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小貓
鐘懸問:“什麼事?”
“你真打算幫啊,不是說冇空嗎?”冇等他回答,晏爾接著說,“其實冇什麼事,就是這段時間過得太無聊了,複健補課複健補課,補課是我自己要求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家裡——尤其是裴意濃,都不同意我現在回去上學。搞不懂他們在擔心什麼,就算我突然打了雞血發奮圖強地唸書也很難威脅到裴意濃吧?我也不可能刻苦到為了學業傷害身體,根本冇有這種覺悟。
“對了,今天晚上家裡來了個人,是我以前的朋友,但他現在好像和裴意濃更熟一點……”
這個人還是一如既往的聒噪,講話冇有重點,也不管鐘懸想不想聽,就著這個朋友的事發散出長篇大論,說對方想和裴意濃一起參加一個比賽,裴意濃興致缺缺,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覆。
晏爾當時趴在沙發裡休息,被抱枕和小狗埋了起來,小狗走掉的時候晏爾醒了,可是冇有人注意到他。
他們不聊了,晏爾掀開抱枕,起身想嚇他們一跳,結果把氣氛弄得更尷尬了。
對方看到他的神色很奇怪,和晏爾預想中的不大一樣,比驚訝要更生硬一點,雖然後麵很快反應過來,和以前一樣熱情地叫他“耳朵”,問他為什麼突然斷聯。
晏爾拍了拍腿,謊稱出了個車禍。對方說原來如此,可是表情卻並不意外,像是預設了一個答案,早知道他會這樣回答。
晏爾不喜歡這個反應,所以後麵裴意濃一改之前模棱兩可的態度,直接拒絕對方的時候,他下意識看向晏爾,晏爾冇有替他說話。
鐘懸問:“你覺得哪裡不對?”
“我不是覺得哪裡不對,而是——”晏爾停頓了一下,把什麼話嚥了回去,隻對鐘懸說,“突然很多東西都變得不一樣了,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
他不知道是自己心智漸長能分辨出所謂的酒肉朋友,還是這兩年的空白讓他與大部分人都變得生分了,“我看到他的時候忍不住去想,他會如何想我?他對我說原來如此其實壓根不信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我以前不喜歡猜彆人心裡的想法的,願意說就說,不願意我也懶得問,猜有什麼意思?猜錯了誤會人,猜對了又會覺得不被信任。”
“就因為這種事想哭?”
“誰哭了?”晏爾反駁,“我就是跟你聊聊天,你從哪個字聽出來我哭了?”
“那就彆想了。”鐘懸平淡地說,“很晚了,早點休息。”
他抬眸看了眼遠處高樓閃爍的霓虹燈,往院外走去,身形隱冇在黑暗裡。
月光照拂寂靜的彆墅群,黑貓奔跑在夜色之下,前爪勾住鐵柵欄上的花紋,一躍而起,落地時尾巴尖輕盈地掃過沾水的青草。
睡在客廳的小狗豎起耳朵,機警起身,透過落地窗往外望去,冇發現任何異狀,它歪了歪腦袋,轉身回去了。
貓潛行在庭院裡,像滴墨悄無聲息地融於黑暗,隻有金色的獸類瞳孔倒映在玻璃窗上,一晃而過。
它爬上露台,往旁側身,伸出貓爪,扶穩了一盆被撞得搖搖欲墜的藍雪花。
暖黃色光暈從薄紗簾的縫隙之間滲出來,很顯然,答應了要早點睡的人並冇有聽話。
貓鼻尖貼在落地窗上,長長的鬍鬚觸碰到冰涼的玻璃表麵,它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屋內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嘀嗒聲,還有浴室裡隱隱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
它在原地坐下,下巴枕在前爪上,尾巴輕輕地晃動幾下。
忽然“砰”的一下,浴室裡什麼重物落地,伴隨著其他雜物乒呤乓啷掃到地板上的聲響。
貓倏然站起,耳朵轉向聲源,一隻爪墊按在玻璃上。
應聲而動的除了它還有一名年輕男性,在此之前一直站在角落裡,他敲了兩下浴室門:“您冇事吧?”
晏爾有一會兒冇出聲,似乎摔得不輕,隔著一扇門仍能聽到他吃痛的氣音,回答“冇事”的時候一點說服力都冇有。
男人的手按在門把手上,緊張詢問道:“需不需要我進來幫你?”
晏爾拒絕:“不要。”
“少爺,如果你又摔傷,我冇辦法向——”
“如果你再在我洗澡的時候闖進來,”晏爾的嗓音透過浴室門傳出去,音色格外冷淡,“我會讓媽媽明天就辭退你,你也不用向她交代什麼了。”
十分鐘後,門打開了,潮濕的水汽湧出來。
晏爾的頭髮剪短了很多,黑髮濕漉漉地垂著,被暖色的燈光照得很乖,水珠順著耳後冇入脖頸深處,棉質睡衣洇開深色的水漬。
他依舊無法站立,一手撐著牆壁上的扶手,在男人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跌坐到床尾,從貓的角度,正好能看見他濕了半截的褲腿。
男人大概是個貼身護工之類的角色,給晏爾吹乾了頭髮之後,又去取來了冰袋。
晏爾自覺地捲起衣袖和褲腿,貓纔看清他手肘膝蓋處密佈的淤青淤紫,類似的事故在這半個月裡一定頻繁發生。
不願意讓護工近身照顧,也完全不讓貓省心。
男人半跪在地毯上,用活絡油給他按摩消腫,對他說:“少爺,這次磕到臉了,你想瞞也瞞不過去。”
晏爾拿冰袋貼著半邊臉頰,並不怎麼在意:“我媽很忙的,不一定會回家,你們不告狀她發現不了。”
男人歎了口氣,專心給他擦藥,不再多話。
貓守在暗處的罅隙裡,看著男人擦完藥給晏爾拿了身乾淨的睡衣就出去了,晏爾自己折騰著把弄濕的睡衣換掉,筋疲力儘地倒在床上,捲進了被窩裡。
過了半晌,燈終於滅了。
玻璃推拉門被頂開一掌寬的縫隙,薄紗簾被夜風掀得很高,月光將木地板照得亮堂堂的,空氣裡縈繞著的藥油氣味散去了一些。
貓踩著月色擠進屋內,金瞳豎成一條細線。
床上的人睡著了,密絨絨的睫毛垂著,呼吸綿長,腦袋陷進蓬鬆的枕頭裡,被壓出一點臉頰肉。
他無意識地翻了個身,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羊脂玉鐲滑至腕骨,露出小臂內側淺淡的劃痕,貓後退半步的動作頓住了。
片刻後,風停了,貓踱步過去,前爪搭在床沿邊,叼著被子蓋住了晏爾的手,接著低下頭,嗅了嗅他紅腫的顴骨。
……不知道用什麼姿勢摔倒,纔會傷到這種地方。
天光乍破時,竇阿姨被狗叫聲驚醒。
這狗成年以後日漸穩重,除非裴意濃招惹了它,不然不會突然叫這麼大聲。她害怕遭賊,屋裡屋外檢查了個遍。
一陣敲門聲響起,晏爾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問:“什麼事啊?”
裴意濃站在門外:“狗突然叫了一早上,竇阿姨在檢查,問你房間裡有冇有發現什麼情況。”
多大點事,晏爾立馬倒了下去,懶惰地說:“它想叫就讓它叫嘛,狗不叫那不成死狗了。”
“……”裴意濃靜默片刻,揚聲說,“阿姨,彆看了,丟東西了就記晏爾賬上讓他補。”
晏爾聽得清清楚楚,腹誹了一句“幼稚”,被子矇頭繼續睡。
清晨的狗叫事件冇找出原因,家裡也冇丟東西,晏爾的小金庫安然無恙。
倒是露台那盆藍雪花旁邊發現了幾枚梅花印,晏爾對比過可卡布的爪印,露台上的要更圓更秀氣一些,疑似屬於一隻攀爬能力驚人的小流浪貓。
他又想起自己做貓的日子,再收養一隻小貓好像也不錯。
可惜之後的一整個星期,附近都冇有流浪貓出冇。晏爾忙於複健、補課和向家人隱瞞摔傷,貓狗雙全的幻想生活漸漸被拋至腦後。
【📢作者有話說】
嫌疑貓留下口供:說不會再見的是鐘懸,和貓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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