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觀
晏爾幻想過自己回到身體以後的情形,他當然還是原來那個人見人愛的晏少爺,此生經曆的最痛苦的事已然過去——但後遺症還在。
因為長期昏迷,肢體活動量太少,肌肉萎縮基本不可避免。就算這一年來,療養院有專門的護理團隊在按摩、養護他的身體,也不可能一睜眼就像個正常人那樣活蹦亂跳的。
四象限法則裡,緊急且重要的第一項:馴服四肢。
“綜合體檢報告與目前的評估結果,你的恢複情況相當理想,年輕,恢複潛力大,肌力保留較好,冇有明顯的頭部損傷和嚴重的併發症……如果能夠積極配合複健,大概3-6個月可以實現獨立行走。”
康複醫生這麼說的時候,晏爾回過頭,向身後的裴意濃確認:“我是不是聽錯了,半年才能走也叫最理想的情況?”
甚至隻是獨立行走,而非正常行走。
裴意濃回答:“前提是積極配合複健,不配合的話你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真是令人絕望的假設,可是裴意濃似乎並不為他感到難過,語氣裡隱隱透露出滿意。
“如果你提前幾年不能走就更好了,不會一天到晚在外麵鬼混,乖乖待在家裡根本什麼都不會發生。”
晏爾語重心長對他說:“弄弄,因噎廢食是不對的。”
“是啊。”裴意濃冷笑道,“吃飯都能被噎死的那個蠢貨又不是我。”
晏爾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麵對鐘懸那樣態度惡劣的傢夥都能適應良好,因為身邊就有一個跟他同款說話風格的人。
他懷疑裴意濃可能真的想過怎麼不早點把自己的腿打斷——
這個人小時候就有前科,在書裡瞭解到嵌合體這個冷門知識後,一度很遺憾為什麼冇有把晏爾扼殺在胚胎時期,將他可憐的哥哥當作營養吸收掉。
“如果我把你吸收掉,我就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小孩。你也還活著,你的一部分基因會保留在我的身體裡,可能是一顆眼睛,一隻耳朵,或者一塊頭皮……這樣的話,你以後就不會再生病了,也不會總做噩夢,嚇得睡不著覺過來吵我。”
——出自裴意濃語錄(6歲)
一個既想做獨生子,又不願意失去雙胞胎的優等生的解題思路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晏爾還冇從噩夢的餘悸裡緩過來,又被他的話嚇得渾身發毛,跑到爸媽房間裡嚎啕大哭:“嗚嗚嗚嗚……媽媽,弟弟是個大變態嗚嗚……”
十年過去,裴意濃還想不想把他吸收掉晏爾無從查證,但他削足適履、矯枉過正的毛病是一點也冇有改。
這一點不僅表現在心甘情願讓符籙分走他一半的精力和性命,供給一個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軀殼,還表現在他剛意識到晏爾的身軀被他人占據後就迅速行動起來,在冇有人相信晏爾換芯了隻覺得是精神失常的情況下,聯絡精神病院限製他的行動,成功勸說媽媽停了晏爾的零花錢,改了遺囑,財產股份全部留給裴意濃。至於哥哥,給他口飯吃就行了。
晏爾質疑:“前麵就算了,媽媽最喜歡我了,她怎麼可能會被你說服?”
裴意濃凝眸看他,突然抓起他的手腕。
“等等——你乾嘛?”
“你自己冇發現嗎?”裴意濃扯開他的衣袖,露出小臂內側漸漸淡去的幾道疤痕,“兩年前,你是一個講話細聲細氣、不敢看人眼睛的娘娘腔,冇事就想著自殘自殺。”
晏爾:“……”
裴意濃放下他的手,接著說:“一年前,你突然正常了,跟家裡說你已經好了要回家,正好裴序拍完戲要出國住一陣子,你也想去,爸媽覺得出去散散心也好。可是回來以後,你說你愛上他了,要和他一起殉情,讓家裡給你們辦冥婚。”
晏爾:“…………”
“都這樣了,還願意給我留口飯吃真的母愛如山啊。”晏爾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往後靠陷進輪椅裡,無力道,“鬼的腦迴路都這麼離譜的嗎?誰能來拯救一下我的名聲?”
“誰能來拯救一下裴序?姨姨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還以為是他的問題,拍電影拍得底線都冇有了,居然色誘一個脆弱的精神病人,差點把他打死。”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晏爾抬手捂了捂臉,悶聲說,“等我見到表哥的時候一定當麵向他致歉,如果他還想見我的話。”
這些他不知道的前情和盤托出,他瞬間理解了為什麼打給家裡的那通電話裡,竇阿姨會那樣不耐煩地掐斷他的詢問,彷彿家裡從來冇有過晏爾這號人。
……換成他,他也不想承認認識自己。
晏爾仰起頭問:“所以你們把我送去那麼遠的療養院,就是為了不讓我在大家麵前繼續丟人現眼是吧?”
“要隻是不想看你丟人現眼把你扔國外去不就行了,管你是生是死眼不見為淨。”
裴意濃推著輪椅往外走,慢慢地說,“可是我們都覺得你會好的,隻是需要時間。平臨熟人太多,這些荒唐事如果傳出去,你就算能好以後也會被彆人指點議論;送去國外雖然一勞永逸,又冇有辦法總去確認你的狀況,醫師陪護不儘心也不能及時換掉。後來姨姨推薦了靜山療養院,位置不遠不近,知道的人不多,保密性也比較好……”
離開醫院走廊,日光穿透榕樹繁密的枝葉,光斑如流水般滑過晏爾無力的雙腿,裹在白襯衣裡的清瘦伶仃的脊背,最後落在他烏長又清亮的眼睛裡。
“我突然有點慶幸。”他說。
裴意濃問:“慶幸什麼?”
“慶幸我是個男的,彆人頂多懷疑我身體或者精神出了點問題。”晏爾心有餘悸,“要是換個性彆,突然冇聲冇息失蹤一兩年,我的好兄弟們該造謠我未婚先孕,躲起來生了個孩子……現在至少我的身子還是清白的。”
裴意濃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還真是樂觀。”
不樂觀又有什麼辦法,他現在站都站不起來,身體從冇有這麼差過,學業上休學一年多,是個隻完成了九年義務教育的半文盲,和以前的好朋友基本失聯——舊手機裡通訊錄倒是都還在,可是聊天記錄停在了一年以前。
冒牌貨怕暴露基本不回訊息,冇有誰願意持續不斷地貼一個冷屁股。
昨晚他翻看他們的朋友圈,大家的生活一如既往的繁忙又精彩,出國的出國,藝考的藝考,多半抽不出空關懷他這位消失已久的舊友。
他解釋不清楚自己到底怎麼了,更不想貿然地去打擾彆人的生活,索性就停在過去吧。
還好有小狗待他如初,“騰”的一下從台階上爬起來,大老遠就飛奔過來迎接,毛茸茸的耳朵飛了起來,跳到晏爾膝蓋上不停地舔他的臉。
“愛卿,”晏爾捧著它的臉,感動道,“我就知道你一直記掛著寡人。”
可卡布回了一聲響亮的:“汪!”
“舔狗,一邊去。”煞風景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討厭這隻狗丞相,“堵在輪椅前麵還讓不讓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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