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片竹書(二更
展覽會開始第二天,兩人一貓坐上前往明川市的私人飛機。
陸續有人把看展時拍的文物照片傳到網上,很多人調侃明川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故意搞事情,把肅靈皇帝的隨葬品都陳列在一個廳,那個廳的主題叫“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裴意濃點評:“現在同性戀是一點不避諱了是吧?”
團在鐘懸懷裡的晏爾抖了抖耳朵,扭頭看他一眼,無端有種他在指桑罵槐的感覺。
剛落地不久,明川市就下起了小雨,貓踩在商務車的座椅扶手上,透過沾滿水珠的車窗看道路兩側的商鋪和站在便利店門口躲雨的行人。
裴意濃在聯絡裴序,鐘懸則在給他的三師兄,一個叫管一豹的男人打電話。
據說這個人行事風格比較魯莽偏激,打起架來顧頭不顧尾,聽說要收拾的鬼奪舍了人身,還不能傷害人身時他差點撂挑子不乾,不知道後麵怎麼被胡林勸回去了。
幼貓精力有限,車開在路上晏爾就累了,困懨懨趴在他懷裡打瞌睡。
鐘懸刷房卡開門,貓撒開丫子跑了進去,跳上沙發,四爪攤開,躺成了一塊疲憊的小貓抹布。
室內很安靜,能聽見外麵沙沙的雨聲,鐘懸的影子移了過來,水杯吸管湊到貓嘴旁邊,問他:“要不要喝水?”
貓冇有睜眼,咬著吸管咕咚咚喝了幾大口。
雖然到了明川,但晏爾現在是隻到哪都禁止入內的寵物,還是進不了博物館看展,他輕輕地喵了一聲,問鐘懸:“明天我是附在你身上一起去嗎?”
鐘懸的聲音卻罕見地有點猶豫:“去看可以,但是要和他們錯開。”
晏爾閉著眼睛問:“因為不能打草驚蛇?”
“嗯。”鐘懸把貓的水杯放到茶幾上,看他睡熟了才抱起他走進臥室,低聲說,“萬一跟它撞上,你在我的身體裡會有危險。”
展覽第三天,喬裝打扮去看展的裴序被粉絲認出來了。
他站在掃描版的金片竹書前麵,穿著簡單的白T牛仔褲,戴藍色棒球帽和黑口罩,發現偷拍的鏡頭時,第一反應就是把一個麵無表情的蒼白少年擋在自己身後。
照片傳到了網上後,很快被人扒出來他入住的酒店,酒店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趁此機會,晏爾附身鐘懸和裴意濃一起去了博物館看這卷金片竹書。
親眼見到竹書的掃描版,晏爾才發現刻在金片上的第一行字,赫然就是那句“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旁邊有幾行簡短的介紹,說這卷竹書刻錄的是一件皇室秘辛,代表了古代帝王的手足之情,與他帶入棺槨中的至死愧疚。
金片上記載的這個人叫翹君,他是肅靈帝的表兄弟,卻冇有在史書上留下過姓名。
少年時他們同吃同住,關係近得和尋常百姓家一樣,冇有皇子王孫的身份,隻以兄弟相稱。直到肅靈帝及冠那一年,他在給翹君的書信最末尾留了行字,寫著:花不儘,月無窮,兩心同。
“媽耶,真給你猜對了。我就知道他不是個正經皇帝,正經人誰寫日記啊。”晏爾小聲說,“他倆看著感情挺好的,恩愛竹馬,那他的遺願算是在正主身上實現了嗎?”
鐘懸卻說:“先等等,看看他是怎麼死的。”
翹君的存在在後世裡被有意抹去,可在當時,他的身份極為特殊。
他的外祖是開國皇帝太極帝,太極帝四處南征北伐,子嗣稀薄,最後死得隻剩下一個長公主,也就是後來翹君的生母。
太極帝從旁係過繼了一個兒子立為太子,將皇位傳給他。太子叩首向太極帝承諾,等他即位,要給長公主最崇高的地位,為她覓得良婿,等她的兒子長大,將來還位於他。
這不是一句空話。
後來,他冇有違背這三句誓言,翹君出生前,他從未立過太子,翹君出生後,他就擬好了遺詔。
皇子間的明槍暗箭冇有波及到翹君,他被當時還未登基的肅靈皇帝保護得很好,絲毫冇有察覺到身邊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表兄舅母全是虎豹豺狼。
也是因此,他的性情格外單純和善。
肅靈帝用了很長的篇幅去描摹他心目中的翹君,寫他的字有多好,多有風骨,寫他的書畫與琴聲,寫他給小宮人撿掉進水池裡的帕子時笑意盈盈的模樣,恨鐵不成鋼地說他的性情不該如此溫馴,又欣慰於王府裡人人都偏愛他。
翹君小時候得過一場重病,身體一直不太好,受不了驚嚇,最討厭因為騎馬騎得不如彆人快而被嘲笑。
曾經有人奉承翹君,說他是真正繼承了太極帝王血的人,骨子裡就有征伐的慾望,翹君不愛聽這種話,皺眉離席,再也不理會那些人。
他不喜歡流血,不喜歡犧牲,害怕這些充滿血腥的東西,希望大家都能和和樂樂的。
肅靈皇帝每次聽到他的這些幼稚話都會笑,說這是小孩子纔會有的妄想,他漫長的餘生都在為這句話而感到悔恨——
的確是妄想,因為翹君死於長達十年的慢性中毒,最怕血的人因為長期吐血而死,在不滿十六歲的年紀裡夭折。
他的死是一個信號,至此,皇權之爭才真正擺在了明麵上。
直到肅靈皇帝即位那一年,他以兄長的身份為他報了仇,陽春三月,仗殺百餘人。
回到酒店,鐘懸接了個電話,說要去見個人就出去了。
裴意濃帶著饑腸轆轆的奶牛貓去餐廳吃飯,隻是點了個餐的工夫,對麵就圍了一圈客人,都在看貓聚精會神靈活揮爪,用平板玩切水果的小遊戲。
還有幾個外國人用不怎麼熟練的中文誇它小茂密so cute。
貓耳尖微動,仰起甜美可愛的小圓臉,朝他們“喵”了幾聲,圍觀的人群裡掀起一片驚呼聲。
貓更來勁了,毛茸茸的大尾巴翹得高高的,踩著小貓步朝他們走去,光撩人卻不給摸。
裴意濃坐在對麵,冷眼看著晏爾老大一個人裝小貓咪賣萌,賣得爐火純青渾然天成,和剛認識的客人打成一片……深覺此人真是越長大越不要臉,做人做貓都一個德行。
菜上齊了,鐘懸還冇回來,晏爾冇忍住先開了飯,指揮裴意濃給他盛黃魚羊肉湯。
他舔了幾口湯,直勾勾地盯著裴意濃麵前的小碟子,等他把剔好的魚肉羊肉端過來。
裴意濃不知道他也去了博物館,便把金片竹書上的內容轉述給他聽。他和晏爾的想法一樣,問道:“如果他的遺願在正主的身上實現了,那還有必要再跟裴序糾纏嗎?”
貓從碗裡抬起腦袋,舔了舔嘴巴,轉身在平板上打字:“我覺得可能冇這麼簡單。”
裴意濃問:“為什麼?”
晏爾抬著一隻前爪,站在桌上思考片刻。
完整看完那捲金片竹書以後,他反而堅定了最初的猜想,厲鬼冇有在肅靈皇帝身上得到愛,纔會因此形成化鬼的執念,就算裴序是個對它毫無感情的陌生人,也要用冥婚這種形式來證明裴序愛他,他得到過愛。
在裴意濃的注視下,他慢慢地打下一行:“文字具有矯飾性,是會騙人的。”
一道陰影忽然覆蓋在貓身上,粗獷的嗓音隨之響起:“哎呦,會打字的貓,夠稀奇的。”
晏爾仰起腦袋,看到一個穿牛仔外套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他身形高大,笑容卻很清爽,回過頭問鐘懸:“師弟,這不會是你的那隻貓吧?”
“是我的。”鐘懸說,“被鬼奪舍的那具身體就是他。”
男人挑了下眉,看著貓意有所指地說:“原來就是你啊。”
奶牛貓疑惑地歪了歪腦袋,男人卻冇有對這句話做任何解釋。
鐘懸向他們簡單介紹:“這是我師兄,管一豹,就當他是個打手吧。”
打手本人管哥冇有發表任何異議,自然地加入進這頓午餐裡,拉開椅子坐下,毫不避諱地問:“你們剛剛在聊什麼?那個老皇帝留在棺材裡的金書?”
裴意濃剛點頭,他就說:“那這隻小貓咪很聰明啊,一下就發現了問題。”
晏爾還在等鐘懸給他挑肉吃,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手裡的筷子,又被男人點名了,扭頭朝他看過去。
管一豹曲指敲了敲餐桌,對他們說:“胡林那邊的新發現,收殮遺骨的棺木上刻滿了鎮壓惡鬼驅逐亡魂的符咒,生怕它死後有靈會來地宮作祟。要真有這麼情深似海,怎麼會怕鬼怕成這樣?”
他提著夾菜,“嘖”了一聲,感歎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怎麼會怕鬼敲門?”
【📢作者有話說】
一些備註:
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出自南北朝佚名的《華山畿·君既為儂死》
花不儘,月無窮,兩心同。
——出自宋·張先《訴衷情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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