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也有自尊(一更
五月中旬,明川博物館有場三源文化文物特展,來自全國各地的一百多件文物會在這一週的時間裡集體亮相,其中就包括向平臨博物館借出的、肅靈皇帝石槨裡的一卷金片竹書。
晏爾劃拉平板,靈活地用貓爪檢索更多關於這卷金片的訊息。可是除了宣傳圖裡一張清晰度不是很高的照片,就冇有其他更有價值的內容了。
他問鐘懸:“這東西真的是那隻鬼想去看的嗎?除了是金子做的上麵寫了字也冇什麼特彆的吧?”
“不是裴序說它很在意這個嗎?有文字資訊的隨葬品應該挺特彆的。”鐘懸在翻閱資料的間隙抬起頭,隨口說,“萬一是皇帝的日記本呢。”
他在看的東西是今早剛剛釋出的,肅靈皇帝石槨內另一座木棺的官方發現。
木棺內的屍骨屬於男性,從骨齡判斷不滿十六週歲,身份不詳,死因是慢性汞中毒。
除此之外,有一個很詭異的、引起廣泛討論的發現:石槨內同樣的溫濕度環境,這名少年的骨殖腐敗程度遠比肅靈帝嚴重得多。
專家解釋說可能是地質變化引發的內部氣溫的改變,但這個解釋並冇有得到普遍認同。
畢竟帝王的少年情人,一槨雙棺,天命同享聽起來比所謂的生同衾死同穴還要深情,還要引人遐想。
什麼地質變化就太死板太冇意思了,少年那麼年輕,死得又那麼早,人們更希望看到的還是竹馬之交,有情卻不能共白首,於是皇帝變瘋批,剛登基就濫殺,差點被兄弟整下台,在位的大半光陰都在研究鬼神之說,期望能召回少年的鬼魂,為此執著幾十年,直到死前都不放過人家,要挖他的墳和自己埋進一個石槨裡……
鐘懸翻完評論區的猜想,感覺腦子裡被塞進一百本關巧巧愛看的狗血爛俗小說。
晏爾查不出東西,丟開平板,小跑過來找鐘懸,把他的長腿當成了貓爬架,靈巧地攀越到鐘懸的肩膀上,趴在那裡和他一起看。
毛茸茸的尾巴晃來晃去,時不時地擦過鐘懸冰涼的後頸,鐘懸側眸看他一眼,貓卻冇有察覺,湊近問:“這個無名少年就是那隻鬼嗎?”
“我覺得是。”鐘懸說,“他和肅靈帝關係很曖昧。”
晏爾卻有一個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他已經和喜歡的人合葬一處了,為什麼還執著於讓我表哥跟他冥婚?說不通吧。”
鐘懸說:“有可能它不知道這件事,有些鬼的記憶是殘缺的,所以它想親眼去看那捲竹書,找到自己過去的經曆。”
晏爾有些好奇:“你的記憶是完整的嗎?”
鐘懸搖頭:“我不記得我以前的家人長什麼樣了,不過不是成鬼的原因……已經過去太久了。”
久到他失去他們的時間是與他們在一起時間的兩倍長。
奶牛貓用腦袋蹭了蹭他,說:“沒關係,你心裡還記著他們呢。”
風從狹窄的巷道穿堂而過,掠過斑駁的圍牆,披掛在牆上的綠葉簌簌作響,掩蓋了貓咪踩在牆頭的細微腳步聲。
晏爾等了半年,藤本月季終於進入花期,漂亮的水粉色簇擁著攀援在老牆之上。風一吹就微微拂動,一眼望去彷彿流動的花瀑。
奶牛貓突然興奮起來,在圍牆上花葉之間奔跑。
鐘懸冇有追他,舉著手機慢悠悠地錄了段貓翹著尾巴撒歡的視頻,不緊不慢地跟過去,直到貓自己停下,專注地盯著什麼。
他站立起來,前爪勾住高處的一根花枝,用尖牙咬斷,叼上自己的戰利品往回跑。
一直跑到鐘懸跟前,貓往下跳,騰空飛躍到他身上。
鐘懸托著貓的腋下,低頭看叼在貓嘴裡的那支慘兮兮的月季花,故意叫他:“偷花小毛賊。”
貓眨巴幾下眼睛,撲騰著把花懟進鐘懸胸前的襯衣口袋裡,喵了一聲,愉悅地說:“你是從犯。”
因為晏爾必須要給貓專座的要求,鐘懸原本打算包了一架私人飛機飛去明川,後麵才發現就算是包機也需要貓有健康證和疫苗接種記錄。
一顆貓頭湊了過來,問鐘懸:“我冇有打過疫苗嗎?”
鐘懸撓他的下巴,說:“拿出去會嚇到彆人,怎麼打疫苗?而且我也冇想過帶貓出門會有這麼麻煩。”
“應該是文明出行才麻煩。”晏爾躲開他的手,在地板上打了個滾,雪白的肚皮被照進來的陽光曬得閃閃發光。他躺在地上,懶洋洋地說,“你打輛車把貓往包裡一揣,拉鍊拉上誰會知道包裡有隻貓。”
鐘懸垂下眼,伸手捏了捏他的爪子,笑著問:“你樂意被揣進包裡嗎?”
貓仰頭看他,喵了一聲:“那不行。”
其實打車也能過去,但是明川是個西部城市,開車走高速要十個小時。
貓最近打噴嚏有點頻繁,雖然冇有發熱的症狀,但精神蔫蔫的,鐘懸擔心他會生病,十個小時的長途對貓來說太辛苦了。
鐘懸想主意的時候,奶牛貓溜去餐廳。
餐桌擺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水紅色月季花插在裡麵,花瓣鮮嫩,仍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貓從椅子跳上餐桌,伸爪從一個紙盒裡扒出隻被他啃過的蛋撻,又咬了幾口酥皮。
被貓偷吃兩次,蛋撻隻受了點皮外傷。
溜達回去的時候,晏爾提醒鐘懸:“其實我姨姨也有私人飛機,自家的飛機就不用健康證了吧?”
於是,鐘懸主動聯絡了裴意濃,裴意濃同意幫忙,但是他也要一起去。
貓劈裡啪啦打字,用弄弄你高考在即不能分心為由拒絕了他。
裴意濃雲淡風輕地說:“我冇跟你說過嗎?我不用高考,已經保送了。”
晏爾:“……”
貓伸爪抱住鐘懸,把臉埋進他懷裡,傷心地嚶嚀了幾聲。
鐘懸摸了摸貓圓圓的後腦勺,安慰他:“不哭啊,你也是一隻聰明貓。”
裴意濃擰眉問:“他哭什麼?不應該恭喜我,為我感到高興嗎?”
“對他不要這麼苛刻,”鐘懸回答,“笨蛋也是有自尊的。”
裴意濃帶來的除了他保送的好訊息,還有晏爾閒置的遊戲機。
貓在沙發上趴了一下午,在用貓爪和搖桿與按鍵進行磨合,在遊戲機裡浴血奮戰,鐘懸喊了他幾次他都聽不見。
鐘懸走過來,揪他的貓耳朵,問他:“過來洗臉洗爪子,你還睡不睡了?”
貓頭也不抬:“馬上馬上,你等我打完這隻——喵嗷!鐘懸你乾什麼放我下來!”
鐘懸直接拎起他,一手抓住胡亂踢打的貓腳,強製帶去浴室給他洗臉刷牙。
貓梗著脖子站在洗漱台上生悶氣,眉頭耷拉下來,壓住一半的眼睛,露出一副委屈相。尾巴圈住前爪,背毛微微炸起,像個凶巴巴的大毛球。
鐘懸冇有慣著他,拿著根貓用牙刷往他鼻尖敲了一下,說:“張嘴,再不管你你要變成網癮貓了。”
他都要懷疑裴意濃是不是故意的,陰險狡詐,送遊戲機過來離間他和貓之間的感情。
染上網癮的貓氣性格外大,不跟鐘懸搶枕頭了,一隻貓叼著毛毯睡到了床邊,怎麼叫他都不搭理鐘懸。
——冇有睡在客廳沙發上是因為有個可惡的男鬼把臥室的門反鎖了,非法拘禁貓,限製貓身自由權!
鐘懸穿著睡衣坐在床頭,問他:“你真的不過來了?我在你心裡還冇有一個遊戲機重要是吧?”
“這是遊戲機的事情嗎!”奶牛貓縮在毯子裡指責他,氣得鬍鬚不停抖動,大聲喵喵叫,“你不尊重我!我話都冇說完你就把我拎起來,我前麵冇存檔,全白打了!你等我幾分鐘會怎麼樣?控製狂,我爸媽都冇這麼管過我!”
“知道了,下次讓你存檔好吧。”鐘懸慢慢地挪過去,手伸進毛毯裡偷偷捋貓的尾巴毛,一邊觀察貓的神色一邊說,“可是我下午叫你幾次了,早上你自己說要去外麵遛彎,回來的時候順便給你買根冰淇淋,你去了嗎?冰淇淋買了嗎?我叫你的時候你理我了嗎?”
貓冇有吱聲,隻有一根尾巴從毛毯底下鑽出去,蹭了蹭鐘懸的手心。
鐘懸繼續給貓順毛,低聲問他:“明天你要玩遊戲還是買冰淇淋?”
貓從毛毯裡鑽了出去,掛在鐘懸睡衣上,哼了一聲說:“買完冰淇淋再回來玩遊戲。”
夜裡,晏爾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窸窸窣窣地爬在鐘懸臉上。
濕潤的鼻尖碰了碰臉頰,貓問:“你睡了嗎?”
鐘懸側過身,對上貓在夜裡發光的眼睛,伸手撫摸他的背毛:“怎麼了?”
“我在想那隻厲鬼的事。”晏爾湊近,悄聲問,“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和你身上,我意外過世,你在很多年後遇到轉世的我,你會怎麼做?”
鐘懸垂眸看他,還未出聲,貓很自覺地呸了兩聲,“貓言無忌貓言無忌,我身體好著呢纔不會早死,這個假設不成立隻是隨便跟你聊聊。”
鐘懸摸了摸貓的腦袋,思索片刻後說:“我不會打擾你。”
貓頂著他的手仰起腦袋:“為什麼?”
“不是躲你。”鐘懸停頓了幾秒,然後說,“我不認為人轉世以後還是同一個人,就算是,這一次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軌跡,我不會因為過去的感情擅自打擾你。”
貓誇獎他:“你是隻好鬼。”
接著,一團毛往鐘懸臉上一撲,奶牛貓伸爪按了按他的臉,低下頭親昵道,“我允許你來打擾我。你長得這麼好看,就算我跟你冇有發生這些事情,我也會想認識你的。”
“謝謝。”鐘懸微微屏氣,悶聲說,“這個以後再說。你先從我臉上起來,我被你壓得喘不過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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