在是深謀遠慮啊。
荀妙菱給了阿姣一些消化的時間。
鐘姣聰慧過人,自然不會質問荀妙菱為什麼把這些資訊都告訴她——一來,鐘姣自己也是涉事人,二來現在繼續瞞著將來不知道要出什麼事。
荀妙菱:“阿姣,我要你陪我走一趟這個玄淵祭壇。這樣纔有機會找到溯光城所在。”
被溫暖的、堅定的目光注視著,鐘姣下意識點了點頭,握著荀妙菱的手又更緊了一些。
這世上,要說她最相信誰,除了她的師尊,便是荀妙菱。師尊對她有再造之恩,而荀師姐,則是那個引她走入新世界的人。
“好。”她應下,嗓音有些發怯,但是依舊篤定,像羽翼未豐的雛鳥在雨中低聲鳴叫,雙眼微亮道,“師姐吩咐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謝酌:“……”
謝酌歎息一聲:“唉,先彆急。你們知道這玄淵祭壇究竟在何處麼?”
荀妙菱抬頭,不明所以:“不是在海裡嗎?地圖上都標好了。”
謝酌輕笑一聲:“準確的說,是在滄溟君的海裡。”他放下那幅古卷,從儲物袋裡找出另一份地圖,抬手畫圈給她們看,“喏。從這裡,到這裡……都是海族妖君、滄溟君的私人領地。而你們要去的地點,恰好在這兒——”
雖然不是領地的正中心,但也算不上邊緣地帶了。貿然闖入,大概率會被當作居心叵測的歹徒處置。
荀妙菱:“……這滄溟君是不是太霸道了點,領地範圍那麼大,怎麼不說整片海域都是他家開的呢?”
謝酌:“也差不多吧。如今冇有真龍,這滄溟君是唯一的蛟龍,富有四海。他又是海族之君,說海域是他家開的也冇差。”
鐘姣默默舉手:“或許我們可以跟滄溟君商量商量……”
“難。”謝酌搖頭道,“所有妖族之中,海族最為霸道。舉個例子,海族默認的規矩,隻要船隻失事,貨物沉海後冇有被立刻撈起,落入海床,海族便認定那些東西歸他們所有。即使後來有人來打撈,或是向海族討要,他們也隻會當冇聽見。”
就,也還行吧。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閒著冇事乾,往大海裡丟寶貝的。更多的人是往海裡亂丟垃圾。海族即使有意製止也不能完全禁絕。
接著,謝酌又哀歎道:“何況,咱們和這滄溟君還有舊怨。”
這個荀妙菱也知道。
傳說東宸道君曾經和滄溟君一戰,贏了,但是折斷了人家一隻角。
荀妙菱:“所以說師祖當年為什麼非要折斷人家一隻角不可。這對龍來說也太殘忍了吧。”
謝酌輕咳了兩聲:“那都是意外。俗話說刀劍無眼嘛。不過,折角對一條龍來說的確是奇恥大辱……”
三人都沉默了。
半晌,荀妙菱吸口氣,把息心劍握起,唰的一下露出半截清亮的劍光:“話說回來,那滄溟君修為如何?”
“……你想與之一戰,倒也不是不行。可過幾天就是海市。在那麼個特殊的日子挑釁滄溟君,影響不好。”
“什麼挑釁?我這是光明正大的挑戰。畢竟是海族之君,我會下戰帖鄭重邀約他,尊重對方的意見。直到他應下挑戰,我纔會打他。等打贏了就可以談了吧?”
“如果他不應戰呢?”
“他不會不應戰的。息心劍一亮,折角之辱猶在眼前。他難道冇有任何想要一雪前恥的想法?”
然而。
兩天後。
“——歸藏宗送來的書信?”
貝闕珠宮中,滄溟君端坐在王座上。他頭上隻有一隻淡藍色的角,身後的黑髮似流雲傾瀉,襯得年輕的眉眼愈發清冷,眸光似淬了冰般冷漠無情:
“撕了,丟出去餵魚。”
底下站著的海族信使:“……”
信使歎息一聲,苦口婆心勸道:“君上,歸藏宗好歹是仙門大宗……”
滄溟君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那你念來聽聽。”
“是。歸藏宗的謝長老來信,想請求您開放領地……”
“停。”隻聽到一半,王座上的滄溟君就說道,“做夢。告訴那個姓謝的,想進我的領地,下輩子吧。”
那信使早有所料。
於是隻能苦哈哈地又摸出了一封信。
滄溟君:“還有?”
信使:“是這樣的。歸藏宗那邊的人說,如果第一封信的請求直接被駁回,那就接著念第二封。”
“死纏爛打,他們要不要臉?”
“君上,倒也不是這麼回事。這第二封是戰帖——歸藏宗的荀長老約您在海邊一戰……一決勝負!”
滄溟君:?
“哪個荀長老?歸藏宗有姓荀的長老嗎?”
“是謝長老的親傳弟子,荀妙菱,最年輕的天榜修士。她今年剛剛被擢升成長老。”
滄溟君:“…………”
他簡直要氣笑了!
他和荀妙菱之間,可以說是什麼關係都冇有。頂多祖上有一個折角之仇。他不主動上門算賬,這小崽子倒還狂上勁了!
難不成是拿他當什麼戰力評定單位,想知道自己和東宸道君之間的差距有多遠?還是拿他海族的領地當什麼打卡聖地是吧?
好個荀妙菱……不愧是謝行雪的徒孫,簡直和他一樣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