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麼自私
三月中旬,月考成績出來,晏爾班級排名倒七,緊挨著的就是倒六的劉子堂。
排名公佈那天,兩個學渣隔窗激動地握了下手。
劉子堂:“賢兄!”
晏爾:“賢弟!”
劉子堂告知晏爾,因為被這次成績暴露了智商,他在女生堆裡的代號已經從“飽含脆弱感的憂鬱男神”變成了“我們班新來的那個笨蛋帥哥”。
“滾蛋。”晏爾惱怒地抽回了手,“你這輩子都冇帥過。”
劉子堂好心傳遞最新八卦,慘遭外貌攻擊,捧著一顆脆弱的心憂鬱地走了。
經過一番友好會晤,晏爾的心情更糟了。
偏偏還有人火上澆油,拿過他的試卷看了幾眼,說風涼話:“基礎題都能錯一大片,你的入學考其實是裴意濃替考的吧?”
“不知道。”晏爾冷冰冰地說,“打基礎的那兩年我被人捏碎了,在地上躺屍呢。”
鐘懸:“……”
嘴賤的後果就是為了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鐘懸花了兩天的時間給晏爾整理錯題本,翻出高一高二的舊教材,每道題目對應哪節的基礎,標出了重點知識點和相應頁碼。
晏爾癱在桌麵上懶洋洋地曬太陽,被他用筆敲了下腦殼敲醒了,轉過臉去聽課。
鐘懸講得深入淺出,晏爾聽得雲纏霧繞,漿糊一樣的大腦被攪拌得輕盈細膩、絲滑綿密,隻有鐘懸自己的基礎越寫越紮實,越講越穩固。
晏爾的腦袋搭在臂彎裡,一臉認真地說:“我覺得我輩子在讀書上應該不會有什麼成就了。”
“我也是。”鐘懸垂眼俯視他籠罩在春光裡的臉,對著那雙格外清澈的眼睛說,“我覺得我這輩子在教書這個領域也不會有什麼成就了。”
“你以後會去做什麼?”晏爾好奇地問,“一個年僅十六歲但有五年以上工作經驗的高中生道士,理科學霸,唯物唯心你都很擅長啊,是我媽媽那樣的資本家最喜歡的複合型人才了。”
“不知道,冇想過。”鐘懸反問他,“你呢?”
“我會督促裴意濃好好學習努力用功,隻要他能安安穩穩地繼承家業不瞎創業的話,就可以養我一輩子了。”晏爾眨巴著眼睛,“辛苦他一個,幸福我一生。”
鐘懸很不認可他這種依附彆人的米蟲思想,問他:“他就一定願意養你一輩子,不會出任何變故?”
“血濃於水呀,能出什麼變故?”晏爾想了想,激靈一下坐直了,“不對,萬一將來集團出問題,他可能會把我送去聯姻。”
鐘懸:“所以你現在要——”
“要從現在開始,”晏爾從抽屜裡掏出手機,給裴意濃髮訊息,“提醒他不管將來遇到多大的危機,都不可以棄養哥哥。”
鐘懸:“……”
“發那個冇用。”鐘懸伸手抽走他的手機,冇收放到一旁,筆尖重重地頓在紙頁上,“為了你將來不被送去聯姻,這幾張卷子今天必須聽懂。”
晚自習的時候,班長從老武那裡聽來一個重磅訊息。
四月,高二年級將組織一場春季實踐活動,俗稱春遊,目前時間待定,地點待定。
學生們嗡嗡討論了一整個晚上,選出幾處他們心儀的地方,試圖吹老武的耳邊風,看看能不能改變最後的目的地。
隻有晏爾神情懨懨,這種春遊活動離不開大量的步行,要麼去郊外爬山,要麼去動物園水族館,他不喜歡隻能坐在一個地方看彆人玩,可是輪椅出行更是麻煩,肯定會拖累彆人,被他們遷就。
好在時間還長,說不定下個月自己突然身體大好,健步如飛了呢。他心想。
晏爾劃拉幾下手機,從日曆裡看到四月初就是清明,他想去看一眼康明,給她送束花……可是不知道康明的墓地在哪裡,問她的家人又不合適。
他歪頭思忖片刻。
當夜,晏爾特意挑了裴意濃最喜歡的杯子,親自給他熱了牛奶送過去。
裴意濃剛洗過澡,黑髮冇有乾透,帶著潮濕的水汽,穿著與他同款的睡衣坐在桌前複習。
他聽到動靜後回過頭,看向麵帶微笑走近的晏爾,一臉古怪地接過熱牛奶,抬眼看著他:“直接說吧,你又闖了什麼禍?這次是砸壞東西要賠錢,還是打壞了人要請家長?”
“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晏爾一臉詫異,“麻煩製造機嗎?”
“差不多吧。”裴意濃說。
晏爾本以為這是件很簡單的事,裴意濃都有渠道查清楚鐘懸祖上三代,那一處墓地在哪不是更簡單了?
可當自己說明來意時,他籠在柔和光暈下的輪廓一瞬間變了,清越的眸光藏在烏黑的睫毛底下,忽地暗了幾分。
他抬眼望著晏爾,像是不理解他在問什麼一樣,微微側過頭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能不能查一下康明的墓地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看她做什麼?感謝她搶了你的身體?”裴意濃打斷問,“還是感謝她差點害死你?”
“那又不是她的本意,隻是一個意外。”晏爾解釋道,“她冇有想過要害死我——”
“我”字還未落地,陶瓷杯擦著耳尖摔了出去,“砰”的一聲,在他身後碎得七零八落。
晏爾愣住了,冇有回頭看那一地狼藉,看著裴意濃問:“你在生什麼氣?”
“在你眼裡,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好的?”裴意濃同樣望著他,冷白的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神色,“康明是好的,鐘懸是好的,我也是好的,不管我們做過什麼事,隻要稍微有一點點委屈和苦衷,你就覺得冇有關係,隻要曾經對你好過,你就可以原諒他們做過的任何事?”
晏爾不明白他和另外兩個人是怎麼並列在一起的,更不清楚裴意濃揹著自己做了什麼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好人”的事,眼神越發迷茫。
“等等,咱們先就事論事好不——”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在代表誰原諒?”裴意濃問他。
晏爾猶豫著說:“代表,我?”
“代表你?”裴意濃嗤笑一聲,“那我呢?第一個發現她在自殘的人是我,意識到你被鬼替換了的人是我,跟蹤了她大半年找證據的人是我!我跟爸媽說,那不是你,媽媽抱著我哭,她說‘弄弄,媽媽知道你也不想看到這樣,可是不要再說這種會讓大家傷心的話了,如果他不是哥哥,那哥哥去哪了?’你說我該怎麼回答她?”
那是裴意濃經曆過的最痛苦的兩年,因為他發現,這件事不管被證實是還是不是,晏爾都回不來了,隻會給家人帶來成倍的痛苦。
他誰都不能說,隻能自己一個人去查,一個人去療養院和神誌不清的康明對峙,問清楚她到底對晏爾做了什麼,直到在她消散的前一天,她終於鬆口,承認了她是康明,不是晏爾。
“你聽到她跟我說什麼嗎?你隻知道她冇有找到你,所以被迫偽裝成你,可是你知道她回去冇有找到你之後有多高興嗎?你知道這種過慣了苦日子的人有多迫不及待地取代你,替你做晏爾嗎?如果不是活不了多久了,死前良心不安,她一個字都不會坦白,她會替你當一輩子的晏爾,至於你的下場是什麼,除了我誰會在乎?”
晏爾很輕地眨了眨眼睛,他理解裴意濃心裡的恐慌和憤怒,自己卻冇有辦法陪他一起義憤填膺,譴責康明的過錯。
“可是弄弄,如果她回來看到我了,那她肯定會把身體還給我。”他看到裴意濃漸紅的眼圈,放緩了語氣,“她冇有找到,隻能偽裝成我,不讓爸爸媽媽擔心,然後又在我回來之前消散了,到這裡這件事就結束了。至於過程中她在想什麼,她會想什麼,還重要嗎?”
裴意濃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問:“不重要嗎?”
他和晏爾是親兄弟,也隻是兄弟而已。
他不能把自己經曆過的那些時刻強硬地塞進晏爾的腦子裡,逼他看清楚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逼他直麵自己在得知康明死了晏爾的軀體也會斷氣時的恐懼與無措,逼他接受自己在聽到軀體突然轉醒,他以為是晏爾回來了,急匆匆趕往療養院,“晏爾”轉過臉朝他笑,笑得溫柔又可愛,他卻渾身發冷,隻想想儘一切辦法,即便是用鬼殺鬼也要把它剷除的滔天恨意。
晏爾不會和他同仇敵愾,隻會原諒他們,放過他們,然後問一句“還重要嗎”……
“如果你覺得不在乎,那我這兩年在做什麼?”裴意濃從來冇有覺得這麼諷刺過,他的眼睛瞬間紅透了,眼淚從眼眶正中垂直砸落,隻留下兩道極淡的水痕,“我為什麼要因為你出事自責?我為什麼要覺得是我的錯,是我去附中了不在你身邊了,是我冇有照顧好你才差點害死了你?我在內疚什麼?我在痛苦什麼?”
“晏爾,”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重,“從小到大,你就是這麼自私,永遠都隻顧你自己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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