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使臣進入京都城這天,極為熱鬨。
天剛矇矇亮,通往城門的朱雀大街就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辰時剛過,城外傳來一陣清亮的號角聲。
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便出現在街儘頭,使臣們頭戴氈帽,身著繡著金絲紋樣的窄袖長袍,腰間繫著鑲嵌寶石的革帶。
幾乎每一個人都是高鼻梁,深眼窩,眉宇間帶著幾分異域的風情。
大周的百姓哪裡見過這樣的人,熱烈地討論起來。
大部分是善意的。
畢竟這些人容貌是真的好看,哪怕是異類的好看也很美。
正熱鬨間,人群裡忽然傳來一陣驚呼,緊接著便是孩童的啼哭。
眾人循聲看過去,就瞧見街邊一個賣糖人的老人,手裡的糖人捏得十分精巧,正要遞給身前眼巴巴望著的小奶娃,卻被一道紅衣身影猛地搶了過去。
奶娃娃也就三、四歲地模樣,哪裡見過如此打扮的姑娘,隻瞧見她裙襬上綴著的銀鈴叮噹作響,好奇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摸一摸。
誰知紅衣女子眉眼一厲,抬腳便將孩子狠狠踹開。
奶娃娃摔在地上,頓了一瞬便哭得撕心裂肺。
紅衣女子口中嘰裡咕嚕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西域話,神色間滿是鄙夷。
跟隨在女子身邊的西域人見狀立刻上前,徑直走到老人的糖人攤前,一把抓起那杆插滿糖人的草把子,揚手就往地上砸。
老人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著去抓西域人的衣角,連聲哀求:“大人饒命!這是小老兒一家的生計!您若是喜歡那個糖人便送給您了!不要錢,不要錢的!”
紅衣女子不理會,低頭打量著手中搶來的糖人,嫌惡地蹙了蹙眉,便摔在地上。
糖人落在青石板上,瞬間碎裂開來。
她操著一口並不流利的大周話,怒斥道:“如此粗陋玩意兒,也配擺在街上?在我們西域,你這種騙人的貨色,是要被拉去五馬分屍的!都說大周是富饒之地,本公主瞧著,也不過如此,礙眼得很!砸了!”
她一聲令下,西域人立刻動手,將老人的攤子掀翻在地。竹筐滾落,糖稀灑了一地,那些精巧的糖人被踩得稀爛。
老人哪裡見過這等陣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哀求,卻被一個西域人不耐煩地踢開,跌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
被踹倒的奶娃娃見爺爺受了欺負,哭著撲上去,狠狠咬在西域人的小腿上。那人吃痛,反手揪住孩童的後領,便要將孩子往地上摜。
這衝突來得太過突然,所有看到的人都懵了。
原本對美人的讚歎轉瞬間變成了指責。
“她是公主?這就是西域人教出來的公主?好生無禮!”
“天仙一樣人兒,怎地如此囂張?”
“呸!狗屁的天仙!她戴著麵紗你又知道了?”
百姓們議論紛紛,卻絲毫不影響西域人的囂張跋扈。
有人看不慣想要衝上去,一個高大男子及時出現。
“娜爾,不要胡鬨!”
紅衣女子的手腕卻被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握住。
他同樣是西域人的模樣,卻身穿大周貴族男子常穿的月白長袍。五官深邃俊朗,一雙瞳仁是極淺的琥珀色,暈著淡淡的綠,瞧著溫文爾雅,與那個刁蠻暴虐的西域小公主截然不同。
他俯身扶起摔倒的老人,又示意侍衛鬆開小娃娃,從荷包裡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遞到老人手中:“舍妹年幼不懂事,衝撞了老伯,這錠銀子權當賠禮。”
老人愣在原地,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
周圍百姓竊竊私語,方纔的憤懣,似被男人的舉動撫平不少,有人忍不住出聲讚揚,說這位西域王子通情達理,風度翩翩。
麒麟閣二樓雅間,溫令儀憑欄而立,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好一個‘通情達理’的西域王子,剛剛就是他給了那公主暗示。
嗬,下馬威。
兄妹兩個一唱一和,剛露麵便把人設穩穩地立住了。
公主是要來大周與太子和親的,她要刁蠻任性纔不會被欺負,才能獨占屬於她的夫君。
這位王子是競爭下一任可汗的,需要得到大周的助力,所以必須表現出對大周的友好,連服飾都換好了。
但他恐怕還不知道,中了情蠱的人並非太子。
樓下,拓跋娜爾被兄長攔下,滿心不快,跺著腳嬌嗔道:“阿兄!你偏袒外人!”
拓跋王子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大周乃禮儀之邦,不可失了我們拓拔氏的體麵。”
他又轉向周圍的百姓,拱手作揖,一口大周話說得字正腔圓,流利無比:“舍妹頑劣,驚擾了各位,還望海涵。”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竟真讓不少百姓報以善意。
拓跋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目光無意間掃過街邊的樓閣,猝不及防地對上二樓雅間裡的視線。
窗邊立著個容貌秀麗的女子,正靜靜地看著他,唇角也是彎著的,隻是那笑意裡的諷刺顯而易見。
拓跋宏眉頭輕蹙,隻一瞬便對那女子拱了拱手,端得是一副翩翩君子地模樣。
“小姐,他們西域人該不會覺得咱們都是傻子吧?”青蕪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
溫令儀飲了一口茶,茶的清苦漫過舌尖:“百姓們不是蠢,隻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不得不裝糊塗。”
她的目光越過樓下人群,看向街儘頭。
那裡,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為首的人身著明黃太子常服,正是太子江瑾禮。他騎著高頭大馬,神色慵懶,馬兒走得慢條斯理,像是在散步一般,完全不見半分著急。
跟在太子身邊的人是衛錚,原本銳利的目光,在瞧見麒麟閣二樓的大小姐後,瞬間亮了。
當然,如今明麵上鎮國公府與宰相府已經水火不容,兩人隻交彙了個眼神。
溫令儀看懂了。
再往隊伍的最後看去,如她所願瞧見了陳文禮。
好戲就要開場了,不知道拓跋宏知道他‘奉獻’出去的妹妹,還犧牲了那麼重要的蠱蟲,對方確卻不是太子會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