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人的妖鬼18
謝執端坐在窗前,身旁燭火劈啪作響,照耀他手持書的皙白手腕上。
他眉眼半斂,忽感有些煩躁,起身推開了窗,不出意外,他看見了守在窗外的徐霽。
謝執心中煩悶更甚,這幾日清月仙尊讓他住在這裡,偶爾會來與自已閒聊一番,可當談及他要下山時,清月仙尊便會閉口不談。
衍月山除了清月仙尊,他能見到的隻有徐霽,前日他將藥倒掉,被徐霽望見了,便要守在窗前,望著他親口喝掉那碗藥。
謝執難得語氣不好,帶有些嗆人的意味:“我從來不知,堂堂上陽宗掌門弟子,天之驕子,也會對一隻妖所費頗多心思,更會強行為不願之人療傷。”
“你身子不好。”徐霽麵上並無怒氣,語氣仍舊溫和:“你前些日子在問心鏡受的大多是暗傷,明麵上看不出,但恐有一日複發。你需要靈藥調理。”
謝執冷漠道:“我不需要。”
前世的徐霽也是這樣一副為自已好的模樣,待他溫和,是上陽宗為數不多願意接近他的。
他曾經也是完完全全地將徐霽當作至交好友的。
可是,在他完全信任徐霽之後,徐霽端來一碗湯藥,柔和地對他說這是有助於他身體的靈藥。
出於對徐霽的信任,他毫不猶豫地一口喝下,等來的不是溫暖而是痛楚,深入骨髓的痛楚。
——徐霽對他下了毒。
徐霽出生於世家大族,毒醫接觸甚多,深知哪些毒藥可以讓人感到痛不欲生,但不會讓人發現,哪怕是大乘期的清月仙尊。
他不肯相信徐霽會如此加害於他,曾在大雪寒冬,等在徐霽門外,然而等了半宿,衣衫儘數濕透,卻等來了對方的嗤笑:“我可不會把一隻低賤的妖當好友。”
就算後來他疼得癱倒在地,苦苦哀求他將解藥給他,徐霽也隻是冷眼看著他狼狽的身影,並未說一句話。
最後,他才得知,徐霽一直欽慕於清月仙尊。
清月仙尊是修真界大能,而他的存在將清月仙尊的好名聲惹了汙,他的欽慕者尋仇也是正常的。
可惜他現在才知道這個道理。𝚇ľ
謝執回過神,望向徐霽,重複道:“我不需要。”
“我不知。”徐霽抿緊了唇,道:“你為何厭我至此?甚至連我煮的藥也從來不喝。”
“我們不過相處幾日,可你對我從來都是寡淡冷漠。先前我也以為你性子如此,可是我望見你對那黃鴛小心翼翼,溫柔至極。最後觀察得知,你對我不是寡淡冷漠,而是藏在眼底的厭惡和疏遠。”
謝執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道:“你誤會了。你我素昧平生,我所厭惡的自然不是你。”
“我是妖,你是修土,我們本就是相對的,何來厭惡之分。”
徐霽垂下眼眸,驀地從視窗處端出藥碗,低頭抿了一口,道:“我並未做什麼手腳,你自可放心。”
“我說了。”謝執並未因為他的舉動而接過藥碗,而是關上了窗,留下一句飄散在風間。
“我不需要你幫我煮藥。”
徐霽立在原地,手上是伸出的湯藥,早已涼透。
他修為已至金丹期,並不受環境影響,可視黑夜萬物,自然也不受夜間涼度,可在這時卻感受到一絲寒意。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一日一日地為謝執煮藥,更是望見謝執親手倒掉他花了幾個時辰才煮好的湯藥,心中驀地一痛。
世人隻知他溫潤如玉,待人謙虛有禮,卻不知他會在黑夜裡陷入夢魘,溫和不在,隻剩下痛苦瘋狂。
可是在這裡,他莫名感到心安,對黑夜的恐懼也漸漸減少,更是連續好幾日冇有夢魘,隻是醒來後莫名悵然若失,好似忘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昨日他從遠處窺見竹林白衣,恍惚間覺得那身形與夢中的虛影重合,走近後發現是看書的謝執。
或許這幾日思慮過多,謝執的身影纔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徐霽想。
——
第二日天不過微亮,陸升就在衍月山腳下等待了。
昨日他回去後,忽然想起前世的清月仙尊——為了他的大道,親手殺死了自已的道侶。
陸升前世並未見過清月仙尊的那位道侶,隻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傳言。
知道那位一直待在衍月山,從未示人。隻有掌門的弟子徐霽偶爾會上山,但後來卻不了了之。
知道宗門內弟子皆為憤慨,對那位道侶惡語相向,甚至暗中給他下絆子。他在上陽宗的日子算不得好。
也知道在與清月仙尊道侶大典的前一日,被清月仙尊斬於劍下,受儘天下人的嘲諷。
皆言他果真是癡心妄想。
隻是。
謝執就是……那個被清月仙尊殺死的道侶。𝙓ᒑ
陸升攥緊了手,這次他不想在置之不理,他不想讓謝執再次經曆這些痛楚。
無論如何,他要帶謝執離開。
已過辰時,清月仙尊纔出現。
陸升目光落在清月仙尊身上,卻發現他眉目見縈繞著一絲極淡的怠倦,鳳眸下更是浮現一點淡淡的烏青。
他心中略微詫異,清月仙尊這樣的修為根本不需要像其他修土一樣打坐休息,隻在吐息間便可恢複精力,可清月仙尊這副模樣,倒是和幼童夢魘一般。
——困在一方天地。
陸升經過一晚上情緒早已經穩定下來,不再莽撞,他趕在清月仙尊之前開口,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這幾日多謝清月仙尊照料阿執,多有叨擾,如今弟子曆練歸來,理應接他回來。”
清月仙尊壓下心中源源不斷的煩躁,“你要接他回去?”
陸升應了一聲,道:“阿執住在衍月宗總歸是有些不合禮數。他是隨我進宗的,我需好生照顧他。”
“而且,如今天下皆知上陽宗出現了隻妖,對上陽宗皆是詆譭,讓上陽宗風評受害。且不說宗門外,門內弟子也頗多怨言。掌門師伯也有些意見……”
“如你所言。”清月仙尊打斷,望向陸升,眼神中含有一絲輕蔑,“那你把謝執接走又該如何?”
“即使外人再怎麼評判,隻要有我在,他們始終是不敢踏進衍月山半步,。而你……”
陸升抬起頭,表情平靜地說:“而我會和阿執回蒼山。”
蒼山是妖界的地盤,陸升很清楚,清月仙尊也清楚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