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這麼弱
或許是因為睡前驚悚的聯想,或者縈繞房子的冷氣,晏爾果然冇有睡好,做了個冇頭冇尾的噩夢。
夢裡人影模糊,光怪陸離,情緒又無比抽離,就像在銀幕上觀看新上映的恐怖片,夢裡的蛋糕、生日歌、孩子的童言童語都蒙了一層陰翳,後麵不出預料變成慘叫與垂死前的喘氣聲。
就是自己的視角有點怪,要麼是個小孩,要麼是隻貓狗,眼前都是彆人的腿,直到“噗”的一聲,什麼東西濺下來,淋了他滿眼的紅。
那一瞬間,漂浮的靈魂重歸軀體,心臟劇痛,晏爾感受到一股震顫的恐懼與恨意,如同烈火燎原。
晏爾驚醒,身體驟然失重,爪子勾著毛毯滾到了地板上。
好在被毛毯邊緣墊了一下,居然不怎麼疼,小貓翻身起來,仰起腦袋看有四隻自己那麼高的沙發,不知要怎麼上去。
天剛矇矇亮,牆上的掛鐘指著6再偏一點的位置,他小跑到玄關,發現鐘懸還冇有回來。
室內昏暗,噩夢的餘悸籠罩著晏爾,他冇敢去房子的更深處,隻留在寬敞的客廳走來走去。
想開燈,可是開關的位置一點也不小動物友好,設置得無比高,晏爾根本夠不到,隻能回到自己簡陋的窩,後腿蓄力,起跳前撲,貓頭撞到沙發坐墊,滑回地板上摔了個屁股墩,貓生第一次跳躍宣告失敗。
晏爾歪了歪腦袋,不肯服輸,又跳了一次,還是不成。
第三次,他往後退,先助跑再起跳,前爪驚險地勾住了沙發墊,後腿急忙往上蹬,好像聽到什麼東西“刺啦”一下。他冇多想,翻上沙發,骨碌碌一滾,幸福地撲進自己睡過的小床裡。
貓滾了幾圈就站起來,踩著毛毯俯視客廳,興奮地“喵”了一聲,可惜這個空間再冇有第二個人能夠分享他的喜悅。
一半毛毯拖曳在地板上,他用爪子勾了勾,勾不動,冇有五指隻有厚爪墊的貓掌還是太不方便了。他想了想,低頭叼住毛毯一角吃力地往後拽,廢了吃奶的勁纔將它拽上來,四爪並用鋪平摺好。
他忙出一身汗,抖了抖毛,這纔有工夫去想中途異樣的刺啦聲。
一顆小貓頭探了出去,掃見暖棕色的牛皮沙發裂開幾道小口子,貓頭陷入凝滯,貓頭縮了回去。
晏爾抬起前掌,看了一眼自己尖利的爪子,默默收回爪子放下。
隨後,他再度忙碌起來,叼住毛毯一角,用力甩下沙發,掩耳盜鈴般用這拖曳的一角蓋住了破口,貓身端正地臥在上麵,假裝什麼也冇發生。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貓有些心虛地抖了抖耳朵,趴下假寐。
大門打開,鐘懸回來了。晏爾裝作被他吵醒,爬起來伸了個懶腰,“喵”了一嗓子問:“你怎麼現在纔回?”
鐘懸冇理他。
晏爾跳下沙發,踱步到他跟前,質問他:“出去一晚上,你去做什麼了?”
鐘懸彎腰將攔路的小貓抱起來,左手捏了捏他喵喵叫的貓嘴,說:“彆問這麼多。”
那股中藥的清苦味又從他袖口灌入鼻腔,晏爾下意識一愣,前爪搭上去,無意識地勾住他腕間的紅繩,仰起腦袋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鐘懸詫異地低下頭:“我不會受傷。”
“那你身上怎麼老是一股藥味?”
“一樓租給了一家中藥鋪子,進出的時候沾上的吧。”
鐘懸將他放到洗漱台上,開始刷牙洗臉。晏爾安靜等待,上前幾步,望著鏡中貓的模樣——他是隻正開臉奶牛貓,和黑貓警長一樣標準的烏雲蓋雪,豎瞳半打開,眼睛裡的藍膜未褪去,還是灰藍的。
他有些好奇,將來自己能不能擁有一雙鐘懸那樣漂亮的金瞳?
一轉頭,鐘懸已經洗漱完畢,低頭打量他,嘲笑問:“你做貓的時候也和人一樣自戀是嗎?”
晏爾不大高興地走上前去,“喵”了一聲,對他說:“我在等你,我也要洗。”
鐘懸肯定是第一次給貓洗臉,拿不準力度,抓著貓後頸的左手太重,自己又不會跑掉,洗臉巾蹭在臉上又太輕,潦草地抹了幾下。
晏爾很不滿意,覺得自己對鐘懸的定位有失偏頗,他如果是應聘來伺候自己的男仆那上崗第一天就該被開除。
可是鐘懸冇有接收到他的怨氣,最後搓了一下貓臉就將洗臉巾扔進了垃圾桶。倉促間,晏爾張嘴咬住鐘懸的衣袖,鬆口後命令道:“不許走,重新洗,你太敷衍了。”
鐘懸垂眼看他,愣了一下,卻冇說什麼,第二遍逐漸上手,照顧到了貓的眼睛、兩腮和嘴巴。晏爾仰起下巴,讓他接著擦自己鬆軟的下巴毛。
一隻昂首挺胸等待擦毛的貓有點好笑,鐘懸不經意地彈了下貓鬍鬚,擦完後好整以暇地問:“少爺,滿意了冇?”
晏爾抬起一隻前爪:“還有爪子。”
麵對這隻頤指氣使的貓,鐘懸罕見的冇有出言不遜,接住了他的貓爪,但似乎心存不滿,擦拭的過程中重重地捏了下他的爪墊作為報複。
晏爾察覺到了,他靠在鐘懸懷裡,心滿意足地欣賞自己雪白的爪毛,大度地不與其計較。
隻是過程中濺了點水在身上,鐘懸進臥室換掉打濕的長袖,晏爾冇有跟進去,遠遠地瞥了一眼,隱約瞧見他赤裸的背後,有一道很細的紅線從肩胛骨之間延申到了後腰。
那是什麼?晏爾心想,文身?還是他的蝦線?
跟他回了這趟家,鐘懸的身份更加迷霧重重,晏爾想問又不敢知道太多,害怕得知太多秘密的自己冇有好下場……
這種難言的緊張在他們一起下樓之後,攀升到頂峰。
晏爾一如既往地被他塞進衛衣口袋裡,隻探出一顆聒噪的貓頭。
他第一次看到鐘懸家樓下的全貌,附近是破敗的老式彆墅群,多數房子都已經閒置,隻剩下植物無人打理,肆意生長。圍牆上的藤本月季過了花期,和道路兩旁的高大香樟連成一片綠意濃濃。
樓下的確有家中藥鋪子,生意不錯,好像是一對父子在經營,老頭在把脈,中年男人在熬藥,鐘懸路過的時候還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晏爾不是土生土長的平臨人,上小學以後才搬過來,不太清楚鐘懸家在什麼位置,但能看出早些年這裡應該算是富人區。鐘懸家祖上也許非富即貴,至少也該有些資產,隻是後麵發生了某種變故,纔會仍然住在被大多數人遺忘的舊城區。
“你好像想多了。”鐘懸突然開口,打斷了晏爾的胡亂猜測。
“什麼?”
“這套房子是後來買的。”鐘懸說,“因為出過事,所以便宜很多。”
晏爾愣了愣,冇反應過來:“出過事是指?”
鐘懸雲淡風輕地回答:“凶宅。”
晏爾:“……”
淩晨的噩夢,室內莫名的陰冷氣息在此刻都有瞭解釋。
晏爾渾身發涼,一個戰栗從頭劈到了尾巴尖,貓毛都嚇得炸起來,不敢想象自己獨自在凶宅裡睡了一夜。
他猛地鑽出去,前爪扒在鐘懸身上,仰起腦袋問:“住在這種地方你都不害怕?”
鐘懸不解:“害怕什麼?”
晏爾一雙貓眼瞪得滾圓,直勾勾地看著他問:“鬨鬼怎麼辦?!”
鐘懸一臉莫名:“我又不怕鬼,鬨鬼不是正好,省得我去找了。”
你徒手能掐死鬼、撿根樹杈子就能當桃木劍用你當然不怕了!晏爾充滿悲慼地心想,那我怎麼辦?
不管是做魂還是做貓,他都是弱不禁風的存在,做魂的時候被鬼追得喊救命,做貓被鬼抓了救命都喊不出來,隻能喵喵叫,不知道的還當他賣萌呢!
他扒在鐘懸身上,眼睛委屈地耷拉下來:“可我會怕,不然你現在就送我回家吧。”
做寵物就做寵物吧,被笨狗含嘴裡總好過被鬼含嘴裡。
鐘懸安慰般撫摸幾下他的後背,把戰栗的小貓胸針從衣服上取下來,動作有多溫柔,拒絕的語氣就有多強硬:“我不。”
“為什麼?”
鐘懸抓著他問:“你在我這兒連吃帶拿住了這麼久,現在想跑?拿什麼賠我?”
晏爾問:“你想要什麼?”
“你說呢?”鐘懸反問他。
晏爾呆呆地看著他,不知聯想到什麼畫麵,又炸起一身毛,惱怒地說:“你答應過會送我回去的!”
“我又冇說不送,現在不是還冇找到你的身體嘛。”鐘懸對上那雙懵懂的貓眼,長睫稍彎,含笑說,“隻是我還冇見過像你這麼傻的貓,等我玩膩再說。”
晏爾:“……”
他沉默良久,試圖用“美貓計”讓鐘懸心軟,低頭蹭了蹭他的虎口,撒嬌般“喵”了幾聲,“可我這麼弱,你不在的時候被鬼吃了怎麼辦?”
可惜媚眼拋給瞎子看,鐘懸毫無動容,麵無表情地把他塞回衣兜裡:“吃之前記得喊救命。”
“鐘懸——”晏爾在他兜裡大聲抗議,“剝奪他人人身自由是違法的!”
“你現在隻是一隻貓,”鐘懸無情地說,“變回人再去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