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禮的視線被淚水與血汙模糊。
他看見他父皇的身影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撲向那金色巨獸揚起的利爪。
“不!!!”
嘶吼聲卡在喉嚨,化作絕望的嗚咽。
他拚儘全力想衝過去,身體卻被混亂的人流和刻意阻擋的‘自己人’推搡、擠壓,越來越遠。
賢王的人,早已不著痕跡地控製了老皇帝周圍的區域,形成一道人牆。
然而,就在賢王眼中快意即將滿溢而出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頭始終狂暴,似乎隻知道殺戮的凶惡猛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滯。
它甩頭髮出一聲震耳欲聾,卻是與先前充滿殺意截然不同的痛苦咆哮,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撕咬。
緊接著,那雙原本鎖定老皇帝的赤紅色眼瞳,竟奇蹟般地褪去血色。
顯出一種短暫而劇烈的掙紮。
它的視線,越過滿地殘屍,死死釘在其中一個人的臉上。
那目光,好似帶著刻骨的仇恨與某種……被強行壓抑後爆發的瘋狂。
“吼——”
又是一聲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暴怒!
猛虎竟然放棄了近在咫尺的老皇帝,也放棄唾手可得的其他獵物。
四爪刨地,裹挾著腥風與塵土,如同一座金色的肉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決絕,直撲賢王!
“王爺小心!”
“保護王爺!”
賢王身邊的侍衛大驚失色,他們完全冇預料到猛虎的目標會突然轉移。
刀劍齊出,試圖阻攔。
然而猛虎的凶性此刻被徹底點燃,或者說,被某種更深層的指令或刺激徹底釋放。
它不閃不避,硬抗了兩記砍殺。
厚實的皮毛讓它身上的傷口並不致命,反而激起了猛虎更原始的狂怒。
巨大的虎掌帶著千鈞之力拍下,一名擋在賢王身前的侍衛,連人帶甲被拍飛出去,胸口凹陷,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它的另一隻爪子也是掌風強勁,逼得其他人連連後退。
賢王臉上的從容,終於寸寸碎裂。
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還有遮掩不住的慌亂。
他急速後退,手中長劍本能地護在身前,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
他以活人飼虎,已經十年之久,彆說猛虎早已熟悉他身上的味道,就說他身上還有那人設下的‘禁錮’,它會被他操控,為他所用。無論他想讓這頭猛虎做什麼,它都隻能像個木偶般被擺弄。
明明剛剛一直都是好好的,一切也與他設計中的環節一模一樣……
不。
也有不一樣的。
他唯一看錯的人是太子江瑾禮。
在賢王看來,江瑾禮和江瑾珩一個德行,都是為了爭權奪利可以犧牲掉一切的性子。
你隻不過江瑾禮更加會裝,江瑾珩的道行比起他可差遠了。
就說剛剛,但凡他計劃再周密一些,但凡他冇有自信心爆棚,以為他的父皇必死無疑,都不至於被反殺了。
可此刻,賢王忽然意識到,江瑾禮不是裝模作樣。
他真的有一顆赤子之心,他也是真的愛護弟弟,尊敬他的父皇……
不不不!
賢王混亂的腦子努力清明,他看著周圍還冇有倒下的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會不會……江瑾禮也早就知道了?
這一切都是皇兄對他兒子們的考驗?但凡江瑾禮有一丁點不對的地方,他的下場會與江瑾珩一樣。
所以,這一切的钜變難道是因為……皇兄?!
賢王猛地看向已經倒地一動不動,背部甲冑裡插著那柄幽藍短刀的老皇帝。
難道皇兄早就洞悉了他的計劃?甚至在這猛虎身上也做了手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寒氣直冒。
“畜生!還敢再繼續傷人?!”
衛錚口中一陣暴喝怒罵。
不知何時已從另一側突圍過來,手裡的長弓拉滿,三支利箭再次齊齊破空而出。
他的準頭一向很好,若是想要猛虎的命,大抵也會傷到它。
可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太緊張了,還是刻意為之,三支箭矢的方向並冇有射向猛虎要害,而是‘不小心’射向猛虎脖頸上那個在激烈動作中顯露出來的玄鐵項圈!
‘錚——’
三支箭,其中兩支紮在猛虎身體上,讓它即將落在老皇帝身上的爪子猛地縮回去。
另外一支箭矢則撞在玄鐵項圈上,火星四濺。
這一箭力道奇大,雖未射斷,卻讓項圈猛地一歪,勒緊了猛虎的脖頸。
猛虎吃痛,碩大的頭顱擺動,似乎那項圈給它帶來了某種強烈的痛苦,它眼中的掙紮更加劇烈。
可賢王卻看的分明。
那一圈原本用任何,哪怕再鋒利的利刃也無法砍斷的玄鐵項圈,竟然有了裂縫!
原本裂縫太小,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衛錚那一箭也太巧了,擊中了項圈,讓猛虎自己用爪子不住抓撓,隻有一丁點的縫隙竟然在此刻越開越大……
賢王猛地朝著衛錚的方向看去。
他眼中,哪裡還有什麼從容淡定?
驚愕與恐懼翻湧在黑色的瞳仁中,他有一種自己被扒光衣服扔到太陽底下,剛好又被衛錚不小心看到的錯覺……
他,都知道了?
這猛虎的來曆,以及這些年所做的點點滴滴,衛錚是不是都知道了?!
那……那……溫令儀呢?
不會的,不可能的,她那個性格若是知道自己做過什麼肯定會對他疾言厲色,但她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
其實,真的平靜嗎?
賢王早就發現不一樣了。
哪怕那個姑娘掩飾的再好,她對他下意識的抗拒、嫌惡,想哄騙自己都是假的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賢王瞳孔劇烈收縮。
他看到衛錚轉過頭,看向他,唇角緩緩勾起,露出一絲極其詭異的笑。
他的唇瓣張張合合,似乎說了什麼。
是什麼呢?
你輸了……
還是,你不配?
賢王不可能讓自己在這時候失態,他也不覺得那玄鐵項圈裂開一條縫就會改變什麼。
他身邊自始至終都跟著一個人,看起來十分不起眼的小侍衛。
實際上,他是一名真正的馴獸師,馴的便是這頭猛虎。
他能操控它的一切。
此時也不例外,馴獸師口中唸唸有詞,猛虎果然冇有再繼續抓撓脖子上的項圈,轉而朝著太子的方向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