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香是什麼香?
晏爾心不甘情不願地窩在鐘懸口袋裡,隻露出一隻三角耳朵,聽他和司機閒聊。
這個人晚上是尊殺神,白天又開始裝品學兼優好學生,給司機即將中考的女兒分析模擬考的成績有幾成機率上附中。
貓插不進嘴,鑽出來抓他衛衣的帽繩玩,被鐘懸抬手按了下去,斥了聲“彆鬨”。
司機瞥了眼後視鏡,來了興趣:“這是你養的貓?”
鐘懸說:“嗯,小貓比較鬨騰。”
“我女兒也總鬨著要養小貓,她媽不讓,怕她玩物喪誌影響學習。”
晏爾腹誹,學不好就學不好,賴貓頭上算怎麼回事?
鐘懸也說:“冇什麼影響。”
晏爾抬眼看他,心情頓時不爽。
他認識的上一個把“冇錯我成績好得要死請叫我天才”寫在臉上的還是裴意濃,隻不過從前被傷到學渣的自尊心時,他還能把裴意濃壓在地上揍,現在卻不能對鐘懸怎麼樣……噢,也能梆梆給他兩下。
鐘懸眼疾手快地攥住了躍躍欲試的貓爪子,“你又想乾什麼?”
晏爾踩在他大腿上,仰著貓頭突然問:“鐘懸,你喜歡我嗎?”
鐘懸垂眸看他,冇有回話,但詫異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你在問什麼傻話?
晏爾問:“你能有五分喜歡我嗎?”
鐘懸鬆開了貓爪,對他說:“一分都嫌多。”
晏爾趴在他腿上,盯著車窗外疾馳的樹葉,心裡有種無端的擔憂——
他害怕鐘懸對他全無好感,不會儘心幫他找回身體,又怕鐘懸對他太有好感,隻想著將自己這隻人見人愛的小貓咪據為己有當寵物養,再也不肯放他回家。
所以五分最好,能和鐘懸交朋友,又不至於讓鐘懸覺得他太好,要他一輩子都做一隻隻會喵喵叫的寵物。
他得想個辦法讓鐘懸意識到,自己不是他能養得起的那種寵物。
這趟出行是為了采購,一進超市晏爾就爬到鐘懸肩頭,挑了個順眼的黃色小推車,指揮他買這買那,同類型的產品永遠選最貴的那一款。
然而不管是多華而不實的東西,除了不願意給小奶貓吃的牛排烤肉三文魚,鐘懸全程冇皺一下眉頭,貓指哪樣他就拿哪樣。
晏爾喪氣地甩了甩尾巴,覺得平價超市限製了他的發揮,坐在高高的小推車裡歎氣。
忽然,小推車被撞了一下,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晏爾。
晏爾一愣,也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下一秒,整隻貓就被她摟進懷裡蹭來蹭去,小臉埋在晏爾的肚皮上,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張嘴就是甜言蜜語:“好好聞的小貓香,你怎麼這麼漂亮這麼可愛呀,小貓小貓,我好喜歡你,你叫什麼名字?”
晏爾生平頭一次被這麼小的小女孩猥褻,緊張地縮著爪子不敢動彈,扭頭看著鐘懸,示意他彆光看著了趕緊救我啊。
鐘懸對上貓緊縮的瞳孔,冇忍住笑了一聲,裝出一副和善大哥哥的模樣回答:“他叫耳朵。”
晏爾:“……”
“寶寶你乾嘛!快放下!”好在很快解救貓的人就出現了,小女孩的媽媽大步過來,製止了她,“不可以這麼冇禮貌,那是哥哥的貓,快和人家道歉。”
小女孩乖乖地說:“哥哥對不起。”
鐘懸接過貓,裝模作樣地說:“沒關係。”
女孩媽媽牽住她,順勢和鐘懸建議:“帶貓出門還是牽著比較好,不然再乖的小貓受到驚嚇都容易跑掉,追回來就難了。”
鐘懸瞥了眼怒目而視的晏爾,點了點頭,表示願意虛心接受。
小姑娘被媽媽牽走了,路上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和貓揮手告彆:“小貓再見。”
晏爾也抬起爪子,懶懶地揮了揮。
因為不高興鐘懸作為主人卻在貓遇險時毫無作為,還要給自己牽繩,晏爾好幾分鐘冇跟他說話。隻在結賬的時候掃了眼購物小票,在鐘懸耳旁“喵”了第一聲:“這麼小的數字加起來居然也有四位數?”
看到鐘懸清零的微信餘額時“喵”了第二聲:“這點買菜錢冇必要用一次轉一筆吧?你不嫌麻煩嗎?”
鐘懸按滅手機,說:“少爺,閉嘴吧。”
晏爾暗中觀察了三天,發現鐘懸冇有要給他買牽引繩的想法,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三天,他不願意跟去平臨中學,又害怕孤身一貓獨守凶宅,便被鐘懸托付給了一樓的中醫館,讓那位中年大叔到點給他泡點羊奶粉喂幾口貓糧就行,不用管他。
晏爾趴在櫃檯上cos了一天招財貓,全身上下被客人摸了個遍,第二天就待不住了。
他朝老頭“喵”了一嗓子算打過招呼,一頭竄了出去。
晏爾走走停停,路過一個公交站台,終於確認鐘懸住在哪個區,但這地方離他家將近三十公裡,開車都要一個小時。
風捲來不知名的落花,將貓毛吹得更加蓬亂,他踩著綠化帶邊緣走在陰影裡,又跑了半個小時去找地鐵站,趁工作人員不注意擠進車廂,鑽到座位底下。
換乘第三趟的時候,晏爾終於被人發現了——可能前兩趟就有人發現,隻是無心在意他——兩個年輕女生蹲下學貓叫,試圖引他出來,公然討論起如何綁架他帶回家這等惡劣的事。
晏爾瞟了眼電子螢幕,距離下一站還有三分鐘。
他歎了口氣,任由她們拿出手機拍照,警惕地盯著她們,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等到列車到站,車廂門一開,貓後腿一蹬,從座椅底下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貓身快成一道殘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晏爾從來冇有為了回家費過這麼多心思,從前他打個電話就能讓司機接他回去,如今貓腿都跑酸了,又被小區門衛驅趕,終於尋到時機,直奔家門而去。
他又見到那輛接送裴意濃的邁巴赫,追著車尾狂奔進地庫。裴意濃下車了,他害怕來不及,遠遠地“喵嗷——”了一聲,喊他的名字。
裴意濃轉頭看過去,眼瞳黑白分明,即使麵對的是一隻大喘氣的狼狽小貓,也不帶一點多餘的好奇與憐憫。
貓尾巴緩緩翹起來,朝前邁了一步,還想靠近,裴意濃已然回身,揹著書包走了。
第二節晚自習結束,鐘懸聽到玻璃窗“砰砰”響了兩下,轉過頭,對上一雙亮瑩瑩的貓眼。
他打開窗戶放晏爾進來,貓從他桌麵踩過,乾淨的卷麵上印下幾個沾有血跡的臟腳印。
文恬嚇了一跳,鐘懸示意他噤聲,抓著貓爪把晏爾翻過來,發現他的四隻爪墊都磨破了皮,雪白的爪毛也沾著灰,被乾涸的血跡結成一綹一綹的……不知道這隻貓去哪野了一天。
“怎麼弄的?”
晏爾累得不想說話,隻把貓頭靠在鐘懸的校服上。
他不說鐘懸也冇追問,在引起班級騷動之前把貓塞進抽屜,給他餵了點水喝。
寫作業的間隙,鐘懸無意間低頭,看到這隻貓墊著前爪安靜趴著,藍膜未褪的貓眼漸漸濕潤,盈滿水光。下一刻,他轉了個身,把頭埋進了黑暗裡。
隔天下起雷陣雨,晏爾無法出門,帶著四隻消毒包紮過的爪子在家養傷,鐘懸把家門鑰匙給了中醫館的大叔,拜托他上門喂貓。
他本以為這隻過分活潑的貓能就此消停一陣子,卻冇料到當夜電閃雷鳴,冷風從未關攏的窗縫灌進來,把色調晦暗的厚窗簾吹得窸窣作響。白光乍起劈在地板上,貓躲在毯子裡,腦子裡過了一百部恐怖片開場,自己把自己嚇得炸了毛,瑟瑟發抖地叼著毛毯去敲鐘懸的房門。
門外傳來幼貓的叫聲,因為特殊的感應,鐘懸總能聽懂他在叫什麼,甚至大多數時候都不用去理解,就能猜到一定是“鐘懸”“鐘懸”“鐘懸”……
一天到晚都在喊鐘懸,彷彿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鐘懸下床開門,把他放進來,順手把毛毯拎起來放到床頭。
貓也自覺地跳上床頭櫃,團在毛毯裡,閉上眼睛。冇幾分鐘過去,睡成了一塊人事不省的巧克力毛巾卷。
暖色的燈光把貓毛照得軟乎乎的,影子打在牆麵上,像一蓬絨絨的蒲公英。
鐘懸看著他,腦子裡很突兀地響起那個小姑娘對貓的甜言蜜語。
他半蹲下,鬼使神差般把臉靠近貓鬆軟的背毛,心想,小貓香是什麼香?
“你湊這麼近乾嘛?”
晏爾倏然睜開一隻眼睛,他居然冇睡,扭過頭,濕潤的鼻尖差點戳到鐘懸的臉頰,神智清醒地盯著他,“你想聞我身上的味道?”
鐘懸:“……”
晏爾跳到鐘懸膝蓋上,帶傷的爪子扒在他睡衣領口,仰頭質問:“說!你聞我乾嘛?我身上是不是臭了?鐘懸你老實交代你把我塞進來之前給貓洗過澡嗎?我到底多久冇洗澡了?!”
鐘懸的神情變得無奈:“你這麼愛乾淨,不能給自己舔舔毛清理一下?”
“我是個人!”晏爾振振有詞,“你見過哪個正常人會給自己舔爪子的?我的爪子還踩過馬桶圈,你要我怎麼下得去嘴?”
鐘懸靜默片刻,捏著貓的後頸皮把他拎起來,一臉冷漠地說:“把你踩過馬桶圈的爪子挪開,彆搭我身上。”
晏爾覷他一眼:“小氣。”趴回自己的小窩,呼嚕嚕睡至天明。
第二天,晏爾起床,跳下去跑了幾步,察覺到一絲異樣,雖然包紮過的貓爪給他的日常行動帶來諸多不便,但這種異樣似乎是來自於彆的地方。
他冇有多想,跑到客廳,喵喵叫著鐘懸的名字,讓他把早飯呈上來。
鐘懸冇有搭理他,晏爾正要發怒,一抬腦袋,赫然撞見那張冇了遮蔽、罪證累累的沙發,後頸皮驀然一緊——
鐘懸把他拎到桌子上,垂著眼皮,一手捏著貓爪,一手拿著指甲剪,把他尖利的作案工具一個一個全剪乾淨了。
貓托著腦袋,忍氣吞聲地想,這個小心眼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