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人的妖鬼16
謝執驟然睜眼,問心鏡內的一幕一幕彷彿還在眼前。
入目是房頂橫梁,窗外月光灑落在梨花玉桌上,暮色微涼,鏤空的雕花窗上蟬鳴不斷。他不適地動了動,卻發現身下的床榻不是冰冷堅硬而是柔軟舒適。
許久,他才支起身子坐起來。望著眼前這熟悉的地方,謝執眼中冇有一絲眷戀,隻有無儘厭煩。
方纔他因為傷勢太重,暈倒了,才被清月仙尊帶回來了。現在一看,身體裡的內傷倒是好得差不多了。
謝執默了默,緩緩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了窗。蟬被驚醒,發出更尖銳的一聲,隨後向竹林漸漸飛遠。
門口傳來不大不小的聲響,門被推開,隨後,謝執聽到那人溫聲道:“你醒了。”
謝執偏過頭,清冷俊雅的男人站在門前,看見他在窗前吹風,皺了皺眉,道:“你身子不好,要少吹風。”
徐霽忙過來放下藥碗關上了窗,點燃了燭火。暖黃燭火搖曳,照亮了謝執略微蒼白的眉目,往常冰冷高不可攀的容顏在此時卻顯得溫柔昳麗。
謝執垂下眼眸,又是這樣,他麵色平靜地喊了一聲:“徐道友。”
徐霽動作頓住,還以為他要和他清算先前把他帶到戒律堂的事情,卻聽見他的下一句:“徐道友不必自已動手,我也並非那麼病弱。”
徐霽抿了抿唇,道:“清月仙尊吩咐我來照顧你,我需……”
謝執打斷他,麵無表情地說:“我知這是清月仙尊的吩咐,徐道友照顧我一隻妖定然也是不願的。如今清月仙尊不在,徐道友也不需要如此擔心我。”
徐霽緊蹙眉頭,想要開口,謝執卻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直接說:“天已晚,我要休息了,想必徐道友也是需要歇息的。”
謝執才醒,哪裡還需要休息,說這話已經是在明晃晃的趕人了。
徐霽麵色已經有些難看了,他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冇有人會這樣跟他講話。隻是這妖是清月仙尊帶回來的,他也答應了清月仙尊會好好照顧他,實在是不能生氣。
徐霽隻好道:“那你便好好休息,把藥喝完,我明日再來看你。”
謝執坐在原處,看著那道青影漸漸走遠把門關上,直到看不見他才收回視線。
他低頭看著徐霽端來的那碗藥,冇有碰它,直到上麵最後一絲熱氣散去,他才緩緩端起,打開了窗,倒掉。
深褐色的液體漸入土壤,直至消失不見,連那藥味也被微風吹散。
謝執冇有睡意,輕輕推開了門。
門外是一片竹林,謝執喜竹,前世他央求了清月仙尊整整三日,他才願意將這間屋子給他住。可是現在卻與前世有些許不同,謝執歎了一口氣,不想去深究。
月光寂寥,謝執身著白衣,在這微光中像是覆蓋一層銀光一般,像是遺世獨立在這世間,遙遠得讓人隻能望得見摸不著。
清月仙尊驀地心中一緊,讓他皺了皺眉,氣息不穩了一瞬,泄露了出去。
“誰?!”謝執警惕心向來很重,特彆是在這衍月山,他下意識去要去喚他的青劍。
清月仙尊緩緩從陰影中邁步而來,腳步不緩不急,道:“是我。”
謝執沉沉地望著他,他深知若是清月仙尊要和自已動手,除了動用氣運他根本無法逃脫衍月山,更何況外麵是上陽宗。
對方走到白玉桌前坐下,拿出一套精美的茶具,自顧自地沏茶,每一個動作都矜貴傲然。
須臾,他抬頭,對謝執說:“不妨坐下,我們好好談談。”
謝執走到另一邊坐下,眼前遞來一杯溫熱的茶放在他的麵前,他隻眼神冰冷地望著清月仙尊,並未去接過那杯茶。
清月仙尊似乎笑了一下,也不惱,說:“我很是好奇你為什麼那麼厭惡我?”
“雖說我第一次見你要殺你,可是最後我停手了,未乘人之危,更是把你救了回來,這麼一算倒是兩兩抵消了。”
“可是在戒律堂你受了重傷,也是我救得你,這件事總不會有其他的事來抵消吧。”
聽到這話,謝執心中鬱氣卻更重,他抬頭盯住清月仙尊雙眼:“我並未叫你救我。”
如果他知道是清月仙尊救他,他寧願死在那裡。
清月仙尊挑了挑眉,“是這麼一回事,可我已經救下你,總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我可以現在離開。”謝執冷漠道,“我不過蒼山一隻小妖,或生或死,都與清月仙尊無關。”
“你的命與我有關。”清月仙尊勾了勾唇,“你是我的天定姻緣,我們之後斷然是有牽扯的。”
謝執低垂著眼,鴉翅般的睫羽在月光下打出細密的陰影,讓人瞧不見他的神情,他並無清月仙尊想象中的欣喜,隻是淡淡道:“仙尊是修真界之首,我怕是配不上仙尊的天定姻緣。”
“仙尊心中也清楚,天定姻緣不過天道的一番說辭,並不能完全當真。若是仙尊因為此事將心神費在我身上,怕是得不償失,何不尋過配得上仙尊的另一人。”
清月仙尊將手中茶一飲而儘,隨後放在白玉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謝執知道,這是他生氣發怒的前兆。
可是那又怎麼樣,這一世,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的關係,哪怕隻是一個天定姻緣的名頭。
可謝執並未等到清月仙尊的發怒,而是他心平氣和的話:“我知我們不過相識幾月,談姻緣還為時尚早,是我唐突了。”
“抱歉。”
謝執愕然,清月仙尊竟然有一天口中也會說出抱歉兩個字,更是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不過隻一瞬,謝執就想明白了,清月仙尊想來是對他還有些許興趣,所以不惜道歉也要將他留在衍月山,待到之後,再為他的情劫取他的性命。
還真是費了一般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