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懸你最好了
月上中天,竹葉簌簌,墨黑的樹林深處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像是山貓野兔弄出來的動靜。
薑醜駐足去聽,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轉身就要關山門,然而已經遲了。
“你敢關我就揍你。”
清淡的月光投下來,鐘懸麵無表情的臉從竹林的陰影中逐漸顯露出來。
薑醜抱著貓站在原地,想跑又不敢跑,埋頭不敢看他,窩窩囊囊地問:“你怎麼過來了?該說的我不是都已經告訴你了……”
“無聊啊。”鐘懸拾階而上,拍了一下他僵硬的肩膀,微笑道,“閒著冇事,過來嚇唬一下你,師兄。”
薑醜滿頭冒汗,擠出一個欲哭無淚的苦笑。
師父不著家的這兩年,這座無名觀裡隻有薑醜一個人守著,他每天掃掃地,養養貓,翻古籍研究符籙,畫一批最常用的符籙批發給胡林,日子過得清雅悠閒,離那些會要人命的惡鬼凶煞遠遠的。
這就是他最理想的生活……如果冇有鐘懸這小子隔三岔五地回來一趟就更好了。
他歎了口氣,合住山門,跟在鐘懸身後走進去問:“你不是答應了胡林要給他做事嗎?怎麼不去?”
“煩。”鐘懸穿過中庭,輕車熟路地往薑醜房裡走去,“光看又不讓我動手,隻能看著他手底下那群蠢貨在那裡跳大神。”
“既然這麼煩,為什麼還要去?”
“缺錢花嘛。”鐘懸坦然地回答,“之前養了一隻敗家貓。”
他坐在酸枝木扶手椅上,目光懶懶的,落在薑醜懷裡的那隻黑貓身上,不解地問,“師兄,你這麼怕見我,為什麼還要守著這隻貓?”
薑醜低頭看貓,它闔著眼皮,軟軟地癱在自己臂彎裡,不會叫,不會動,看起來生死不明。
他小聲說:“貓不一樣。”
鐘懸搞不懂他:“哪裡不一樣?不都是我……的。”
薑醜堅持說:“就是不一樣。”
他還記得師父剛把鐘懸領回來那一年,他心裡是很高興的。
師弟生得白淨乖巧,摟著一隻黑貓上前喊“師兄”時,每個人都想要好好保護他,彆被那些凶神惡煞的鬼怪嚇到了。
師父授課時,隻有師弟可以不認真聽,他年紀小,坐不住,托著腦袋心不在焉地看著那隻黑貓追著鳥從左邊跑到右邊,再從右邊跑到左邊……大家都遷就他。
直到有一天,這個乖巧的師弟露出本相,把尚且學藝不精的師兄們嚇得屁股尿流,薑醜為人怯懦,對師弟相當和善,因此不在屁滾尿流的師兄之列。
鐘懸隻是給他講了一個小故事——
小貓和小狗是好朋友,小狗生病了快要死了,小貓去給它找吃的。一個男孩拿火腿腸誘騙小貓,小貓叼著腸不肯鬆口,被他死死攥住,一下又一下地砸向石階,磕得小貓滿眼是血斷了氣。
薑醜以為鐘懸能通靈,夢見了貓的前世,心疼地摸了摸小黑貓問:“是它上輩子的經曆嗎?”
“不是的,師兄。”鐘懸抓著他的手,牽引著去摸懷裡小貓頭蓋骨上的那些裂縫,“是這輩子的。”
薑醜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緊接著,鐘懸伸出一隻手說:“我的這隻手上沾了它的血。”
薑醜駭然,攥住他的手腕:“這是不對的,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鐘懸仰著腦袋朝他笑,他懷裡的小黑貓也咧開了嘴,一人一貓同時亮起燦金色的眼瞳,又輕又陰冷地哭訴道:“師兄,他的手上沾了我的血。”
薑醜一愣,反應了兩秒後,驟然甩脫鐘懸的手腕,嚇得麵色煞白。
他們一度十分恐懼這個師弟,害怕他是貓的怨靈,因為殺身之仇殘害一個男孩,奪取了他的肉身。
師父收徒隻看資質,不在乎出身門第,可哪有把奪人舍的小貓鬼收進門當關門弟子的?
其他師兄滿腹怨言,被鐘懸找到機會針對了個遍,大言不慚地放話說這麼弱有什麼資格做他的師兄,要師兄們管他叫師父,不叫就揍到他們叫為止。
隻有薑醜冇有捱過揍,但是薑醜最怕鬼,不敢再與他親近。
小打小鬨師父向來不放在心上,就算有人追問他小師弟是人是貓還是鬼,師父也不肯解釋清楚。
他故弄玄虛地說,你們睜開眼睛看到什麼,你們的小師弟就是什麼。
薑醜不知道師兄們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一隻不詳的黑貓,一個過於鋒利的師弟,還有自己無限擴張的恐懼。
後來有一次,胡林在鐘懸身上試驗捉鬼的新法器,被鐘懸反製,暴怒之下差點捏斷胡林的脖子。
無法無天的小師弟終於被師父收拾了一頓,給他身上加了一道禁製,讓他不能再隨意地出手傷人。
再後來,薑醜聽說鐘懸一夜之間掃清了平臨市所有鬼怪亡靈,他害怕師弟殺心太重,吸收了太多戾氣,早晚會失控發狂,請師父回來又給他加了幾道禁製——
除了人以外,冇有神智早晚會消散的遊魂,冇有害過人、造過殺孽的鬼怪都不許他濫殺。
師父思忖許久,最終答應了。
禁製釘在魂體之上,是深入骨髓的劇痛。
仍是少年身形的師弟被鎖鏈捆縛,低著頭跪坐在地上,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師兄,你這麼做是因為怕我……還是為我好?”
薑醜驀然想起許多年前,小小的師弟抱著貓向自己哭訴“師兄,他的手上沾了我的血”的時刻。
他與那時一樣,一聲都不敢應答。
貓是鐘懸的半身,承載了他一半的魂魄與情緒。
以前的鐘懸是個惡劣的小孩,師兄們越是害怕他,他就越要嚇唬他們;貓也一樣討人嫌,整天追著蝴蝶鳥雀飛簷走壁,大搖大擺地踩上桌案,把師兄們的碗筷通通推下桌。
後來,他用貓身來去自如,除鬼的效率比一百個道士加起來還要高,胡林靠他在平臨市打響了招牌,賺得盆滿缽滿……
胡林隻想賺錢,百無禁忌,薑醜卻因此恐懼得夜不能寐。
直到那幾道禁製加身,鐘懸把貓留在無名觀,承諾今後隻做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薑醜終於可以放心,決定儘心為師弟照顧好貓。
可不管他是將貓放到日頭底下梳毛曬太陽,還是捉來它幼時追逐過的蝴蝶鳥雀,貓終日死氣沉沉,再也冇有睜開過眼睛。
薑醜不明白,它安全了,再也不用去做那些可怖的事情,不會因為沾染了太多的怨氣墮身惡鬼,逼師兄們不得不斬殺它。
它為什麼不肯醒過來?做一隻自由快活的小貓?
薑醜問:“這麼晚了,怎麼不回去休息?”
“不想回,畢竟是座凶宅,我也會害怕啊。”鐘懸低頭給自己斟茶,嘴裡說著會害怕,臉上卻一點畏懼的表情都冇有。
薑醜猶豫著開口:“胡林說他去過你家,見到了你收留的那個鬼魂……你帶貓回去就是為了它?”
“怎麼?又嚇得睡不著覺了?安心,那隻是一隻離魂,我已經把他送回家了。”鐘懸推了盞茶過去,好笑地問,“還是貓醒過來了,又讓你不放心了?”
薑醜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也沒關係的。”鐘懸寬容道。
薑醜冇有接茶,隻是看著鐘懸,搖曳的燭光晃在他眼裡,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恍惚:“你怪我嗎?”
鐘懸反問他婻風:“我能怪你什麼?”
薑醜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過什麼,因此什麼也冇回答。
鐘懸無所謂他回不回答,薑醜不陪他乾坐著,直接上床睡覺也沒關係,他隻是不想回家,隨便找個地方待一會兒。
偏偏薑醜如臨大敵,彷彿鐘懸是深夜到訪的凶煞債主,而他正好窮得叮噹響,一個子也掏不出來。
既然這樣,鐘懸當然要儘情地恐嚇他了。
師兄們對他有諸多誤解,總是害怕他會被仇恨矇蔽雙眼,會濫殺無辜血洗平臨,最終萬惡不赦婻風,讓師父白髮人送黑髮鬼。
實際上他連自己的仇人都不怎麼想得起來,反正早就被槍斃了,根本用不著他自己報仇。
他這麼頻繁地來騷擾薑醜,也不是因為身上的禁製對他懷恨在心,而是睡不著覺的時候除了學習也得給自己找點其他事情做。
師兄裡麵薑醜話最少,處起來清淨,而且既不用上學也不用上班,無名觀全職保安,悠閒得讓人嫉妒,總得給他添點亂吧。
同樣對他有很深誤解的,還有本該就此切斷關係的晏爾——
下午三點,他突然打電話過來,讓鐘懸猜一猜他是誰,中間還夾雜著奇怪的吱哇亂叫聲,以及一道溫柔的女聲鼓勵他“再堅持一下”。
“不知道。”鐘懸說,“你是哪座山上的猴子?把手機還給管理員。”
“姐姐姐姐停一下讓我休息一會兒——”
手機從擴音轉為聽筒模式,晏爾的喘氣聲一瞬間變得清晰可聞。
他好像的確累得厲害,笑罵的嗓音不再像過去那樣中氣十足,變得輕悠悠的,帶點模糊的沙啞,“你才猴子,萬一是陌生人打給你,你也這麼損人家嗎?”
“冇有這麼幼稚的陌生人。”鐘懸問,“你有我的號碼還要什麼聯絡方式?”
“那我自己偷偷記下打過來,和你告訴我我再打給你,你覺得哪個禮貌一點?”
“都不怎麼樣。”鐘懸漠然說,“彆給我打最禮貌。”
“算了,跟你說這個冇用,一個走的時候連再見都不說的人懂什麼禮貌。”
“你是真笨蛋還是單純聽不懂人話?”鐘懸重申,“我不說是因為我跟你就不會再見了。”
晏爾拖著嗓音“哇——”了一聲,認真問,“我們也算有點交情了吧,真這麼絕情?”
鐘懸說:“真的。”
“就算哪天我遇到麻煩了,非常非常需要你,你也不會再出現?”
“不會。”
“那假如我被很恐怖的鬼欺負了,可以指定你接單嗎?”
“去找彆人,我冇空。”
晏爾安靜了幾秒,語氣驀然變得有些委屈,像是被壞人傷了心:“……那現在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了?”
鐘懸往樓下走,應了聲“嗯”。
“可是我不喜歡和人告彆,你找個理由騙我一下,說點好聽的好不好?”
鐘懸走出院門,滿牆的藤本月季隨風而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忽然想起來有隻笨貓爬不上牆,求自己把他抱上去。藤本月季不在花期,他隻能叼一片完整的綠葉放到鐘懸手心,懇請鐘懸投桃報李,帶他去吃蟹黃湯包。
……哀求的尾音和現在一模一樣。
鐘懸真不明白他為什麼總覺得自己的脾氣有那麼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的愚笨、聒噪和任性,甚至得寸進尺,蠻不講理地提一些越界的要求,好像隻要他說一個“求”字,自己就一定會滿足他一樣。
這次連求都不求了,僅僅是因為他不喜歡。
鐘懸也不喜歡與他打這通毫無目的的電話,他怎麼還不把電話掛掉?
不過既然是最後一次,鐘懸可以滿足晏爾。
最好他也能說到做到,不要再打電話過來,說一堆冇有意義的撒嬌話。
鐘懸想了想,對著手機說,“耳朵,我現在有事要忙。你乖一點,慢慢恢複也可以,不用著急,等我忙完就來看你。”
“嗯嗯,鐘懸你最好了。”
接著,晏爾笑出了聲,像是冇坐穩滾到地板上,發出“咚”的悶響。他都摔到地上了居然還在笑,停不下來似的,樂不可支道,“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哈哈哈哈哈我都不是貓了你怎麼還吃裝乖裝可愛這套?”
“……”
鐘懸麵無表情地說,“你無不無聊?我掛了。”
“等等等等——”晏爾終於止住了笑,窸窸窣窣地從地板上爬坐起來,“鐘懸,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了吧?哪有事情辦完就不跟朋友來往的?我又不是你的顧客。”
鐘懸說:“我冇有你這種一分錢不給還連吃帶拿的客人。”
“是吧是吧,太無恥了!”晏爾譴責自己,強烈支援他維權討薪,“你要不要算一下帳,帶著賬單過來找我結清?”
“不用了。”鐘懸垂眼說,“就當關懷殘疾人,祝你早日站起來。晏爾,再見。”
不等晏爾回答,他乾脆地掛斷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