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人的妖鬼14
謝執站在戒律堂外,閉了閉眼。無數記憶中的畫麵紛至遝來,那些他刻意遺忘的,不曾遺忘的往事全都席捲而來,讓他整個人猶如墜入深淵,不容他呼吸片刻。
門內突然伸出一根鎏金鞭子將謝執圈住扯了進去。
謝執一時不及,摔倒在地,手撐在地麵,劃過一絲血痕。
他皺了皺眉,抬眸一望,果然,那道熟悉的身形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輕蔑地垂眸望他。
一如既往地看不起任何妖。
“妖物。”那人口中清晰的吐出兩個字。
跟隨而來的弟子們全都臉色一變,方纔還是傾慕的眼神全都變成意料之內的厭惡,一時間傳入謝執耳中的話儘是詆譭惡意。
徐霽眉心蹙了蹙。
謝執驀地勾唇一笑,眼尾的那顆硃紅淚痣極豔,長睫掃過,就猶如風雪裡微風拂下枝頭紅梅的那捧雪,眉眼都明豔起來。
清冷的美人眉眼間露出的那一抹豔色,是最勾起人心裡慾念的美色。
在眾目睽睽下,謝執麵不改色:“我來,是想問仙尊何為惡?何為善?”
“是妖物即為惡,人族即為善?還是異族為惡,我族為善?”
師岑寧看著眼前妖蒼白的臉,上陽宗的執法鞭天下儘聞,冇有妖物不畏懼他手上的鞭子,這還是他難得遇到的這麼膽大妄為的妖。
上一次敢在他麵前暗諷之人或妖,早已墮入轉世輪迴許久了。
隻是。
麵前的妖實在昳麗,方纔跌落在地時,耳邊墨發幾縷落在臉頰,眼尾一抹紅痕,看似落敗,但他眼中卻像是在執著一個答案,亮得驚人。
他難得回答他的問題:“妖物本就為惡。他們吸人精氣,取人魂魄,以此滿足自已的慾望,提高自已的實力,實為邪物。”
謝執長睫垂下,隨後,他忽而抬頭盯住師岑寧的雙眼:“可若是妖物並非仙尊口中那般吸人精氣,取人魂魄,那又該如何?”
師岑寧道:“天性如此,之後未定。”
“仙尊原是這樣以為的。”
謝執突然就覺得以前的自已當真是個笑話,那些修土人族從未將他放在眼裡,哪怕他做得再好,對他們再關心,也比不過一句‘天性如此,之後未定’。
妖族就是妖族。
可百年前妖族也是吸天地靈氣而長,待人和善。隻因世人評判,片麵之詞,便斷覺妖族是世間邪物。
當真是有些可笑。
謝執站起身來,神色厭倦但又莫名堅韌,道:“我聽聞上陽宗有一問心鏡,可評世間萬物醜惡。”
他一字一句:“自請進問心鏡。”
師岑寧眼中浮出驚詫,問心鏡?
這幾千年來,冇有幾個人要求要進問心鏡,就算進的那幾個人也很少出來過,早就化作了一杯塵土。
問心鏡顧名思義,是為問心。無愧,無畏,無怨,即為問心。冇有人可以做到如此。
上一個闖過的是現在名動天下的清月仙尊。
師岑寧問道:“你可想好了?”
謝執再次重複:“是,自請進問心鏡。”
師岑寧並不阻攔,方纔能與他回答便已是不可能了,對於妖他從來冇什麼好脾氣。
死在他手上和死在問心鏡裡,對他來說並無多大區彆。
——
謝執進了問心鏡。
時間變得十分漫長,有些弟子已經離開,他們覺得冇有人可以闖過問心鏡,更何況是一隻妖,也有弟子一動不動,緊緊盯著那扇門。
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徐霽和師岑寧。
許久,不知過了幾個時辰,那扇門光亮散去,緩緩合上。
一個狼狽的人影緩緩走出。
——是渾身帶血的謝執。
他手持青劍,在這破天暖陽中泛著淩淩的銀光。他受了重傷,步履蹣跚,但那雙眼眸彷彿仿若天上星辰,美的驚心動魄。
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師岑寧身前,問他:“仙尊,現在還認為‘天性如此,之後未定’嗎?”
師岑寧心頭晃了晃,心中驚覺當真有人從問心鏡走出來了。他垂眸看著麵前蒼白的臉,日光從窗沿斜斜射進來,落在他身上,透露出一種溫柔繾綣來。
明明是這麼纖細的手腕,卻獨自做到千萬年很少人做到的事。
他答道:“你是第一隻妖。”
謝執不再說話,隻是垂首站著。他身上傷口不斷往外冒血,方纔還是月白的衣袍已經變得嫣紅,絲毫看不出以前的顏色。
“你……”,師岑寧眉眼微蹙,“需要我帶你去找醫師嗎?”
闖過問心鏡的無論是人、妖或魔,隻要撐過問心鏡給的考驗,即為天道所庇護,他不能讓他死在這裡。他想。
“不必了。”謝執指尖拂過青劍,隨後將青劍收起來,“我來此地無非尋求一個答案。現答案已知曉,我也該走了。”
他忽然察覺到有視線落到他身上。
謝執偏頭往來處望去,發現白衣玉冠的男人站在門前,狹長的鳳眸不知道已經注視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