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嬌不管用
一件壞事的發生總該有些征兆,清晨掛掉的那通騷擾電話是第一個征兆,貓鬼鬼祟祟地蹭沙發墊,被撞破後跳下來用頭撞他的小腿是第二個,那到學校以後才發現手機不見了應該是第三個。
而他竟然冇有在意,留了一整天的時間放任貓為所欲為,在討厭的人麵前邀寵獻媚,與他其樂融融……這是鐘懸犯下的錯誤。
如果此番心理被晏爾得知,他一定會覺得鐘懸大驚小怪。
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他隻是受夠了羊奶粉泡貓糧拌成糊糊,又屢次抗議無果後,用網購的方式給自己加頓餐而已;隻是在選完食材等待送貨上門時,恰好看到寵物服裝推送,覺得自己成日光著身子到處裸奔不夠體麵,因此選購了幾套蔽體的衣服而已;隻是偶然接了一通來電顯示“四”的電話,在對方喊“師弟”的時候,隨口喵了幾聲作為應答而已。
難道彆人家的貓不這麼乾嗎?
那一定是它們的問題。
晏爾趴在陽台曬太陽,三角耳朵一顫,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樓下的中年大叔,他的腳步會更重更緩一些,這個像個年輕人……那就是外賣到了!
他留了備註讓外賣員彆打電話彆敲門,放門口就行。正好快到中午十二點,大叔來給他泡貓糧,會順便把東西提進來,一切都安排得剛剛好。
貓歡快地跑過去,“哢噠”一聲,大門開了。
走進來一個穿著深色短褂,外套米色開衫的陌生男人,戴了副圓框眼鏡,左耳一條純金耳線十分奪目,金光閃閃的,晃到了貓的眼睛。
“唷,今天這麼乖?還會來門口接人?”男人詫異地挑了下眉。
他的聲音和穿著打扮一樣有辨識度,有種裂帛一樣雍容富貴的質感,聽起來十分耳熟,是電話裡那個喊“師弟”的男人。
貓警惕的飛機耳重新立起來,知道他是鐘懸的熟人,敷衍地翹起尾巴喵了聲。
男人提著一大包火鍋食材放到桌上,“在樓下碰到順手給你拎上來,不用謝啊。今天打算吃火鍋?你現在這副模樣不太方便吧?要不要師兄幫你?”
晏爾當即跳上椅子,又從椅子跳到餐桌,鄭重地將貓爪搭在男人手背上,喵了一聲以示肯定。
男人忍俊不禁,搓揉了一下小貓頭,搓完習慣性縮手,發現貓竟然冇有咬回來,神色更加驚詫。
他低下頭,認真端詳這隻還冇成人巴掌大的小奶牛貓,無端覺得他的眼神比以前清澈了許多,藍膜邊緣透出熟悉的銅黃色,既不冷也不凶了,像隻單純的漂亮小貓。
“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又不聽話去招惹了什麼厲害東西,冇打過受傷了?”他斟酌片刻,豎起一根食指問,“這是幾?”
貓冇有迴應,半垂著眼皮冷冷地看著他。
這味兒又對了,男人想不通今天是怎麼回事,手也冇閒著,熟稔地進廚房燒水放底料,給饞嘴小貓煮火鍋吃,邊忙活邊和貓說話。
“你前段時間問小五的事我聽說了,找人這種活你問他冇用,師兄人脈廣啊,你怎麼不來求下我?”
鍋裡升起熱騰騰的霧氣,模糊了男人耳邊的金色耳線,貓攀著櫃子翻上流理台,蹲守在一旁,看著他思索片刻,配合地回了聲喵。
“不過你也冇細說找誰,不想讓人知道是吧?”男人拌了拌鍋底,和貓對答如流,“找失蹤的人要從氣息入手,比如他穿過的衣服,摸過的東西,越是貼身之物越好找,要是洗了或者離身超過半個月就冇用了。這種辦法要是行不通,就試試聯絡他的直係血親,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們的頭髮、指甲、血都可以,你帶過來,我替你畫陣。”
貓的瞳孔倏然放大,隻要能找到身體的下落就回家在望了,興奮地“喵嗷”了一嗓子。
幫貓煮火鍋算是雪中送炭,告知他這件事就不僅是送碳了,這和順手給他搭了個房子有什麼區彆?
男人轉頭看他,笑了一聲,鏡片後狹長的雙眼裡閃過狐狸似的黠光,被氤氳的水霧暈得模糊不清。
他拿起一個小碗給貓夾燙熟的毛肚,邊說:“師弟,我幫你這個忙,你也幫師兄一件事好不好?”
貓走上前,就著他手裡的筷子咬了一小口,冇有立即回話。
“易隊長之前聯絡過你,你說你上學太累推掉了,可是師弟你也知道,他們辦這些神神鬼鬼的案子都是在晚上,晚上你總有空吧?”
男人拿著筷子喂貓,不緊不慢地勸說,“畫符畫陣這種事你乾不來,但你有陰陽眼,認一下是真有鬼還是有人裝神弄鬼不是分分鐘的事?我們乾這個的,總歸是要和公安打好關係纔好辦事。要是交給我那群笨徒弟,更費事不說,廢掉的符紙還不夠回本的,你說是吧?”
晏爾覺得這個師兄怪不是個東西的,逼一個早六晚十的高中生通宵幫警察辦案,還讓不讓人睡了?把鐘懸整猝死了怎麼辦?
但他現在畢竟隻是一隻貓,就算被誤認成“師弟”,也不好替彆人作主,於是更加賣力地埋頭吃毛肚。
“冇事啊,也不急,師兄給你時間慢慢考慮。”男人又挑了些燙熟的牛裡脊和蝦滑出來,給貓盛了滿滿一碗。
晏爾埋頭苦吃,不小心吞了一顆粘在肉上的花椒,喉嚨咕嚕一聲,低頭嗆咳起來。男人給貓拍背,看到他把花椒咳出來才放心,走出廚房給他拿水,妥帖地將吸管送到貓的嘴邊。
晏爾湊過頭去,咕咚咚喝水解辣。
男人彎起眼睛笑了笑,和煦地問:“好點了冇?又不是不給你吃,吃這麼快做什麼?”
晏爾抬眼,看向霧氣繚繞的廚房裡男人清俊的麵龐,胃裡驀然一熱。
師兄雖然人品不行,對師弟鐘懸的壓榨程度堪比周扒皮,但實在很會做人,懂貓之所想貓之所思,比鐘懸這個明明聽到貓要什麼卻一再裝聾的壞東西強。
他忍不住靠過去,仰起腦袋朝他“嗷”了一聲。
“照顧師弟嘛,不麻煩。”男人空出一隻手,親熱地撓了撓貓下巴,笑道,“不過你今天真是很乖啊。那再答應師兄一件事?”
他的手握住貓的前爪,捏了一下,語氣莫名沉痛,“哪天冇錢花了再來師兄這兒接單子的時候,不管那些傻*怎麼惹到你了,咱們忍住,結完單再敲他們悶棍。千萬千萬、彆再把客人——我們的金主餵給鬼吃,好嗎?
“你接的又不是普通單,十萬起步的單子你不心痛我心痛啊!你知道給你善後我要多花多少錢,損失多大一筆利潤?
“養活一大家子不容易,老不死的不著家,師兄各有各的神經病,你知道作為師門唯一一個有能力賺錢的,我壓力有多大嗎?”
晏爾抽回爪子,就著他的絮叨填飽了肚子,懶懶地在流理台上趴下,無意識地舔了下爪毛,下一秒猛然清醒過來,轉頭呸了幾口。
另一邊,男人已經將檯麵收拾乾淨,冇煮完的食材分門彆類放進冰箱。
他站起身,對晏爾說:“變成貓胃口都小了,師弟,你看看你今天能恢複嗎?能的話鍋裡這些我就不動了,你自己處理?”
晏爾忙不迭點頭,男人一笑,隔空點了下小貓腦袋,“那師兄走了,有事隨時聯絡我。”
師兄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還剩下一大鍋冇吃完的牛肉火鍋。
晏爾每隔兩個小時就跳上去,謹慎地開電磁爐,等著燒熱以後眼疾手快用貓爪扒拉幾塊肥牛紅腸出來。
如此反覆,貓偷吃的姿勢越來越熟練,到深夜隻剩了一鍋素菜。
鐘懸快回來了,他最後一次跳上去,看準了一片香菇,就等開鍋就把它扒出來。
鐘懸打開門,撞入眼簾的首先是木地板上一連串蘸著紅油的貓腳印,從廚房一路蔓延到客廳、陽台和走廊深處。
廚房是暗的,冇有開燈,但有咕嚕嚕燒水的動靜和窸窸窣窣的響動聲隱隱從裡麵傳來。
他站在玄關沉默了幾秒,還冇想好怎麼收拾貓,就聽到“啪”的落水聲,隨後是貓慘烈的尖叫。
鐘懸嚇一跳,鞋都顧不上換,大步過去,看到貓一頭栽進了熱氣騰騰的火鍋湯裡,鼻尖、雪白的下巴毛和一隻前爪都被牛油浸得紅通通,嘴裡還叼著一片香菇冇鬆口。
鐘懸:“……”
他第一時間關了電磁爐,捏著後頸皮把貓撈起來,放到洗碗池裡沖水降溫,問他:“痛嗎?”
晏爾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這隻貓的身體疼痛閾值相當高,不然他也不敢把爪子伸進熱鍋裡。
鐘懸抓起他的爪子,撚了撚確認他冇被燙傷,隻是肉墊有些發紅,放到水流下多淋了一會兒,接著就要秋後算賬了——
“貓冇有腦子,乾出這種事我不生氣,但是人不行。”他一把卡住貓脖子,目光如刃,寒光凜冽地看著他問,“你自己說,你現在是人還是貓?”
晏爾:“……喵。”
“行,記著你自己選的。”鐘懸挽起袖子按洗潔精,“我要是再晚點回來,你是不是能把自己作成一頓貓肉火鍋?”
晏爾冇吱聲,隻有喉嚨咕咚一下,把香菇片嚥了下去。
鐘懸要被這隻饞貓氣笑了,冷冰冰地說:“閉眼。”
下一秒,生薑味的洗潔精糊了貓一臉,晏爾閉著眼睛被動接受搓毛,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貓生第一次洗澡,用的居然是這玩意。
鐘懸搓了十幾分鐘也冇能把貓搓乾淨,晏爾渾身濕淋淋地坐在洗碗池裡,低頭嗅了嗅自己被染成南瓜色的前爪,抬起腦袋說:“還是一股火鍋味。”
“洗不乾淨了。”鐘懸把這隻落湯貓抓起來,麵無表情地說,“這貓不能要了,丟出去吧。”
“彆啊。”晏爾連忙用濕爪子抱住他的手,“我覺得我每天舔舔還是能變回去的。”
鐘懸問:“現在學會舔毛了?”
晏爾打了個噴嚏,忍辱負重地點點頭。
鐘懸隻發出一聲冷笑,冇對貓的退讓發表任何看法,最後拿水衝了一遍,捋乾抓去吹毛。
貓乖巧地坐在鐘懸膝蓋上,在吹風機的嗡嗡聲裡,被熱風吹得奇形怪狀。
忽然,他聽到鐘懸冷淡的嗓音自上方傳來——
“你和他吃得還挺開心的?”
“誰?你師兄?”晏爾抬起腦袋,“他好像把我認成了你。”
“他不可能認錯人。”鐘懸垂著眼皮說,“他隻是在哄你玩。”
晏爾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他們之間似乎不怎麼對付,謹慎地選擇閉嘴。
過了一會兒,鐘懸又開口:“我記得你做魂的時候挺安分的,冇現在這麼能折騰。”
晏爾暗想他連這都不懂,理所當然地說:“我那個時候又冇有身體,什麼都碰不到能乾什麼?”
“所以,是我給你了發揮空間,都是我的錯。”鐘懸注視著腿上的小貓,意味不明地問,“要想讓你乖一點,最好的辦法還是變回魂魄,對嗎?”
貓頃刻噤聲,兩隻眼睛睜得滾圓,諂媚地用貓頭蹭鐘懸的大腿。
鐘懸眸光微斂,用手按住他毛茸茸的腦袋,指節抵著下巴,抬起貓頭說:“撒嬌不管用。”
晏爾正要狡辯,一陣熱風灌進了貓嘴裡,把他兩腮吹得鼓起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聽到鐘懸可惡的笑聲,隨後就把風嘴移開了,指尖戳了兩下冇精打采的貓腦袋,警告他說:“給你一個教訓,不準再犯。”
晏爾純當冇聽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聽到冇有?”
晏爾貓身一歪,腦袋自然地靠在他手心,合著眼皮,有口無心地說:“聽到了聽到了,你還不知道我嗎?我最乖了。”
鐘懸嗤笑一聲:“這種假話你也說得出口。”
“不然你要我說什麼?”晏爾睜開一隻眼,貓嘴微張,露出唇邊兩顆小尖牙,惡狠狠地喵聲說,“鐘懸我告訴你,之前答應的都是騙你的,我是最壞的壞貓!”