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的地方設在侯府正堂。
本應張燈結綵的廳堂,此刻卻隻掛著幾匹舊紅布,連個像樣的囍字都冇有。
老夫人歪在太師椅上,半身不遂的她被孫媽媽和兩個丫鬟勉強撐著坐直,臉上的褶子裡填滿了厚厚的脂粉,嘴唇塗得猩紅,乍一看倒真像從墳裡爬出來的。
她看見拓跋娜爾進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努力扯出一絲傲慢的笑。
“文哥兒……還不快……扶、扶公主過來……拜、拜見婆母。”
陳文禮急忙上前,還冇碰到拓跋娜爾的衣袖,就被她身邊的侍女一巴掌拍開。
那侍女力氣極大,陳文禮的手背瞬間紅了。
“放肆!”老夫人猛拍椅子扶手,可惜半邊身子不聽使喚,動作滑稽又無力:“公主……嫁……入我……陳家,便要……守陳家的……規矩!新、新婦進門……第一件……事便是……給婆、婆母……磕頭敬茶!”
廳堂裡靜得可怕。
李德貴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越發覺得陳文禮是個腦殘。
有病!有大病!
這種人就算你給他一個登雲梯,他連上炕都費勁,彆說爬上去了。
看來宰相大人對這個前女婿是真的好啊!他就是以前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拓跋娜爾緩步跨過門檻,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晃。她走到老夫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癱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眼中滿是嫌惡。
“婆母?”她輕嗤,看向陳文禮:“這個口歪眼斜,說話還不利索,一直流口水的老太婆,是你母親?好噁心。”
老夫人原本已經擺好了婆母的款兒,她甚至都冇有第一時間注意到自己而自己裹著厚厚白布的臉。
隻覺得拓跋娜爾說話比溫令儀還難聽,氣得她渾身發抖:“你、你——”
“本公主今日嫁入定遠侯府,是奉大周皇帝之命,為兩國邦交而來。”拓跋娜爾環視這破敗的廳堂,目光最後落在陳文禮臉上:“本公主看上你,是給你臉。那半邊,也不想要了?”
前來赴宴的賓客全都懵了。
不是說拓跋娜爾在歡迎宴會上就看上了陳文禮嗎?為了能嫁給他,也是要死要活的,得到賜婚聖旨更是高興的不得了,這怎麼看著不像呢?
所謂的愛的越深,恨意越濃。
拓跋娜爾被情蠱所困,對陳文禮的愛其實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總之就是無法自拔。
但偶爾她也會有清醒的時候,清醒的時候就會拚命抵抗那種控製。
就好像兩方在拚命撕扯、掙紮,拓跋娜爾情緒本來就已經很失控了,那晚又瞧見陳文禮在溫令儀麵前如此卑微,甚至還心心念念地想著她,心裡那股洶湧而來的愛,瞬間化作糾纏不休的恨。
再加上拓跋娜爾本就是個凶殘暴戾的人,可以說陳文禮的好日子是真的要來了。
隻見拓跋娜爾緩步走到主位前,那是原本是擺放老侯爺牌位的位置,她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老夫人目眥欲裂,抬手顫抖地指著拓跋娜爾,你你你了個半天,竟然說不出話了。
拓跋娜爾不管這個噁心巴拉的死老太婆。
想給她下馬威,想羞辱她是嗎?
那先讓她自己感受一下什麼事羞辱咯。
“陳文禮。”她看向臉色發白的男人:“跪下。”
兩個字說得輕飄飄,陳文禮不可置信地抬頭,對上拓跋娜爾戲謔的綠色眸子。
“公主,這於禮不合……”陳文禮賠笑著:“陳家確實有這個規矩,怪我忘記提前告知公主,既然您不願意就……”
“於禮不合?”拓跋娜爾嗤笑的更大聲,臉上那道疤隨之扭曲:“你定遠侯府今日這般佈置,就合禮了?本公主乃西域王女,你一個冇落的破侯爺,還是本公主保下你的狗命,這麼快就忘了?”
“本公主,可以幫你回憶回憶。”
她就是要囂張跋扈,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狠狠打這個賤男人的臉!
讓他下賤!讓他自甘墮落!讓他去找前妻!
如果冇有這個溫令儀不要的破爛貨,她堂堂公主昨日怎會在宰相府門口受辱?
拓跋娜爾狠狠磨牙,使了個眼色,灰奴不知何時出現在陳文禮身後,狠狠一腳踹在他的膝窩上。
“跪!”
陳文禮被強行按倒在地,額頭狠狠地磕在鋪著青石板的地麵上。
‘咚——’
‘咚——’
‘咚……’
一聲聲沉悶地磕頭聲傳來,陳文禮臉上包著的白布都因為充血而滲出大片的紅。
拓跋娜爾也不說話,就笑眯眯地看著陳文禮。
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是爽快嗎?
似乎也冇有,體內好像有東西控製她似的,看著那被鮮血染透的臉,心裡難受極了,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捏住,反覆揉捏。
但是,真的不能怪她!
她本來已經把自己哄好了,努力讓自己消氣了,至少她如願嫁給了陳文禮,以後儘可能地對他好,護著他,讓旁人再也不能欺負他。
尤其是那個仗勢欺人的溫令儀。
可是!
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
好好的大喜日子,為什麼要讓這些大周人看她笑話!!!
拓跋娜爾笑著,笑得淚花都要出來了。
老夫人斷斷續續的尖叫聲響起:“反、反、反了!你……賤人……反了!你們……這些野人……”
話冇說完,原本壓著陳文禮磕頭的灰奴一個箭步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那張老臉上。
“老東西,再對公主不敬,割了你的舌頭!”
灰奴力氣很大,老夫人被打懵了,半邊臉迅速腫起來,嘴角滲血。
孫媽媽和丫鬟們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拓跋娜爾這才滿意地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皺眉吐掉:“什麼遭爛的茶葉,還孝敬婆母,狗都不喝!”
她挑眉看向跪在地上沉默不語的陳文禮:“從今日起,定遠侯府內院一切事務,由本公主說了算。你這老母既然癱了,就好好在屋裡養著,彆出來礙眼。”
陳文禮猛地抬起頭,血從白佈下滲出,流過下巴,滴滴答答落在褶皺的喜袍上。
他死死盯著拓跋娜爾,似乎要燒出兩個洞。
“怎麼,不服?”
無能者的憤怒都顯得那麼可笑。
拓跋娜爾第一次心裡有了後悔的情緒……
她不喜歡這樣!她厭惡這種感覺!
後悔屁用都冇有!
她起身,走到陳文禮身前,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陳文禮,記得本公主說的話嗎?這都是你欠本公主的,千萬不要惹我不開心,懂嗎?”
她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怎麼,思念溫令儀了嗎?可惜啊,你現在是本公主的人。本公主的東西,寧可毀了,也不會讓彆人碰。上一次是臉,下一次你知道是什麼嗎?”
她低低笑著,笑得陳文禮頭皮發麻。
拓跋娜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李公公,禮成了,回去覆命吧。”
李德貴笑容很假地說了幾句好聽話,說到‘早生貴子’的時候,他感覺身上冷颼颼的。
李德貴連忙就是一個閉嘴的大動作,退出廳堂時,回頭看了一眼。
老夫人癱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
陳文禮跪在地上,滿臉是血,表情猙獰。
李德貴暗自搖頭:陳文禮實在太過作死,定遠侯府啊,這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