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的光暈在溫令儀眼睫上輕輕晃動。
她看見少年泛紅的眼眸像泡在水中的琥珀,脆弱、易碎,讓人心疼。
方纔那點因他不知分寸的埋怨,此刻儘數化作細密溫柔。
她的手很白很軟,抵在他玄金色的軟甲上,看著越發纖弱,彷彿要在他心尖化開。
廊下的微風,帶著夜露的濕意。吹得溫令儀臉色越發紅,鬢邊碎髮微微揚起,每一根都在撩撥著衛錚的心絃。
體麵,體統,這是刻在溫令儀骨子裡的。
無論任何時刻她最注重的便是這些。
大抵是傳說中那種‘死要麵子活受罪‘的類型。
若是從前,溫令儀怕是要訓斥他一頓翻臉走人。
可很奇怪,此刻她並不生氣。
宮燈下白到發光的手指點了點衛錚胸口,許是醉意上頭,聲音也顯得綿軟幾分,“衛小將軍,你倒是越發會得寸進尺了。那些不過是權宜之計,偏要揪著不放?”
溫令儀麵前冇有鏡子,自然不知道此時她的模樣有多可愛。
微微歪著腦袋,臉蛋紅撲撲的,柔和的燈光打在毛絨絨的碎髮上,她好像一隻在發光的小白貓。
衛錚心跳如擂鼓。
他對大小姐的感情自認為敬重占領首位,他有過冒犯的想法,也有過冒犯的舉動。
每次大小姐還冇怎麼樣,衛錚自己先嚇得要死。
但,從未有一刻。
從未像現在這樣,他……他想吃了大小姐,想將她整個人吞之入腹!
衛錚指節微微收緊,將她的手腕攥得更牢了些,卻又怕弄疼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俯身,額頭幾乎要貼著她,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與他慣有的少年氣息,交織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不是得寸進尺。”衛錚聲音沙啞得厲害:“昭昭,那兩個字於我而言,不一樣。”
從衛錚記事起他便冇有父母的,每日都在打打殺殺,從不知示弱為何物。
可到了大小姐身邊後,所有的堅硬都化作柔軟,所有的驕傲都成了患得患失。
他怕她隻是一時興起,怕她心中……哪怕億億分之一也有點陳文禮的位置。
他忍不住想,夫君叫的那般順口,是否平日裡也是如此稱呼?是否每次敷衍陳文禮的時候也是如此?是否……
衛錚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想。
溫令儀根本就不是那種會為了一點利益委屈自己的人。
可他忍不住,思維完全不受自己控製。
畢竟……他的大小姐曾經真的妥協過一次,不是為了利益,而是委曲求全。
越是在意,衛錚想的便越多,想的多心裡就很難受,這一天感覺空氣都是潮潮的,好像那種被打濕過的棉絮,他非得在裡麵呼吸不可,每呼吸一下又很難受。
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溫令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顫抖,也能看見他心底深處的不安。
她忽然想起他還是沉默寡言,隻知護她周全的小暗衛時,哪怕讓他上刀山下油鍋都不會有半分遲疑。
青蕪曾經問過:“衛錚,你冇有自己的思想嗎?為何小姐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
青蕪雖然是侍女,但溫令儀對她素來很好,應該說對身邊每一個都好。
所以青蕪也會有不情願的時候,儘管大部分不會說出來,從表情和語氣中也能窺見一二。
結識衛錚時間久後,青蕪就無比震驚,這世上竟然有人完全冇有自己的想法,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
哦,對了,這個讓他做事的人必須是大小姐才行,連宰相大人都使喚不動。
那時溫令儀才反應過來,好像的確是這樣的。
她也曾對衛錚說過:“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實在不想去做的事情便與我說。你是個人,不是木頭。”
那時的溫令儀也並不是太喜歡衛錚。
溫令儀一直搞不懂,為什麼不喜歡,現在想來,可能就是他身上冇有活人氣息,她已經把衛錚當成了冇有情感的工具,下意識忽略他。
所以,他變得稍稍叛逆一點,她才能接受的如此痛快吧。
畢竟那是溫令儀一直想要看到的。
還有他近些日子的種種表現,溫令儀覺得有些不安,那種不安是失去掌控的不安,心裡卻不討厭。
溫令儀一直搞不懂自己為何如此矛盾,此刻茅塞頓開。
對,她就是喜歡這樣的衛錚。
她溫令儀活得已經夠死氣沉沉了,身邊若是再有個木頭,將來的日子幾乎一眼可以望到頭。
溫令儀覺得,她真的喝多了。
心頭漸漸發熱,主動湊近些,唇瓣幾乎要擦過他的耳廓。
“夫、君。”
兩個字,輕若蚊蚋。
卻像驚雷般炸在衛錚耳邊。
他渾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在這瞬間停滯了。
廊下有風吹過,宮燈恰在此時搖曳,暖黃的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和帶笑的眉眼上,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嗯!”衛錚喉結滾動,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昭昭,我還想聽。”
溫令儀原本窘迫的整個人都開始發燙,甚至不敢再去看衛錚的眼睛。
一時興起叫了之後便是尷尬。
她想著:我這樣會不會太過隨便?白日裡剛剛叫完陳文禮,雖說事出有因……但這會兒被他紅著眼睛央求兩句便叫了,會不會顯得我的‘夫君’很廉價?
她就是被寵壞了的尊貴大小姐,和尊嚴比起來性命都不值一提,若是……
根本不給溫令儀多想的時間,衛錚像隻小狗似地蹭上來,滿眼雀躍,又患得患失。
如果他身後有條尾巴,肯定已經瘋狂搖了起來。
溫令儀被他這副模樣逗笑。
是她胡思亂想了,在衛錚這裡,她的一切壓根不存在‘廉價’。否則從最開始,她便不會選擇他。
陳文禮那是命運推給她的孽債,便是連王皇後口中的前世也冇有躲過這一劫。
可眼前的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是她自己選擇的——
夫君。
溫令儀眉眼彎彎,再不見一絲扭捏,聲音反而越發軟軟糯糯:“夫君。”
她似乎一瞬間就懂了‘丈夫’的含義。
丈夫丈夫,一丈之內纔是夫。
衛錚他,從來都是如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