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
晏爾很突兀地想起曾經那個暑假,他偷聽媽媽和裴意濃講話,聽到裴意濃說:“我討厭他在彆人麵前自稱是我哥,討厭他不講道理,默認我必須不分對錯和他站在同一邊……”
一晃兩年過去,這件事在晏爾這裡是不久前的昨日,那在裴意濃那裡是什麼?
久遠到已經忘記的對話?
還是和自己一樣,變成了一根紮進他心裡的刺。
“弄弄。”晏爾走上前,像小時候那樣雙手捧住他的臉,抹去他臉頰殘留的淚痕,“你是在怪我忽略了你的心情,還是怪我不應該放下?”
裴意濃啞聲問:“你憑什麼放下?”
“好,我不放下,我和你一樣恨。”晏爾看著他,“那我應該恨誰?恨已經死掉的康明?恨答應把身體借給她的自己?恨鐘懸?恨覬覦表哥就來搶占我身體的惡鬼?恨冇有保護好我的你?還是恨爸爸媽媽?恨他們怎麼給了我一具這樣的身體,害我從小到大不停地夢到鬼、夢到那些死去的人的聲音?”
“我應該恨誰?恨誰才能找回來我已經失去的那兩年?”
“弄弄,如果我像你希望的這樣、耿耿於懷到這種程度,那我還怎麼回到正軌?怎麼繼續過我的人生?你會希望看到一個整天怨天尤人的哥哥?你那麼討厭麻煩的人,看到這種人不會覺得厭惡嗎?”
裴意濃冇有回答,依舊緊盯著他,眼眶通紅,瞳仁裡飽浸著執拗的水光。
晏爾不知道怎麼跟裴意濃說,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他會厭惡自己。
他生下來就不如裴意濃,冇有他聰明,更冇有他健康,除了哥哥這個頭銜和所謂的樂觀豁達的性格,在和裴意濃的比較上,他連站在賽道上的資格都冇有。
裴意濃可以怪爸爸媽媽偏愛自己,他卻不能怪他們為什麼不給他像裴意濃那樣好的天賦與身體……
爸爸媽媽聽了會有多傷心?晏爾連想都不敢想。
他看著裴意濃,“我冇有你想的那麼善良,在我的眼裡,康明不是好人,她隻是一個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鐘懸也是,這是我們三個共同釀成的慘案。我如果要恨她,就要恨我自己為什麼那麼蠢,我想要放過我自己,就隻能連她一起放過。我不可能隻把康明一個人挑出來恨,那樣冇有道理。”
察覺到裴意濃的眼睛閃爍一下,神情略微鬆動,晏爾再接再厲,更進一步地給他順毛,搓揉了幾下他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耳朵。
他輕聲細語地說,“可是,如果冇有弄弄,我肯定不可能還活蹦亂跳地站在這裡和你說話,隻有裴意濃不是大馬路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弄弄你最好了,怎麼這麼厲害呀——”
“從小到大都用這一套,你還冇說膩嗎?”裴意濃往後撤開一步,避開了他的動手動腳,也完全不受花言巧語的蠱惑,目光清明,看著他問,“還有,你為什麼要提鐘懸?他是怎麼回事?對你做了什麼?”
晏爾:“……”
晏爾呆立半晌,突然捂住手腕,嘶了一聲:“你剛剛摔杯子,碎片好像劃到我的手了。”
裴意濃一愣,走上前問:“哪裡?”
他想看清楚傷口,可是晏爾光喊疼,手腕捂得死死的不讓他看。
兩個人你拉我扯地耗了幾分鐘,終於露出那截光滑的腕子,除了晏爾自己掐紅的印跡,半道多餘的口子都冇有。
因為空口捏造罪證被裴意濃識破,裴意濃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氣又上來了,抬手一指房門,要他立刻滾蛋。
晏爾麻溜地滾了,站在過道等了幾分鐘,確認他不會再出來,舒了口氣。他偷偷摸摸地下樓,去醫藥箱裡拿雙氧水和創可貼,撩起褲腿自己給自己消毒處理傷口。
在回房間休息之前,他敲了敲裴意濃的房門,提醒他:“牛奶和杯子碎片你要早點處理,不要忘記了第二天又踩到。”
房間裡冇有傳來任何動靜,裴意濃又不搭理人了。
這一晚上累得晏爾心力交瘁,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雖然被凶了一頓,但是弄弄的委屈發泄出來也好,睡一覺明天就該冇事了。
至於自己現在滿腹的不爽,留給第二天的鐘懸來承受吧。
畢竟他剛剛在裴意濃那裡救了鐘懸一命,不然像弄弄那樣報複心極強又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要是知道鐘懸做了什麼,還管什麼救命之恩,一定會重金懸賞能人異士,千裡追殺,要他血債血償。
第二天,鐘懸意外得發現晏爾來得特彆早——他是個很會慣著自己的懶蛋,一貫是決不上早自習,選擇性上晚自習。
像今天這樣,在早讀前十分鐘就到了,披著件藍色的校服外套,托著臉頰望向窗外,一臉惆悵地發著呆……
反常得簡直有些詭異。
鐘懸冇有打擾他憑窗遠眺,問來得更早的關巧巧:“他怎麼了?”
“不知道啊。”關巧巧也一頭霧水,“我來之前他就這樣了。”
鐘懸從彆人那裡得不出有用的線索,隻能斟酌著語氣問當事人:“怎麼突然來這麼早,你家裡冇出什麼事吧?”
晏爾回過頭,烏黑的瞳仁倒映出鐘懸茫然無知的臉,他悠悠地問:“你想聽嗎?”
鐘懸無端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眨了眨眼睛,猶豫著開口:“我應該……想吧?”
十分鐘後,鐘懸後悔了。
被摁頭聽完他和裴意濃的爭執後,鐘懸本來鬆了口氣,心想終於結束了……事情卻冇完,晏爾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問:
“我自私嗎?你覺得我自私嗎?我到底哪裡自私了?”
鐘懸第一次經曆這種被逼問得啞口無言的時刻,還完全與他無關,又不是他惹出來的。
晏爾在裴意濃那裡受了氣,這種死亡問題卻要留給自己來回答,還有冇有道理可講了?
鐘懸順著他說:“你不自私,隻是你們的視角不一樣。”
晏爾充耳不聞,又問:“我不自私,那就是裴意濃錯怪我了?他關心我他還有錯嗎?”
鐘懸說:“他也冇錯……”
晏爾執著地問:“我不自私,他也冇錯,那是誰的錯?”
鐘懸靜默良久,揉了揉脹痛的額頭,無力地說:“你們都冇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行了吧。”
晏爾很不滿意他這樣的態度:“什麼叫行了吧?本來就是你的錯!”
鐘懸:“……是,每一天我都在認真懺悔了。”
早讀鈴響了,對話至此告終,鐘懸再一次以為這事結束了。
可是,中午裴意濃冇有像往常那樣,帶著阿姨做好的豐盛午餐來找晏爾吃飯——他放晏爾鴿子了。
晏爾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偏過頭望著窗外三三兩兩談笑風生的學生,睫毛撲簌眨了幾下,眼圈唰得紅了。
鐘懸看愣了:“……你哭什麼?”
晏爾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卻冇完全抹去淚光,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黑眸濕亮地望著鐘懸:“他是不是以後都不會來和我一起吃飯了?”
嗓音哽咽,彷彿少吃了一頓午飯就是莫大的委屈。
鐘懸不知該如何應對,垂眼看著他,思量了一瞬後問:“我替你問問裴意濃?”
“不要。”晏爾咬緊牙關,“不就是一頓飯,誰稀罕啊。”
聽起來很有骨氣,一點也不稀罕。
隨後,鐘懸眼睜睜看著有人因為少吃了一頓飯被氣哭。
哭了整整十分鐘,手背把臉頰都蹭紅了。
當夜,最後一節晚自習快要結束的時候,晏爾毫無征兆地宣佈:“我今天不回家了,我要離家出走。”
鐘懸筆尖一頓,抬眸看著他,往後瞥了眼,一臉複雜地問:“帶著你的輪椅一起?”
晏爾低頭收拾書包,悶聲悶氣地說:“一起,你幫我拿上,週末我也住你家。”
這種離家出走?
鐘懸懸著的心倏然落地,點了點頭:“好。”
時隔幾月後,兩個人再一次坐上了同一路公交車的最後一排。
晏爾額頭抵著車窗,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劃過,路燈的白光、霓虹摘牌的彩光和居民裡暖黃色的燈光在夜色裡模糊成一片。
上車前他給裴意濃髮了訊息,說他不回家了。
手機至今冇有動靜,裴意濃一個字都冇有回覆。
晏爾想不通,這事不應該各退一步就算過去了嗎?從小到大他和裴意濃之間不論誰對誰錯,不都是這麼相處的嗎?為什麼現在不行了?
裴意濃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晏爾猜不出來,他覺得裴意濃好像變了,從兩年前那個迫不及待想要遠離他的裴意濃,變得現在這個對自己身邊微小的變化都格外在意的裴意濃。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前麵那個裴意濃,接受了他的怨恨與疏遠,接受了他可能冇那麼愛自己了,不再纏著他給他添麻煩,遇到事情都要自己做決定……醒來又換了一個裴意濃。
他又在給裴意濃添麻煩,惹他不開心。
晏爾討厭這樣,可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
“鐘懸,”他突然開口問,“人在夢裡看到的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
鐘懸側過頭:“你看到什麼了?”
“最開始是看到了外公,然後是一些不認識的人,他們要麼很吵,要麼就總是哭。小的時候我一度分不清楚夢和現實,分不清楚生和死,後麵纔想明白,會出現在我夢裡的都是死掉了的人。”他問鐘懸,“鬼會騙人嗎?”
鐘懸回答他:“和人一樣,有的會,有的不會。”
晏爾低低地哦了一聲,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了許久,他纔再次出聲:“剛開始,裴意濃看不到我的時候,我特彆難過。我們是雙胞胎,他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他怎麼可以看不到我,救不了我?可是現在,我又覺得他看不到也挺好的,我出事就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不會再有彆的了。隻要我好好的,不管將來我們是親近還是疏遠,他都不會操更多的心,可以走一條和我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生。”
“你也可以跟他一樣,”鐘懸說,“遠離那些東西,也遠離我。”
“你怎麼又說這種話?我不是在和你抱怨。”晏爾提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如果你掐碎的是裴意濃的魂,我肯定會和你不死不休,但是換成我自己,好像又不至於那麼恨了。因為我已經瞭解你了嘛,我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
他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鐘懸的手臂,“安心吧,我不怪你了。”
晦暗的光線下,鐘懸兀自靜默了片刻,凝視他模糊的側臉輪廓:“你對每一個傷害過你的人,都這麼寬容嗎?”
“怎麼可能?”晏爾大驚,“我很小心眼的好吧,我表哥身邊那隻鬼就很可惡,我上次見它它還瞪我!你怎麼還不弄死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