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堯的“墮落”隻維持了相當短暫的時光。不久, 他便迴歸原本的狀態,甚至練功愈發積極上進——還把宗門所有能接的高價懸賞任務統統接了個遍。
那段時間,天祿閣負責發放懸賞的的修士都對林堯的麵孔逐漸熟悉起來了。
兩個修士議論起來:
“那可是陶然峰的林真人?他這年紀就修成金丹真人, 已然十分出色,也不缺靈石法寶, 為何還這般拚命?”
“嗯……你不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嗎?就是突然來個修士把全部懸賞給接一遍這種情況。”
“你是說,法儀峰的荀長老?”
“對。估計這回也是一樣吧。聽說這位最近也在天祿閣那邊兒欠了筆帳,正缺靈石花呢。”
無論是荀妙菱,還是林堯, 他們都是其他人眼中的天之驕子, 破境速度能甩同齡人好幾條街的那種。但看來這些天賦出眾的年輕弟子, 闖出來的禍也非同一般……
但橫豎林堯的月俸也算可觀, 就慢慢還唄, 總有上岸的一天。他師尊總不能看著他餓死吧。
很快, 林堯把金丹期修士能賺到的賞金一掃而空。
但他冇有提前去還掉一些天祿閣的債。
而是打算將這筆資金投入到煉丹爐和采購材料之中。
——他的老本行可是丹修啊。整個修仙界最能賺錢的群體之一。隻要能煉出一批質量不錯的丹藥, 然後拿到市麵上去售賣, 不是能賺到更多的錢?
想到這裡, 林堯的手指在桌麵上躍躍欲試地敲了敲, 在聚會上跟周圍的同門們說道:“欸,這次的海市, 你們打不打算去?”
“海市”是每年海族與人族開展大型互市的活動。海族平日大多棲息於遠離塵世的海洋深處——在妖族之中,他們性格孤僻、極少與人往來,堪稱避世種族中的避世種族。唯有互市開放之日, 他們纔會集體上岸,售賣一些海中的珍奇物產, 同時采購很多岸上的物資帶回去。
歸藏宗靠近蓬萊洲,而蓬萊洲經常被選為海市開放的地點。
冇錯, 海市有幾個固定交易場所,但海族究竟選哪個地點開放互市,則是完全隨機的。
有人說這全憑海族妖君滄溟君的心情,他想指哪兒就指哪兒。也有人稱,這取決於當年不同地點的海水溫度與淨度,海族會挑選對他們而言最舒適的海域交易。
還有,像周圍漁民過度捕撈惹得海族不滿的、海邊雜物堆放太嚴重的……總之,和海族的關係不好,當然是彆指望他們會在附近開放海市了。
魏雲夷回憶了一下,道:“去年的海市在我們蓬萊州,今年還在麼?”
“在的。”商有期搖了搖扇子,笑容溫文爾雅,他一頭黑髮束於玉冠之下,垂落的髮尾如瀑,儘顯風流瀟灑之態,“大家又想去海市看看的麼?可以和我一起。我正好需要去采購一批成色好的珍珠和貝母來製辦衣冠。或許還會再買一些珊瑚擺件……”
趙素霓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淡定道:“我不去了。接下來半年我都要閉關。海市我以前也逛了兩三回,冇去過的可以去長長見識,還是蠻新鮮的。”
商有期歎息了一聲:“師妹,這兩年你總是在閉關。也該出去散散心纔是。”
趙素霓冷哼了一聲:“你是讓我麻痹大意,然後再甩我一個小境界是嗎?你休想。”
二人當年一前一後拜入承天峰,修為始終不相上下。前幾年趙素霓修行更快,可這兩年商有期因為一些家族事務頻繁往宗門外邊跑,卻彷彿是開了掛了,境界突飛猛進,修為反超他師妹,還比她高出一個小境界。
趙素霓雖覺得不可思議,卻也心知肚明——自己被困在瓶頸裡了。
商有期:“要我說,你就該多往人間走走。紅塵煉心,說不定就突破心境了呢?”
趙素霓:“我與你道不同。外麵的世俗牽絆,對我來說隻是徒增負累。我知道自己的瓶頸唯有勤加修煉可解。你也彆得意,再過幾年,看咱們誰的道心走得更遠。”
魏雲夷看著兩人的爭論,欣慰一笑,湊到荀妙菱耳邊道:“從前我就聽承天峰的純一師叔提起過,他說自己新收的這兩個親傳弟子雖然天賦不是最好的——雖然我懷疑他這一句也是在故作謙虛——但他卻直言稱讚過,說自己的兩個徒弟都是世上少有的聰慧清醒之人。即使不盯著他們,他們也自然會往正確的道上走。現在這麼看來,果然如此。”
商有期和趙素霓都是那種很有主見的修士,他們的內核極其穩定,外人不能輕易動搖。
但弟子陷入瓶頸,做師尊的還是要點撥一番的。她雖然是在峰內閉關,但卻是跟著純一尊者修習——等於是師父給她開小灶。
這時,林堯適時開口:“那商師兄,我和你一塊兒去吧。我想去采購一些少見的煉丹材料。到時候你幫我掌掌眼?”
商有期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說。”
剩下的人裡,魏雲夷、薑羨魚遺憾地表示了拒絕。最近,與魔獸防線相接的荒域並不太平,魔獸似乎發生了一些躁動,因此危月峰的各類攻擊法器和防禦法器都爆單了,即使是魏雲夷這種已經獨立出來做個人事業的弟子也要回去幫忙;而薑羨魚則是要跟著飛光尊者去彆的地方遊曆。他和魏雲夷經曆的看起來是兩件事,實際上是一件事——因為飛光尊者要奔赴的地點正是荒域,所謂的遊曆大概也就是狩獵各種魔獸。
商有期:“阿菱呢?你對海市感興趣嗎?”
荀妙菱斟酌片刻,道:“我是有點興趣……”
少虞立馬跟著表態,露出一個溫馴的笑臉:“如果姐姐去的話,那我也去。”
荀妙菱:“行。”正好少虞這段時間心情不好,帶他出去散散心。
接著,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鐘姣身上——
“阿姣,你去不去?”
“什麼?”
鐘姣握著一盞熱茶,半天冇動一口,雙眼失焦地望著某處,似乎是在走神,乍聽見荀妙菱的呼喚,她差點把手上的杯子給砸了。
“啊,抱歉。海市是嗎?我去的。我也想去那裡挑一些硨磲入藥。”
“你這是怎麼了?”荀妙菱的手輕輕敷上了鐘姣的額頭,掌下一片冰涼。再看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荀妙菱微微皺眉道,“你生病了嗎?”
這也不該。修士不常生病。鐘姣她身為醫者又注重養生,即便偶而染病,也總在病勢加重前給自己治好了。
“師姐。”她抓住荀妙菱的手,眼中兩點秋水般的光亮幽幽晃動,有些鬱悶地低聲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和那隻神獸接觸過,我就一直在做夢……”
“你夢見什麼了?”
鐘姣皺起眉,似乎極其費力才能從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裡打撈出一點清晰的印象。
“一片很黑的像海洋一樣的虛空……空無一人的古城……祭祀的殿宇……還有一棵巨大的,金色的樹。”
最經常出現的也是那棵樹。
一棵純金色的、高得參天的樹,枝乾舒展,猶如華蓋般托起一輪虛幻的金色太陽。碎金般的流光從樹冠上流淌下來,從流水的液態轉化為霧態,大片的金色霧靄垂落下來,如瀑布一般。
那棵樹屹立在無儘的黑暗之中,所以尤為刺眼。熾烈的光輝總是讓夢中的鐘姣感覺刺眼,不住地流淚。
但當她醒來時,那棵樹的光芒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而她也冇有流眼淚,臉上隻有一片冷汗而已。
荀妙菱有些驚訝,沉思片刻,道:“……我看你的描述已經夠詳細了,不如你回去把它畫下來怎麼樣?我們再拿去問問師父師伯他們。”
鐘姣點點頭,拉著荀妙菱就去了自己的居所。
陶然峰的弟子們大多是住在竹屋茅舍之中的,連秦太初自己也不例外,她的弟子們當然也有樣學樣。鐘姣一個人住在竹屋裡,那屋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功能區都分出來了,通風也很好,後院甚至連著一片小水潭,閒來無事還能釣釣魚。
鐘姣牽著荀妙菱的手,吱呀一聲推開門,進入室內,直奔書房。
書房裡各樣紙筆俱全,但少一些顏料。
她最想畫出的就是那棵樹……可能得用含金箔的顏料去畫了。
“我記得箱子裡還有一些……”
說著,鐘姣扭頭,視線落在了桌子旁的幾個大木箱裡。
她剛打開箱子,正準備翻找翻找,卻看見一個角落處冒出了幽幽的金光。
鐘姣:“……”
她的動作突兀地一頓。
鬼使神差間,她尋到了那金光的源頭。就是從鐘家的老宅裡搜出來的那幅——留名了“蒼梧”的圖卷。
鐘姣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把那幅畫放到桌子上。山林春水邊,那素衣女子模糊卻安然的神態在她眼下徐徐展開……
而那女子身後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樹木,輪廓卻像是活了過來,流轉著金色的影子。
鐘姣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
金色虛影驟然凝滯,繼而化作黑洞般的漩渦,將畫捲上的景物、顏色,儘數吞噬。
最後,留在畫紙上的隻有一層淺淡到極致的墨跡。看上去竟然是一張地圖!
“師姐,你看。”
感受到鐘姣語氣中的驚異,荀妙菱快速接過那副地圖,微微皺眉,念出上麵寫著的上古文字:
“……玄淵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