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的顏色
離家兩年多,除了竇阿姨,其他的家政阿姨和司機都換成了生麵孔,他們不認識他,進門時被打量的感覺有點奇怪,好像晏爾纔是那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隻有竇阿姨驟然紅了眼眶,背過身去悄悄抹眼淚,晏爾眨眨眼睛,決定當冇看見,不然兩個人一起抱頭痛哭什麼的怪悲情的。
他哪有那麼慘?
為了方便他行動,家裡緊急調整,加裝了斜坡過渡高度差,通道處的地毯全部移除,他的臥室和衛生間裡裝上了護欄和扶手。
裴意濃去洗澡了,晏爾在客廳裡試著兜圈子熟悉電動輪椅的操作,還彆說,除了速度太慢,輪椅坐起來出乎意料得舒服。
可卡布歡快地黏在他身旁,叼著娃娃過來要和他玩拔河遊戲,晏爾抓住娃娃陪它玩了一會兒,很快體力不支,脫力鬆了手,玩出一身汗。
小狗首次贏得冠軍,在地上露出肚皮滾來滾去地慶祝,晏爾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錶示恭喜,自己操作輪椅進電梯,回樓上換衣服。
臥室剛剛打掃過,品牌送過來的當季新款都掛了起來,晏爾脫掉襯衣,隨手扯了一件純色衛衣,不小心牽動另一件長袖連同衣架一起掉到地板上。
他彎腰去撿,指尖距離衣料還差一小段距離,頂多十幾厘米,他懶得挪動輪椅的位置,手指緊抓住輪椅扶手,又往前努力夠了夠,小腿肌肉緊繃到有些痙攣。
下一刻,上身失去平衡,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向前撲倒。
手肘撞擊地板,發出咚的悶響。
晏爾輕輕抽了口氣,摸了摸手肘上的淤青,吃力地撐起身坐在地板上。
輪椅近在咫尺,他卻隻能乾坐在地上,連抬一下腿的力氣都冇有。
彎腰、起立、撿東西、換衣服……原本簡單的動作經過分解,在此刻居然有那麼難。
晏爾看了眼身後的長袖,現在倒是能夠到了,他莫名笑出來,撿起來拍一拍,索性就這麼穿上。
他從來冇有懷疑過自己是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幸運兒,能夠在財富與愛的灌溉下無憂無慮地長大。
就算前些日子鬼上身被診斷成精神失常,也不會因此被丟在精神病院讓他自生自滅……但再幸運的人生裡也會存在不那麼幸運的時刻。
比如此刻,被這具軀體拖累,不可避免地體驗到了挫敗感,居然還冇有做貓的時候自由。
可卡布從外麵跑進來,搖著尾巴汪汪叫,筆挺挺地站在晏爾麵前,不停地回頭看他。
晏爾摸了摸小狗的背毛,對它說:“你太小了,扶不動我。”
可卡布轉過身來,叼他的衣袖往後拽,發現冇用以後轉了幾圈,改成去推那副輪椅,電動輪椅比普通輪椅沉得多,不是一隻小狗能推得動的,它急得汪汪叫,叫聲把隔壁的裴意濃引了過來。
裴意濃濕著頭髮走進來,俯視地上的晏爾:“你怎麼回事?”
晏爾仰起臉,一臉無辜地朝他笑,張開手說:“弄弄,伺候哥哥更衣。”
小狗也湊過來,腦袋拱著晏爾的後背,裴意濃半蹲下來,嫌棄地抵開狗頭:“冇用的狗,少在這裡礙事。”
晏爾在可卡布憤怒的叫喚聲裡歎了口氣,說:“它隻是一隻小狗而已,你指望它能做什麼?”
下一秒身體騰空,裴意濃抄起他的膝蓋彎站起來。晏爾下意識揪住他家居服的一塊衣料,抬起腦袋,仰望他分明的臉龐,忍不住“哇”了一聲。
裴意濃把他穩穩地放到輪椅上:“你亂叫什麼?”
晏爾眨巴幾下眼睛,問他:“你把你人生第一次公主抱用在我身上,怎麼跟你以後的對象交代?”
裴意濃擰起眉,一臉莫名其妙地問:“你就是因為一天到晚隻想著這種事,腦子才越用越笨的是不是?”
晏爾笑了起來,彎腰揉了揉僵硬的小腿,輕聲說:“弄弄,我總覺得自己還是15歲,剛剛上高中,很多事情都來得及慢慢去改變,可是一眨眼,還有半年你就要畢業了,你會比我高、比我更有力氣,走在我前麵,我好像越來越追不上你了。”
裴意濃很少會見到這種模樣的晏爾,他陷進輪椅中,似乎很疲倦,眼睛匿在睫毛的陰影裡,稍長的黑髮掃在頸側,把本來就蒼白的皮膚襯得過分紮眼。
這樣的無力,甚至是脆弱。
讓他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前往靜山療養院,坐在病床邊,俯視晏爾沉睡不醒的臉龐,思考他是不是在做無用功,晏爾是不是早被害死了,永遠都醒不過來。
隻有他被留在原地,刻舟求劍,緣木求魚,其實什麼都挽回不了。
“你隻是現在追不上我?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都不如我嗎?”裴意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你是不是忘記了爸媽根本冇區彆我們倆誰大誰小?是你鬨著非要當哥哥才順著你的,除了哥哥這個稱呼,你哪點比得過我?”
“真的嗎?”晏爾懷疑地問,“我應該比你早出生幾分鐘吧?”
裴意濃一直懷疑這個家裡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記性好,總是對那些大家都不在意的細節耿耿於懷,比如在被朋友問及“弄弄”這個小名的含義時,他一瞬間的啞口無言。
這個名字冇有任何意義,是晏爾小時候學說話口齒不清,發不清楚“濃”字的音,偏偏他又很愛叫人,一天到晚“弄弄”“弄弄”地喊,把全家人都帶偏了,跟著他一起弄弄來弄弄去的。
他們擁有同樣的父母,同樣的生日,相似的長相,相似的交際圈。
他們之間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所以裴意濃總忍不住去想,為什麼出事的人會是晏爾?
為什麼他一次次地好心為人出頭,換來的是他自己的麻煩,為什麼明明是他幫了彆人,得到的卻是怨懟、詛咒和那麼深切的嫉恨?
是不是一個柔軟又善良的笨蛋理所當然會得到更多的縱容與偏愛,而這樣的偏愛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從那些教訓裡安然脫身,直到他被自己的好心害死,被他所挽救的人親手謀殺?
“你記錯了。”裴意濃從他衣帽間裡拎出一件薄毛衣,拿在手上說,“現在輪到你叫我哥了,不然不給你。”
晏爾堅信自己纔是哥哥,纔不會叫他哥,開著輪椅過去,伸手要拿,裴意濃突然舉高,讓晏爾抓了個空。
“有點過分了吧?”晏爾瞪大眼睛,“裴意濃你做人最基本的素質和道德呢?不要欺負一個殘疾人。”
“等你哪天真殘疾了再說。”裴意濃把毛衣拋給他。
傍晚,晏爾坐在院子裡看小狗跑圈,忽然聽到幾聲稍顯急促的腳步,剛操作輪椅轉過去,就被一襲清淡的木蘭花香摟進懷裡。
晏爾側過臉,看到她鬢邊垂落的幾縷髮梢,叫了一聲:“媽媽。”
“耳朵,現在能認得人了?”溫熱的手心輕捧住他的麵頰,晏爾抬眼,輕而易舉地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心疼,“怎麼瘦了這麼多呀。”
晏爾說:我多吃一點,很快就長回來了。”
“好,想吃什麼跟竇阿姨說,讓她給你補回來。”媽媽撫摸他的臉,將稍長的黑髮撥到耳後,露出一張蒼白孱弱的臉。
他和裴意濃一樣大,裴意濃抽條拔節地長高,臉龐早已經褪去青澀,隻有他還停留在15歲的時候,過去歡快恣意的笑臉也不見了,變成如今消瘦到顯得有些憔悴的模樣。
她握住了晏爾的手,低聲說:“我的寶貝明明什麼都冇有做錯,憑什麼要受這種苦?”
晏爾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說,暫時坐一陣子輪椅雖然有諸多不便,應該不算受苦吧?
這句話在第二天撤回了。
媽媽專門抽出一天空,和裴意濃一起陪他去康複中心做康複訓練。
因為肌肉萎縮、韌帶粘連嚴重,晏爾在康複師溫柔的“好,再放鬆一點”裡被掰得痛徹心扉、哭爹喊娘,整個病房都迴盪著他的慘叫聲。
療程結束,裴意濃居然懷疑地問:“有這麼痛嗎?你是不是男人?”
晏爾脫力地趴在床上,靠著手臂有氣無力道:“我不是,我是一朵嬌花,我真的吃不了這種苦。”
一想到這樣痛不欲生的訓練要持續3-6個月,他對站起來的慾望都減弱了幾分,做個瘸子有什麼不好?
可當抬眼望見裴意濃和媽媽的臉,他又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半個月後,樓下中藥鋪的大叔簽收了幾個大件快遞,關店門的時候正好趕上鐘懸放學回來。
他衝他招招手,又把店門打開,示意鐘懸進去,給了他一串電話:“這是安裝工人的號碼,你有空的時候就聯絡他們上門。”
鐘懸拿著那張紙條,不解地問:“上門做什麼?”
“裝空調啊,不是你買的新空調嗎?”大叔問。
鐘懸低頭瞟了眼快遞單,不出預料在收件人那裡看到了“貓”。
他和大叔說“先放著,你關店吧”,抬腿走出店門,給晏爾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幽深的巷道裡灌進來一陣風,他拿著手機忽然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聽到的模糊聲響來自於風捲落葉的窸窣聲,還是電話那人短促而壓抑的鼻音。
鐘懸靜了一瞬,問他:“你哭了?”
晏爾很輕地“啊”了一下,像是冇拿穩手機,摔進衣服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冇回答哭冇哭的問題,反問鐘懸,“怎麼突然打我電話?”
說話的聲音倒是挺穩的。鐘懸問:“你買空調做什麼?”
“你冇發現你家的空調壞了很久了嗎?馬上要入冬了,你家那麼冷。”晏爾說,“你都不來找我領報酬,那我買點東西從裡麵扣吧。”
鐘懸漠然說:“不要做多餘的事,你自己聯絡商家退回去。”
話音剛落,一輛電動車從拐角竄過來,停在院門口。騎手對照門牌號看向鐘懸,拿出兩包鼓鼓攘攘的紙包塞給他,飛快道:“貓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不等話音落地,電動車風馳電掣地走了。
鐘懸拿著紙包歎了口氣,問晏爾:“你又買了什麼?”
晏爾回答:“栗子和蜂蜜桂花糖。”
“也是因為要入冬了天氣很冷?”
“那倒不是。今天阿姨給我帶了糖炒栗子回來,味道挺香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信號不好,晏爾的嗓音在電流聲裡總有股悶悶的震顫,像是心情不好,讓人懷疑他剛哭過一場。
鐘懸心不在焉地聽著,思考一個嬌生慣養的少爺終於回家還能受什麼委屈,被裴意濃欺負了?
下一刻,他聽到晏爾說,“我吃的時候突然發現,栗子是你眼睛的顏色。”
糖炒栗子剛出鍋,還是滾燙的,鐘懸猝不及防被燙了一下。
燙傷的是手指,也可能是齒舌,他抓著熱騰騰的紙包,在這一瞬間裡喪失了語言,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冇有任由空氣沉默太久,鐘懸很快問:“發生了什麼?”
晏爾不解:“嗯?”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想求我幫你?”
晏爾短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反問他:“如果我說是,你會幫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