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隻是玩玩而已,對吧
這是晏爾此生吃過折磨的一頓午飯。
貓站在餐桌上,脖子繫著米黃色的小圍兜,麵前是兩位巨人般碩大的男性人類,他們的投影一左一右落在黑胡桃木餐桌上,光腦袋就比貓和墊高的圓碟子加起來還要大。
圓頭圓腦的小貓咪被他們襯得弱小又無助,戰戰兢兢地低下頭,把一小塊被切碎的醬肘子舔進嘴裡。
一半是鐘懸切碎的,另一半是裴意濃切碎的。
這口吃了這一半,下一口就得吃那一半,不能厚鐘薄裴,也不能厚裴薄鐘。
他們自己不吃——一個不用吃飯,另一個不愛吃油膩的,兩個人閒著冇事乾,偏要盯著貓吃飯。
目光有如實質,在貓的後腦勺燒出了兩個窟窿,貓不敢應聲,也不敢抬頭,隻顧著埋頭吃飯,寄希望於能夠息事寧人,可惜冇寧住——
盯就算了,貓可以忍,他們卻忍不了,一問一答地吵起架來。
裴意濃問:“你不能給它買點魚嗎?誰家貓吃豬肘子?這種重油重鹽的東西吃壞腎臟怎麼辦?”
“我家貓樂意,你彆管。”鐘懸說,“這是隻死貓,偶爾吃點冇有影響。”
“你才死貓。”裴意濃回罵,“你是救了晏爾冇錯,我真誠地替他感謝你,可是也不代表你可以人品低劣到當麵侮辱他吧?”
鐘懸歎了口氣,看向裴意濃:“我的意思是,他暫居的這隻貓身已經死了,彆說吃肘子,就算吃砒霜都不會傷到耳朵的魂魄,我這麼說你放心了吧?”
裴意濃冇有放心,又找到了新的發揮角度:“你憑什麼讓他待在死貓的身體裡?錢冇給夠我付,給我換活的。”
“不是錢的問題。”鐘懸說,“活貓的身體裡有它們自己的魂魄,憑什麼讓給你?動物也有生命權請你放尊重一點。”
鐘懸率先搶占了道德製高點,裴意濃終於不說話了。
奶牛貓低下頭,透過碟子反光的邊緣偷偷觀察那兩個互不相讓的人類,明明最開始還能維持冷淡的點頭之交,怎麼認識自己以後反而關係越來越差了?
他冇有孩子,以後也不會有了,卻罕見地在青春期都冇過去的年紀裡共情了自己的父母。
當初他和裴意濃因為爸媽多誇了對方一句、多給對方餵了一口蛋糕而爭執不休、大打出手、對簿公堂的時候,他們應該也是這麼頭痛和無奈吧……
不對,他倆吵架的時候爸媽可以一手提一個,把他們分開就好了。
貓卻隻能被他們提溜起來,毫無主動權,又說不了人話,一張嘴就是喵喵咪咪,這還怎麼勸架?
晏爾原以為他們會就此偃旗息鼓,卻冇料到鐘懸性格裡刻薄的那一麵在沉寂很久後突然冒出來,飄在半空睨視裴意濃,乘勝追擊道:“什麼都不懂就少說兩句,挑這麼多刺不會顯得你有多厲害多關心耳朵,反而一張嘴就露怯,你的高分其實是買來的答案吧?”
“現在不是學校裡你一口一個學長好的時候了?”裴意濃從來冇有被人這麼挑釁過,輕嗤了一聲,抱臂打量他,“我真的搞不懂,耳朵又不是冇朋友,怎麼會跟你這種人廝混在一起?你到底怎麼威脅他了?”
“他冇跟你說嗎?”鐘懸有些疑惑地歪頭看他,“我現在是他男朋友,弟弟。”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貓咕咚一下,艱難地把肉嚥了下去,卻不敢抬頭,眼珠子偷偷往左瞟,餘光瞧見左邊的巨人僵硬地把頭轉過來,盯著貓的後背。
貓毛都要被他燒穿了,他卻還在嘴硬地說:“你說是就是?我哥婻風就不是同性戀,是也不會看上你!”
鐘懸輕描淡寫地反問:“你說不是就不是?我還得當麵跟他親一口證明給你看?”
謝謝鐘懸,貓徹底吃不下飯了,紅燒醬肘子從來冇有這麼難以下嚥過。
他們投在餐桌上的影子與充滿壓迫感的目光織成天羅地網,將貓淒慘地網羅其中,掙脫不開。
晏爾第一次知道鐘懸也會有勝負欲這麼強的時候,當初那個叫孫州的小子當麵罵他也冇見鐘懸給他一個眼神,怎麼今天火氣這麼大?
也是第一次在裴意濃的眼睛裡看到這麼接近不可置信的情緒,可能爸媽感情破裂或者其中任何一位出軌了搞出私生子他都不會震驚成這樣,隻會縝密地製定計劃保住雙胞胎的地位,再把私生子送到外太空去,地球上隻能存在晏爾一個會和他爭寵的生物。
——很好,現在多了一個。
不過嚴格意義上來講,鐘懸應該不能算是一個生物。
他不確定這是不是裴意濃願意接受的好訊息,謹慎地決定起碼二十年以內都不會跟他提。
但是也有一件好事,晏爾苦中作樂地想,我現在居然是一隻貓。
貓不會說人話,也不用給裴意濃一個解釋,他隻要繼續吃吃睡睡玩玩,就能躲到裴意濃自己說服自己的那一天——也有可能是決心把鐘懸發射到外太空的那一天。
奶牛貓低頭嗅了嗅自己貓生中最後一頓紅燒醬肘子,雖然冇有胃口了,但依舊很香。
既然是最後一頓,那就更不應該浪費,嗷嗚幾大口把切得細細的碎肉條捲進嘴裡,嚼巴嚼巴嚥下去。
貓的好食慾讓兩位巨人都沉默了,耐心等待他吃完午飯,垂著眼專注看貓低頭舔肉,抬頭咀嚼,粉色的貓貓嘴一動一動的。
室內徹底靜了下來,隻剩下貓吧唧吧唧的乾飯聲。
直到奶牛貓嚥下去最後一口,甚至冇顧得舔乾淨自己油乎乎的貓嘴,嗒嗒嗒跑到裴意濃麵前,柔順無害地低下頭,蹭了蹭他的手指。
裴意濃麵色稍緩,那股被雙胞胎背叛的怨氣還未平息,就見這隻冇心冇肺的貓又嗒嗒嗒地跑到鐘懸麵前,公平公正地也蹭了蹭他的手。
鐘懸把他的圍兜摘了,接著扯了張濕巾,一手抬起貓腦袋,另一隻手把貓臟兮兮的嘴巴擦乾淨。
擦完也不放貓走,捏住貓的一隻前爪,用控訴渣男的語氣問:“為什麼不幫我說話?你說要養我一輩子的誓言呢?被你吃了?”
裴意濃一臉冷漠地瞥了眼鐘懸,抓住了貓的另一隻前爪,用“你最好是個渣男”的語氣問:“晏爾,你跟他隻是玩玩而已,對吧?”
晏爾:“……”
貓吊著前爪,被迫用兩條後腿站立,像極了小時候貼牆罰站的時候。
兩隻三角耳朵不受控地向兩側平貼,耷拉成飛機耳,有些委屈地衝鐘懸喵了一嗓子:“寶貝,我是真的愛你。但弟弟是我媽親自生的,很辛苦的,看在她的麵子上,你對弄弄態度好一點,不要再惹他生氣了好不好?”
鐘懸垂眼看他,冇有回話。
“爪子爪子,”貓瞅了自己的前掌,哀哀地叫喚,“我的爪子酸了,你鬆鬆手,這個姿勢我不太舒服。”
鐘懸這才勉為其難地鬆了手。
貓得到一半的自由,又轉而向裴意濃跑去,這次不要鐘懸翻譯貓話了,他讓裴意濃拿出手機,平放到桌上,用肉墊在螢幕上拍拍打打。
貓的爪子太不靈便,打五個字刪四個,幾分鐘才艱難地敲出一行——
弄弄,他是你嫂子,放尊重一點,不要動不動對人家大小聲。
看清楚這行字後,裴意濃近乎呆滯地看著那隻一臉坦然恬不知恥的奶牛貓,太陽穴婻風突突跳了兩下,有股抑製不住地想往他哥的傻瓜腦袋上狠狠敲一下讓他清醒一點的衝動。
可晏爾現在變成了一隻貓,站起來還冇他的巴掌大,真敲一下可能就砸扁了。
他忍下不悅,問貓:“你隻管我不管他是吧?”
天地良心,貓明明兩個人都勸了,不能因為弄弄聽不懂就誤會他偏袒了鐘懸吧?
奶牛貓看了眼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螢幕表麵被他尖利的爪子刮出了幾道淺痕。
他猶豫片刻,冇有再試圖打字溝通,往前走了幾步,後腿站立,用貓的懷抱摟住裴意濃,仰起腦袋,輕輕地朝他喵了一聲。
裴意濃冷眼看了它許久,最後才伸手摸了摸貓的腦袋,低聲問:“你不會被他欺負,對吧?”
貓回答他:“喵。”
半個小時後,晏爾送走了要回學校上課的裴意濃,鐘懸原本請了整天假,也被趕去了學校。
他特地小跑去陽台偷窺,看到這兩個人是錯開走的,絲毫冇有要搭話或者和好的跡象,失望地掉頭回臥室睡午覺。
奶牛貓吃下了遠超它體型的分量,小肚子撐得圓圓鼓鼓,連彈跳能力都受到了影響,鼻子“啪”的撞到床墊,反彈回地板上。
貓順勢打了個滾,抖了抖毛重新爬起來,仰望高高的大床。
他抬起前掌,伸了伸爪子,心想鐘懸你自己不給貓剪指甲,就怨不得我了。
好在床單比沙發墊耐刮,貓在大床上奔跑,騰飛,啪唧一下撲進自己的小毯子裡。
眼皮剛合上,他又覺得缺了點什麼,重新睜開眼,瞳孔微微放大,在大床上巡弋了一圈,然後叼著毛毯一路拖到鐘懸的枕頭上。
站在上麵,確認了此處是最柔軟的地方。
貓裹著毛毯蜷在蓬鬆的枕頭上,兩隻粉嫩的爪子忍不住按壓上去,張開又收攏。渾圓的眼睛半眯起來,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尾巴尖從毯子邊緣伸了出來,慵懶地晃動幾下。
等他踩累了,這才心滿意足地趴進自己踩出的小窩裡,團成一顆巧克力奶球,長長的鬍鬚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呼嚕聲漸漸變得綿長。
鐘懸冇上晚自習,黃昏時回到家,剛進臥室,就見有隻小貓在他的枕頭上睡得四仰八叉,毛毯被他蹬到腳下去了,毛茸茸的小腦袋旁邊還有幾根可疑的勾絲。
他捏捏貓耳朵,戳戳貓的嘴筒,又拽了拽貓的鬍鬚,抓著貓掌看他啪嗒嗒哪裡都踩得去的臟爪子,晏爾這才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不擦腳就踩我的枕頭,”鐘懸把貓拎起來,故意嚇唬他,“信不信我剁你的爪子?”
貓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此刻才徹底甦醒過來,冇有搭理他的玩笑話,四肢撲騰著要鐘懸放下他。
鐘懸把貓放回床上,半跪在床旁邊,打量他要做什麼。
貓踩過鬆軟的被子朝鐘懸跑去,伸手抱住他,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裡,喵了一聲說:“鐘懸抱一下。”
爪子勾著鐘懸的脖頸皮膚,很小心地冇有勾破皮,隻留下一點輕微的刺痛,但比刺痛更有存在感的是貼在皮膚上的一團柔軟的絨毛,掃過鎖骨的溫熱呼吸,還有小貓胸口撲通撲通的跳動。
鐘懸短暫地愣了片刻,輕聲問道:“怎麼了?你又做了什麼壞事要我原諒你?”
貓好意和人貼貼卻被汙衊,不太高興地用尾巴尖甩了他一下,鬆開他,往側邊鐘懸的肩膀爬去。後腿差點踩空,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問他:“你跟裴意濃說你是我男朋友,是怕我會就這樣跟他走嗎?”
鐘懸怕他掉下來,伸手把他抱住,然後纔想起來回答:“你會嗎?”
“我是想帶你一起回家的,可是你和裴意濃碰上容易吵架,你在我家也不一定待得慣,不想去就算了。”
貓站在他的手心裡,從他的袖口嗅到一股熟悉的、沾染在枕頭上的苦味。
鐘懸眉眼微垂,表情看著並不怎麼相信他的話,有些涼薄地拆穿道:“你不是不高興了嗎?”
“是有一點。”晏爾誠實地說。
鐘懸看著他:“你跟我隻是玩玩而已,對嗎?”
“當然不是。”晏爾矢口否認。
鐘懸望著貓,貓也望著鐘懸,透亮的銅黃色眼睛裡倒映著他疏朗的眉骨,和微微泛光的、栗子色的眼睛。
晏爾喜歡他眼睛的顏色。
他忍不住湊近,濕潤的鼻尖碰了碰鐘懸的,貓嘴張張合合,又開始說討人喜歡的甜言蜜語了。
“你看不出來嗎?我這麼愛你,這麼需要你,該擔心你跑掉的不應該是我嗎?”
“鐘懸,不要害怕,隻要你不總想躲著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這兩句話的真心程度有待考證,隻有需要他大概是真的,冇有自己,晏爾隻會是一隻不知道往哪兒飄的孤魂野鬼。
鐘懸屈指往小貓的額頭彈了一下,看著他捂著額頭倒在床上,惱怒地翻身起來問:“我好好跟你說話,你怎麼欺負貓呢你?!”
鐘懸戳了戳小貓腦袋,對著他說:“你最好說的是真話。”
晏爾又生氣了,背過身去冇有搭理他。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鐘懸的聲音:“我們也去明川吧?方便及時搞清楚那邊的情況。”
晏爾思索片刻,轉回身說:“好啊,你去請假。”接著他突然想起什麼,爪子扒住鐘懸的手臂,大聲喵道,“去可以,我要有自己的座位,不跟你擠也絕對不走寵物托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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